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拖了雅兰珠便走,孟扶摇脑中却突然轰然一声

扶风海寇第九章我心如石 月光将窗户上的影子拉得诡异的长,却将一切动作映得分明,映见那影子俯身低头,伸掌拍下—— 孟扶摇立即冲了进去。 她二话不说抬掌就去架那落下的掌,出掌风声凶猛杀气腾腾,那人却一飘,依旧轻若无物的背对着她飘了开去,孟扶摇飞身要追,忽觉前心一凉。 她骇然低头,便见血泉喷出,属于她自己的血,呼啦啦在室内曳开惊心的虹桥。 血泉的另一端,雪亮的刀光在飞溅的血后一闪,恍惚间雅兰珠的脸一闪而过。 孟扶摇这一霎脑中轰然一声。 珠珠—— 怎么—— 一个念头未及转完,身侧突然伸出一只手,那只手中执着白玉瓶,轻轻一招便将血泉吸入瓶中,似乎还笑了一声,随即手一挥,转而抓向了她。 孟扶摇吸一口气忍住胸前剧痛,抬手便劈,然而那人只是轻轻一转身,淡红的月光照进来,便突然不见。 孟扶摇重伤之下反应犹自不慢,立即翻身跃起,欲待冲破屋顶先逃生呼救,然而身子纵到一半,眼前景物突然一变。 屋顶不见了,面前是一方淡红如珊瑚的月,月光下浅紫长衣的长孙无极无声掠过下掌攻击,苍白的雅兰珠满含恨意一刀戳出。 他落掌、她刺刀、他落掌、她刺刀…… 放电影般一遍遍反复在她眼前回放,似乎要将这疼痛的一霎在她脑中一遍遍加深印象,直到她再也不能忘记。 而那一遍遍回放之中亦一遍遍体验到诸如背叛欺骗尖刀入心的痛苦,若轮回辗转不休,直至洗去思维中原有的坚持和认定,只留下这一刻的彻骨的疼痛。 那种信任被摧毁的痛。 孟扶摇眼前一黑,脑中一根弦被无数次拨动直至不堪负累的“铮”一声。 她坠落下来。 坠落的前一刻,脑海中忽然掠过一句话。 “我们扶风有个传说,这种淡红若珊瑚的月色,是扶风巫术大盛之日,当此之日,顶级巫师施展术法,神鬼避让威力无穷。”—— 孟扶摇再次醒来时,眼前一片混沌。 无风无月无星无光,却又不是全然的黑暗,而是一片蒙昧的灰,没有任何生机的苍白的灰。 那一片灰里,有人悠悠的道:“本来只想取你的血,现在我觉得……你真是很好的引子……” 孟扶摇冷冷道:“你是谁?” 那人平静的声音不辨男女,似乎在微笑,“你的主人。” “呸!”孟扶摇回答很有力度。 那人依旧微笑:“你很强,武功和心志都接近巅峰,收服你确实有难度,但也确实好处无穷,无论如何,我要试一试。” 孟扶摇按住前心,那一刀未能真正戳穿她的心脏,经历无数腥风血雨的她,即使在最没防备的时刻也不会忘记基本的防卫——永远不要将你的心口对准任何人的手。 那也是长孙无极曾经和她说过的,为上位者,必要的时候必须摒弃任何感情因素,在应该怀疑的时候怀疑——在应该信任的时候信任! 偏一寸,足可救回她的命,只是现在失血过多十分虚弱,而对方实力极其强大,不逊于全盛时期的她,甚至似乎犹有过之,她要想逃得活命,需要十二万分的坚持。 坚持。 她不要无声无息堕入别人步步设下的陷阱,死于天地混沌之中。 她死也要死在穹苍,死在触摸到那个希望之后。 孟扶摇伸手入怀中去取当初在迷踪谷抢来的腾蚳做成的药丸,这是可以解意念控制法的东西,只是这是中控制法之后的解药,对意念控制提前预防有没有用她不确定,也不能确定对方用的到底是不是意念控制,但是有希望总比没希望好。 手刚入怀,那人衣袖一拂,装药丸的小袋子滚落开去,似乎落在了什么角落里。 “你很痛苦……不是么?”那个声音突然一变,变得沉痛哀婉,“被欺驳……被所爱的人欺骗……再被你一心维护的好友背叛……真痛啊……” 眼前灰白色的景象突然团团一滚一变,现出长孙无极飘向雅兰珠寝宫的背影,现出他落下的手掌。 与此同时那段风中飘来的对话亦在反复响起。 “……不要让她知道……” “……边军调动……” “……给我维持住,等我这边……” “为什么要骗我……”那沉痛哀婉的声音,配合着那些具有强大冲击力的景象言语,一遍遍叹息,冲刷着她的脑海,“骗我……骗我……信誓旦旦的人……不可信任……” 脑海中翻搅成一片凌厉的血红,凌乱的光影混乱的思潮叠浪而来,恍惚中似乎便是那样的,似乎便是被欺骗了的,而意识里清楚的被告知,只要承认是那样的,只要服从了那样的认识,就可以解脱这般剧烈的痛苦……然而半晌之后,孟扶摇咬牙,从齿缝里迸出一个字:“不是!” 那声音顿了顿,随即又换个声调,更加痛切,隐隐含着愤怒,问:“为什么要瞒我……有什么事瞒着我!” 幻影重重,张牙舞爪狰狞逼来,这次更鲜明更迅速,像快进的恐怖片在脑海中不住闪回,长孙无极飘出、闪进寝宫、落掌……甚至还多了他得手后冷冷回首一笑,宛然如真。 很来……很真…… 是真的……是真的…… 脑海中一个声音拼命告诉她……是真的是真的是真的…… “为什么要瞒我……有什么事瞒着我!” 那声音谁发出来的?啊,是自己是自己,是自己在愤怒的质问,句句楔心,是自己……不是……不是……是……是……不是…… 脑海中翻搅如刀,在一片混乱的光影轰然的咒语之中飘摇飞旋,孟扶摇抱着头,牙齿陷在嘴唇血线细细。 半晌之后,她的回答却依旧斩钉截铁:“不是!” 声音再换,充满怀疑的,“……你去那里干什么?你为什么不让我和她一起?是不是怕我发现什么?” 随之而来的场景更烈更刺激,慢动作在脑中一点点的闪,长孙无极对她的呼唤听而不闻,冷冷落掌…… 孟扶摇抱着脑袋在地上翻滚,挣扎之下伤口迸裂鲜血殷殷一地,她却全然无觉,只拼命抗拒着脑中翻天覆地的冲击,眼前灰白渐渐淡去,黑暗一点点降临,带着血色的黑,世界如此疼痛浓郁。 “不是!” 声音再换,凄厉的,“……所谓真心追随,抵不过国家利益!” “不是!” 哀绝的,“……长孙无极,你负我!” “不是!” 无奈的,“……为什么不能和我明白说?相处这么久,你辜负我的信任!” “不是!” 不解而疼痛的,“珠珠……我唯一的密友……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不是!” 惊愕的,“原来你恨我!珠珠!你真的恨我!” “不是!” 一口血喷在地下,遍地里溅开凄艳血色。 孟扶摇看不见那血色,她的世界早已淹没在更红的炼狱之中,天地灼热四面都是岩浆,她在其中翻滚煎熬,用自己的全部精神力量对抗意念的蛊惑,坚决不再让幻象和欺骗摧毁掉她对情感和友谊的最宝贵的信任。 那是她一生勇于前行的精神支柱,失去这些她将不再是自己。 那是她坚持到现在的坚实后盾,她答应过他,信他! 不是! 就不是! 八个“不是”熬尽她企部的坚持和意志。 然而普天之下,也唯有她有这样的坚持和意志。 罗刹之月,通神巫术之下,重伤中的铮铮女子,选择坚信,“不是!” 身侧的人呼吸似乎惊异的顿了顿,似乎没有想到这样穷尽顶级手段的猛烈意识逼迫,又有几乎完全真实的拟真幻象的洗脑,重伤衰弱的孟扶摇竟然还能抗拒到底。 这在以往,绝无可能。 天下没有人比这人更明白这个大法的残酷和可怕,那就是摧毁、是崩塌、是杀戮、是绞扭,是人间一切可以摧残精神的极致。 为了修炼这个大法,这人亦耗尽心思,准备了很多年,出尽全力,相信便是神鬼,也可让他意识全灭,臣服幻觉。 是什么样的深情和信任,使她坚决如此,抗拒住至今无人能抗拒的移神大法? 又是什么样的人,可以幸运的得到这样的内心如一的深情和信任? 空气里一片沉静,除了偶尔几声怪异的“嗒嗒”声,便只能听得见孟扶摇挣扎的沉重喘息,那人的停顿里有骇然震惊的味道,那亦是一生里来的第一次。 淡红的月色,已经西移,罗刹月夜,巫术大涨,可幻天动地,神鬼辟易。 十年一遇的天赐良机,在绝世女子的悍然抵抗中,终将过去。 煞费苦心的深远布局,却不能功亏一篑。 一声悠悠长叹,终于散在风中,似叹似怜似惋惜。 “得不到你的意志……只能退而求其次,用你的血肉了……” 修长的手指,缓缓递出来。 孟扶摇茫然睁着眼,听四周的动静,她眼前的灰白雾气已经换成了一片血色的红,只看得见影影绰绰的影子,似乎对方递出的手很慢很慢,血红中有细微的咝咝声,听来十分惨人,却半天也挪不到她面前。 对方似乎是个精擅心理攻击的高手,每一句语言每一步动作,都意图摧毁敌人的意志。 隐约中那极其细微的声音似乎到了面前。 什么东西柔软的绕着面颊掠过,滑润丝带一般。 孟扶摇手一抬,闪电般一夹,那东西闪得飞快,刹那没影,然而孟扶摇明明看不见,却依旧顺着自己听出来的轨迹手指向前一拈,“咔”一声拈到极细极细的一截尾巴,细得丝线般几乎抓握不住,孟扶摇却牢牢拈住,猛然一甩! 那东西在手中软软垂下去。 对方似乎又在惊异,轻轻笑道:“你果真很了不起,这种情况下还破了阿飞……我开始佩服你了,只是可惜这东西,天下极毒之蛊,别说碰,闻一闻也是必死的。” 话音未落孟扶摇已经倒了下去,面上泛出一层青气,在地上无声挣扎翻滚,所经之处又是一片斑斑血迹,听着她呼吸渐渐弱下去,那声音笑得越发开心,温柔的道:“九尾狸解天下奇蛊,但这种盅却只有九尾狸的内丹才能解,你没舍得杀它,便等于杀了自己。” 轻捷的步子迈过来,那声音若有所憾:“真的,我想要个活的听话的你,那样的一个你是在太有用了,运气好的话,天下皆可为我所有,现在却只能用死了的只剩血肉的你……可是你这么强悍,我只好退而求其次了。” 似乎有人的手指递过来,还有一米距离四周风声便突然一紧,仿佛天神探下铁钳般的手指,要狠狠扼住命运的咽喉。 滚到墙角奄奄一息出气多进气少的孟扶摇却突然跳了起来。 她跳起来,一手抓起先前落在墙角的小药囊,一手黑芒一闪,“弑天”出! 黑芒如潮,翻涌血色和愤怒的矗立成墙的黑色的大潮! 那潮呼啸奔卷,若钢铁铸成,三丈外光芒如晕,光芒所及之处亦如利剑千柄四面飞射,到处都喷开细碎的血球,到处都响起崩毁之声。 孟扶摇凝聚全力的破天之击! 那人惊讶“嗯?”一声,在这样顶级高手拼尽会力的一击之威下果然不敢硬接,撤步后退,一后退似乎看见了什么,又是“啊”一声,抬手又迎上去。 孟扶摇却已经开始后退。 她那一冲明明看起来像是想和对方同归于尽一往无前绝无后撤可能,但是退起来竟然像海中的鱼一般灵活至极,从前冲刹那变为后飞,中间连个转折都没有,轰然一声,她的背重重撞上身后一堵墙,鲜血飞溅中她身子已经穿出墙壁,在一片烟尘弥漫中苍鹰般一个转折。 一个转折,微热的光线洒在脸上,血红的视野里天光一亮! 天亮! 那个传说中的,谁也没当真却真实存在的罗刹月夜,已经过去! 接触到天光的那一刻,孟扶摇脑中却突然轰然一声,被搅乱的混乱的余力冲来,瞬间便要冲毁她的意识。 她立即抓出一把药丸,也看不见是哪种药,胡乱吃了下去。 身后有衣袂带风声,她立即飞身跃起,以十二万分的力量狂奔而去,血红的视野里看不见东西,完全凭着超强的功力底子维持着平衡,不辨方向的狂奔。 她狂奔。 先奔在高高低低的屋檐,转转折折的街道,接着奔在起起伏伏的山野,奔在上上下下的高原。 到得最后忘记自己为什么要狂奔。 她一直头痛欲裂,是那种巨大的精神摧残之后导致的后遗症,那些控制的余韵一波波在她脑中回旋不休,每次冲击,她对往事和现实便忘记一层。 为了不让自己狗血失忆,她不住的自药囊里找药吃,可是为了方便,她的药囊里全是丸剂,大大小小的丸剂,她又没有细心到平日记住哪种药的丸子的大小,没奈何只好凭感觉吃药,反正毒药另外放,里面都是治病的药,想必没有大问题。 然而就算全是治病的药,杂七杂八混在一起吃的后果也是难以预料的,她所遇见的后果就是出现间歇性模糊性记忆混乱,她有时记得一切,有时忘光。 她在那样混乱的狂奔里,在那样记起一切的时候,便想要去找长孙无极,可是她奔出来的时候本就没有方向,一阵狂奔之后越发没定数,她早已出了城,她却不知道。 到得最后,药吃得太多,她越发混乱,长孙无极名字也很少想起了,只是心中经常模糊的闪过一个影子,听见一个呼唤,她自己也隐约觉得,那是很重要的人,很急切的呼唤,她得奔过去,回到他身边,于是她越发起劲的奔,却越奔越远。 因为她,瞎了。 在对抗对方术法的时候,她在那样的逼迫之下毅然选择了先凝聚真气,只有将真力聚拢才能逃生,也因此她并没能用全部的心神去护卫她的大脑和意识,以至于大脑在那可能掺了毒素的灰白雾气和意念摧毁的联合攻击下,出现淤血,淤血下行,影响了视觉。 身体里的毒素可以驱除,上行至眼中的却无法控制,没有谁可以将武功练到眼睛。 她自己当时清楚那样的后果,却依旧做了这个残忍的选择,她宁可失明,也不被对方所控,成为对方所驱使的害人的偶人。 她孟扶摇,现在很值钱,大宛女帝还在其次,但是如果拿她来威胁无极大瀚轩辕,来谋杀那三个,后果怎样她不堪设想。 所以什么代价都可以付出,绝不被控! 代价这东西,在漠视感情的人面前,泰山般重;在珍视感情的人面前,屁都不是! 瞎便瞎!老娘心明! 对方如果知道孟扶摇在那种情况下竟然还能分心凝聚真力以求逃生,还能瞬间对自己做出残忍的抉择,惊叹只怕更上一层。 千锤百炼腥风血雨中过来的孟扶摇,坚毅本就世人难及! 她熬过这夜精神的摧残,坚持到罗刹月夜结束之时。 她选择让自己失明,以求最后一击顺利逃脱。 她伪作中蛊将死,换得滚到墙角拿回药囊的机会。 她用八个斩钉截铁的“不是!”,换回完整的自我,换回她所在乎的人不会因为她受威胁的结果。 她觉得自己很好,很不错,真正做到了长孙无极教她的,在怀疑的时候怀疑,在信任的时候信任! 那晚听见的那段对话,真真切切是长孙无极的,长孙无极那段时间也确实一直异样,以她的性子,疑问并试图追索是必然的,然而当那个“长孙无极”飘进雅兰珠寝宫手掌拍下的那刻,她立即确定这个是假的。 窗户上映出的无极手掌,过长,她对长孙无极的手熟悉得很,哪怕一个影子也辨得出。 她从未真正怀疑过长孙无极。 政治人物的政治考量是必须的,从长孙无极的角度来考虑下面对国家利益他会做何种选择,是一种下意识的想法,她登基为大宛女帝之后,长孙无极便时常有意无意的和她说起为君为政之道,养成她遇事先政治考量,大胆怀疑小心求证的习惯。 但她没有认为长孙无极真会那样选择。 还是那句话,情敌都没有下手,何况雅兰珠? 他对于国家利益和她,也许未必将她放在第一,但一向是尽力平衡,从不愿产生冲突。 你之心意,我心知。 我之心意,你可知? 正如荷池那一番对话,她只对长孙无极不客气,并不是真的生气,只是因为想看他更饱满的活着,不想让他的世界只有孟扶摇。 只有孟扶摇,将来她若离开,他要如何熬过漫漫长生? 一个人的世界太贫瘠,完全被一样东西占据,那是一件很可怕的事。 她不希望他堕入那样的噩梦里。 噩梦…… 宁可,换我来做!

金沙1005am金沙990.am,扶风海寇第八章罗刹月夜 战北野默然站着。 他的眉目沉在火把的暗影里,只看见沉凝如初的轮廓,却依旧有眼眸光芒闪烁,逼人的亮在一色模糊的黑里。 他的目光落在伏地哭泣的雅兰珠身上,她清瘦的背影蜷成一团,像一只已经失去爱护羽翼的幼鸟,在尘世的酷厉的风中挣扎瑟瑟。 这不是雅兰珠。 这不是他所认识的雅兰珠。 他认识的那个,花花绿绿,五彩斑斓,挥舞着小腰刀全天下的追逐他,他骂,他跑,他怒目相对他出语讥刺,她不过是晃晃小辫子,笑得满不在乎依旧张扬。 她说:喂,我看上你了。 她说:要做就做第一个,唯一的一个。 她说:我就看你好,其余都是歪瓜裂枣。 那般直白明亮,烈火般逼上眼前,不怕他看见,不怕所有人看见。 甚至每次出现在他面前,她都是整齐的,华丽的,鲜亮的,一次比一次快乐崭新的。 那些世人的评价,那些红尘的苦,他不知道。 到得今日才知她心中裂痕深深,都张着鲜艳未愈的血口,汩汩于无人处时刻流血。 是他心粗,雅兰珠不是他,男子天生就有抗熬抗打的本能,她是女子,生来背负着世俗沉重的压力,多年追逐,早已耗尽了她的全部心力。 何况还有更深更重的真正的打击,他爱上扶摇。 如果说追逐的绝望里,还有一丝对遥远未来曙光的期许,那么他的目光牵系上扶摇,才是真正掐灭她最后希望的命运之殛。 丧亲之痛,意念之控,将本就濒临崩毁的最后坚持瞬间轰塌,她在无意识状态下于世人之前喃喃哭诉,将一怀痛悔绝望失落悲伤终于统统倾倒。 战北野闭上了眼。 眼角微湿,反射着淡淡的水光。 寂静里谁的心在无声紧缩?一阵阵擂鼓般敲得钝痛的闷响,那样的震动里深藏在心深处的痛一般悄悄涌了来,扭紧,痉挛。 他在痛。 却分不清到底是因为谁在痛?雅兰珠的,还是他的?那样无奈而苍凉的感受混杂在一起,那般酸酸涩涩翻翻涌涌的奔腾上来,淹至咽喉,像堵着一块永生不散的淤血。 雅兰珠的痛,何尝不是他的痛? 他和雅兰珠,其实是一样的,沉溺在爱情的痛中的、无望的追逐者。 在追逐中张扬,在张扬中一分分体味距离的悲凉。 就如此刻。 孟扶摇你看着我——孟扶摇你不用看着我。 我们都是自私的世人,爱着自己所爱,向着自己的方向,将一路经过的风景略过。 没有回头的余地。 如果轻易折转,那么她不是她,你不是你,我也不是我。 爱情,从来就不是施舍—— 孟扶摇目光刚转向战北野,她就知道自己错了。 这一刻她自己是下意识反应,对于战北野,却又是另一层的伤害。 她看过来干什么?她能替珠珠哀求战北野的接受?珠珠不会要,战北野不会接受。 撞上战北野黝黑沉重如乌木般目光,读懂他内心思潮的那刻,她便知道了他的选择。 他会替珠珠迎挡风浪,他会替珠珠扫清仇敌,他会一生视她如亲友,但他不会纳她入怀,亲手包扎她的伤口。 有一种感动无关爱情,有一种爱情无可替代。 她因为他痛,他因为另一个她痛,爱情九连环,环环相扣,身在其中不得解。 而她,注定惹尘埃,伤无辜。 孟扶摇垂下眼,攥紧手指,退后一步,在沉重的无奈和疼痛中,亦只能默然不语。 纵横七国又如何?在天意面前,终被无情拨弄—— 雅兰珠的哭声,却已渐渐低了下去。 沉淀在心中多年的积郁刹那爆发,她碎了,也空了。 意识只剩下最后的维系,在夏夜的风中颤巍巍的飘摇,仿佛一根脆弱的游丝,刹那间便要断了。 “母后……”她伏身在地喃喃低吟,向着宫门方向频频磕头,“带我走吧……” “带我走吧……”她一偏偏重复,在泪尽失声里渐渐平静,“……以后我永远陪着您……” 广场上渐渐起了唏嘘之声,人们的神情渐渐由不屑转为深思和震动,一些女子已经在浅浅低泣。 即使曾经不芶同那般的追逐,人们依旧为这少女声声低诉中直白苍凉而绝望的情感所动。 坚持和执着,属于世间最高贵的情感,散发永恒光辉,令人不自禁仰首而生敬意。 不为所动的只有康啜,他全力施法,心神都在意念控制之上,他对自己的这门功法也十分有信心,相信现在不会有人能够阻断他的控制。 他要将这女子一劳永逸的解决。 在雅兰珠低喃那一刻,他绽出一丝森冷的笑意,随即刚要开口说出最后一句话。 最后一句砸毁已碎的雅兰珠的话,将她的意识,最后砸为飞灰,永远收不拢来。 他将开口。 突然却有长衣男子,走向雅兰珠,手轻轻按在了她的肩上,将她扶起。 他本就站在雅兰殊身后,出现得很自然,扶起她的动作也很自然,没有任何异常处,广场上的人犹自沉浸在震动的情绪之中,没有人觉得这样的动作有任何不对。 康啜的心,却突然跳了跳。 随即他看见那男子在雅兰珠肩上拍了拍,指尖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绽放微微光明,雅兰珠的眸子里那层被布上的阴翳瞬间扫清,明光再现。 随即那男子抬头,看着他。 他长长衣袖垂下,垂在雅兰珠肩上,雅兰珠抬起头,目光对康啜一转。 只是这一转间,康啜突然发现,雅兰珠的目光变了。 如果说刚才还是明亮透彻的水晶,现在就是一泊日光照耀的海,凝聚了天地间的光彩,波光明灭却又深邃无垠。 那海平静的悬浮在他眼前,一轮日色亘古相照。 他微微眩惑,不能自己的望进去,欲待跋涉进那般光明阔大的深菇里。 海却突然翻腾起来,风生水上,卷掠浪潮千端,一浪浪先浅后深却又无休无止的扑过来,将他一步步裹困其中。 他隐约觉得不对,挣扎欲返,脑海中却突然微微“嗡”了一声,如一道绷紧的丝弦突然断裂。 随即他听见雅兰珠问:“发羌王族都在哪里?” “在……”他张口欲答,却又觉得不知道哪里被弹动了一下,仿佛一只远在天外的巨手,揪紧了他的心脏狠狠一攥,阻止了这个答案的出口。 雅兰珠又问:“你对发羌王族做了什么?” 脑海中意念轰然叫嚣“回答她回答她!”,心脏却紧紧绞扭成血肉淋漓的一团,康啜在这样互相角力互不相让的抗争中四分五裂,张大嘴急迫的呼吸,脸色忽青忽白,满额冷汗滚滚而下,却始终说不出一个字来。 广场上的人此时也反应过来,愕然看着刹那间天翻地覆的变化,明明刚才雅公主已经完全被控,女儿家最深的心思都哭诉出来,眼看着这阵必输,怎么突然间便换宰相陷入意识被控境地? 没有人注意到,衣袖垂落在雅兰珠肩上的男子,微微皱了皱眉,随即,雅兰珠突然换了个方式询问。 她问:“你上次干的亏心事是什么?” “我……我……”这个不触及被控灵魂的问题,让康啜轻松了些,他模模糊糊的答:“和我嫂子在一定……” 广场上轰然一声,人人面露惊讶之色,雅兰珠追问:“在一起做什么? “男女的事儿啊……”康啜脸上露出笑意,“我看中的女人……迟早都得是我的……” “那你亏心什么?” “她自杀了……” 哗然声里,雅兰珠扬起一抹冷笑,又问:“最高兴的事儿是什么?” “和我嫂子一起……” “最喜欢的事儿是什么?” “和我嫂子一起……” “最快活的事儿是什么?” “和我嫂子一起……” “最讨厌的事儿是什么?” “大哥为什么要在那个时辰回来呢……” “最无奈的事儿是什么?” “我不想连侄儿侄女也杀的……” 广场上已经乱成一片,意念控制术中回答的问题绝对真实,换句话说,逼奸亲嫂?杀兄灭门?宰相? 雅兰珠笑意更凉,再问:“你怎么炼成强大巫术的?” “练童男童女啊……我是阴阳双修的底子……” “杀死多少童男童女?” “记不清了……” 几个仲裁霍然站起,大步走开——扶风虽然崇尚异术巫法胜于武术,但对于巫法修炼还是坚持正道的,杀人害命所练的巫术被称为“黑巫”,向来不允许任职王庭,人人不齿杀之后快,何况用童男童女练术,更是所有“黑巫”当中最残忍最下等的一种。 康啜这句话说出来,他在发羌王庭已经没有可能再呆下去,他自己浑然不觉,脸上甚至露出一片悠然笑意——那一片照耀日光的深蓝的海,真是令人心旷神怡啊…… 雅兰珠犹自不放松,在人们怒骂声中,迂回深入,辗转曲折的抛出了最后一个关键的问题。 “你杀过的人中,记忆最深最有感觉的有谁?” “王后啊……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地位还高贵……” 轰一声,人群炸了。 “啊!”一声,雅兰珠尖叫着跳起来了,一跳便跳出丈高,刹那间脸色雪白,却被一直站在她身后的长孙无极一把按了下去。 他按下雅兰珠,立即点了她穴道,手一抛扔给战北野,战北野下意识一接。 “去死——”孟扶摇已经冲了上去。 她愤怒得快要烧着,一团黑色的火般的撞过去,半空里身形和空气几乎撞出霹雳般的摩擦声,长孙无极在她身后赶紧唤:“留条命——” 孟扶摇人在半空恨恨咬牙,知道此刻自己出手,还没从意识控制中醒转的康啜一定会成烂泥,发羌王族的下落还指望从他口中逼问呢。 她一抬手,两团毛球齐齐飞射:“去!给我挠!要狠!” 九尾狸一向谄媚,金光一闪,实实在在挠上了康啜的脸,唰拉一声十条深沟,鲜血泼墨般瞬间流了满脸。 元宝大人却是怀着真切的仇恨蹿过去的,抬爪一蹬就是用尽全力的一腿,噗一声将康啜左眼蹬爆。 康啜惨叫,袖子里飞出一只深绿色的四脚蛇,尖牙利齿,尾巴钢铁般霍霍直甩。 九尾狸和元宝大人半空转身,目光交视,难得有志一同达成默契,爪子一挥各自抓住四脚蛇的两只脚,逆向左右一蹿。 “嘶——” 康啜的异兽连爪子都没来得及抬便真的成了“四角蛇”,四个脚落在四个角落。 这一切不过刹那之间,眨眼间康啜还算清癯的脸便完成了他的沧海桑田,而此时孟扶摇也在他的惨叫声中落地,一抬手便扼住了他脖子。 “想怎么死?”她狰狞的盯着掌下的男人,“痛快的?凄惨的?” 然而康啜已经做不了这个选择题,他一脸求生的哀怜,身子却无声痉挛起来,在孟扶摇掌中不住的往上缩,缩至窄小的一团后又霍然弹开,随即便听见“啪”的一声。 大量血沫从他口中溢出来,和原本脸上的血混在一起,簌簌滴落地面,他的身子不再缩也不再弹,无声的软了下去。 他死了。 孟扶摇瞪着这个死得莫名其妙却又意料之中的男人,一霎那只觉得愤怒而又无奈,她出手时已经抵住了康啜咽喉也封住了他穴道,他没可能服毒或自杀,这个人明显还是被魂术之类的扶风异术控制,然后被杀人灭口。 将康啜尸体重重往地上一扔,孟扶摇愤然站起,心中却突然飘过一丝疑云,康啜既然已经被控制,连刚才长孙无极的意念都没能让他说出关键的秘密,说明对方术法相当强大,那么控制他的对方为什么不在康啜被长孙无极侵入时挽救他?是能力不济,还是另有原因? 然而康啜已经死了,该死的时候不死,不该死的时候死得比谁都快。 孟扶摇叹口气,回望群情涌动却又茫然不知所措的广场上的人群,回望战北野怀中被点了穴的雅兰珠,再看看若有所思的长孙无极和眼神清冷的云痕,想着这一遭原本只想帮珠珠痛快立威,到得最后阴差阳错,却换了一场积痛于心的伤。 而在更远的天际,霾云层层,涌动而来—— 发羌天正十八年六月二十九,发羌最小的公主雅兰珠在宫门广场前挑战宰相康啜,揭露宰相谋害王族把持政权的恶行,随即在众臣拥戴之下控制宫禁。 雅兰珠在宫中密室找到发羌国主,一直对外宣称“闭关修炼,龙体不佳”的发羌羌主,修炼是假的,不佳是真的,他神志不清,显见是中了术。而其余诸王子公主都已不见,雅兰珠大肆搜捕康啜余党,撤换康啜亲信官员,重新调整王宫布防——小公主经历这一场,似乎也从往日的追逐中拔身而出,将更多的心思投入到她一直忽视的王室责任上来。 其实懂得坚持的人,天生便性格坚毅,出身皇家的女儿,注意力从爱情身上转向政治时,一样能散发出独属于她的刚毅光彩。 而广场上那一场比试一场哭泣,也在大风城民心目中重新淘洗了属于这个“发羌之耻”的公主的不堪形象,花痴变成了重情,追逐理解为勇敢,巫术嘛,连宰相都被控制得当场暴露罪行,这样的公主,难道不是发羌之荣? 雅公主形象渐佳,尤以女性拥护者日渐庞大,她们被广场上那句“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执着所动,强烈要求在公主领导下,改造扶风“踹翻妻子端上的洗脚盆”的丈夫们。 七月初九,因为国主不能视事,诸王子公主失踪,在众臣要求下,雅兰珠摄政。 这段时间内,孟扶摇一直留在雅兰珠身边,一边将迷踪谷内打来的诸般好东西分的分用的用,一边加紧练功,迷踪谷内采到的那朵五色花和玉膏,雷动老头和她一人一半,这东西对她所练的光明刚猛类真力很有用处,孟扶摇隐隐已经感觉到了真气的涌动,又有将要冲关的迹象。 效果好,她便想着要和同伴们分享,先送了一份去给雅兰珠,雅兰珠却拒绝了。 “我不需要练武功了。”雅兰珠专心的看着书案上的扶风舆图,不住点点画画,“你前面给我的不少迷踪谷的异兽内丹,那个对我很有用,我以后专心练巫术便成了。” “珠珠。”孟扶摇看着她专心模样,有心不想打扰,然而最近每次见她都是这般忙碌模样,想说上几句也没有机会,今天实在忍不住了。 “你……好像对我见外了。” 雅兰珠依旧低着头,手中笔却突然停了停,静默一刻后她放下笔,示意一边等候的官员退出去。 “怎么会。”她从书案后过来,抱住孟扶摇的肩,歉然的笑了笑,“我只是有点小忙。” 孟扶摇盯着她的眼睛,珠珠目光明亮依旧,却似乎少了一分昔日的放纵的光芒,这是不是她必须要经历的成长?在世人眼底,这样的成长值得欣慰,可是孟扶摇却觉得心酸,她怀念那个挥舞着小腰刀要战北野“杀了你第一个”的珠珠,怀念那个生日里敲着酒杯告诉她关于爱情和坚持的观点的珠珠,怀念那个在天煞金殿之上揽住她,装模作样和她唱双簧的娇俏灵慧的小公主。 往日在今日之前一日日死,明日在今日之后一日日生。 过去的苦乐悲欢,终将被时间和命运埋葬。 孟扶摇叹息着,也伸手揽住了珠珠又瘦了几分的肩,长孙无极告诉过她,意念控制时的举动,当事人自己不记得,这让她心中颇有几分安慰,觉得那样对珠珠比较好——既将心中阴霾发泄,又不至于再次被伤,只是看她这般操劳,又有些怀疑,她真的不记得? 肩头的女子矮自己几分,轻轻的靠着,夏日里肌肤有种沁心的凉,风从大开的窗扇中吹过来,带着窗下桅子花和远处荷池中睡莲的清香。 桌案上的纸被风吹得沙拉拉的响,孟扶摇无意中掠过去,目光一跳。 “你要对烧当用兵?” 舆图之上墨笔所点,赫然是三道分兵,直取烧当边境最大的城池。 “对。”雄兰珠直起身,“他们能对我动手,我为什么不能偷袭他们? “珠珠,”孟扶摇沉吟着,“你真的确定烧当是你的敌人么?” “为什么不是?”雅兰珠道,“在迷踪谷,烧当巫师的腰上挂着我发羌巫师的命牌,在大风城,把持朝政的康啜原本出身烧当,而他也确实在排除异己过程中悄悄安插了许多原本他们烧当的亲信,而我父王所中的术,也像是烧当那边独擅的梦盅,所有线索都指向烧当,我为什么要放过他们?” “珠珠,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孟扶摇皱着眉,“你再三思……” “没有时间三思!”雅兰珠飞快的截口,“王族成员们应该都在他们手上,我不动手就会陷入被动,趁他们以为我刚刚摄政还没站稳脚跟的时机出手,比将来等他们开出条件来再打要有利!” 孟扶摇心底认为这观点很对,然而一些隐约的不安依旧让她忍不住开口劝阻,“珠珠,国家刚遭逢大乱,隔邻还有塔尔虎视眈眈,这个时候动手不太妥当……” “不要拦我!”雅兰珠蓦然大叫一声。 孟扶摇霍然住口,怔怔看着雅兰珠。 “三思而行三思而行,那是你孟扶摇,不是我!”雅兰珠双手撑在案上,紧紧攥住掌中舆图,那纸张在她手中被捏得叠起皱褶,黑色出兵箭头扭曲四射,像是江山更颜四起硝烟,她手指抖动着,满怀激动声音发抖,“你兄姐没有被人掳去生死不知,你父亲没有病卧在床神志不清,你母亲没有被人辱杀沉冤未报,你成功你强大你无所不能你一呼百应,你怎么能懂我的焦虑我的苦!” 她抬手一指书房之后的隔间,脸色煞白,“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在这里么?这间书房后面,便是我母后被辱杀之地,我的魂灯就藏在这里!我在大宛边境突然倒下不是因为被人所害,而是她在临死前使术控制了我,不想让我回国面对危险,她不要我报仇,她决定放我在外面天高地阔的追男人!如果不是使术保护我,她也许能从康啜手中逃脱!这么多年,我给过她什么?我陪过她几天?如果到得现在,我都不能为她报仇,我活着干什么?” 孟扶摇靠着桌案,脸色几乎和她一样白,半晌道:“珠珠,不是要你不报仇,你的仇,我们都记着……” “不了。”雅兰珠一口回绝,“你们已经帮了我太多。不用了!” 孟扶摇又是一退,眼神黑而湿润,半晌艰难的道:“珠球……你是……恨我么?” 雅兰珠震了震,仿佛瞬间从愤怒激动迷乱中清醒过来,目光刹那间有些茫然,定定的射在对面墙上,半晌才突然回神般收回目光,恼恨的抓住自己头发,喃喃道:“……啊……不是……” 她手指插在发中,神经质的抓握不休,孟扶摇抬手想要抚摸她,半空中却又停住,雅兰珠却已抬起头,对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低低道:“不是……不是……我……我只是太累了……” 她快步过来,伸手将孟扶摇一抱,什么话也没说,眼泪便已滴了下来。 孟扶摇轻轻拍着她,轻轻道:“别把自己逼太狠……”话音未落,一滴泪也落上自己的手背。 那般凉凉润润的洇开,湿到心底。 大千世界,红尘男女,那些堕在彀中的性情中人,没有谁犯错,却在彼此的错中相拥流泪—— 从书房出来,孟扶摇心事重重,只觉得心头如有大石压着,那般沉沉的喘气不得,便想在开阔地方坐坐,绕道去了荷池。 荷池边有人垂钓,远望去风姿如仙。 他盘坐在池边一块既瘦又透的观景石上,人比那石还清逸有致,淡紫衣襟散在风中,散开雪后微凉般的高贵香气。 手中白玉钓竿青丝钓线,悠悠。 只是没有鱼饵没有鱼钩。 哦不,鱼饵其实还是有的,只是比较另类,肥而圆,生白毛若干。 元宝大人叼着钓线晃悠,尾巴临波一颤一颤,一双贼眼骨碌碌寻找水下游鱼,可惜这个鱼饵太大太笨重,充作钓饵的尾巴毛太多,过往游鱼没一个有觅食兴趣。 孟扶摇看见这一对,第一反应是绕开。 眼睛还红着呢,给长孙无极看见,八成又是麻烦事。 转身就走,走没几步,衣裳被扯住,回头一看,一根钓线勾在了后衣领。 身后那人笑道:“好大一条鱼儿!” 孟扶摇无奈,只得过去,蹲在石下问他:“这是在钓谁呢?” “你呗。”长孙无极一把将她捞起,顺手安置在怀中,孟扶摇不满,长孙无极道:“石头就这么大,你挤吧,挤掉下去弄湿衣服我觉得也挺好。” 孟扶摇知道这家伙说得出做得到,要是心黑起来抓住她往水里一扔以求看见她湿身也是有可能的,只好不动,瞅着池中一朵睡莲发呆,半晌悠悠一叹,道:“做朵花多好啊,比做人痛快多了。” “谁惹你不痛快了?”长孙无极捏她的脸,左拉一把右掐一把试图掐出笑纹来,被孟扶摇“啪”的一掌打下去,骂:“犯嫌!” 长孙无极不理她,抱着她悠悠道:“我想念你没心没肺的笑,露出两颗门牙两颗槽牙……” 孟扶摇回头,对他龇出四颗门牙六颗槽牙的狰狞的笑。 “你什么时候能不和我作对?”长孙无极埋头在她肩,细嗅她的香气,觉得比满池荷花好闻得多,“啊不,你不和我作对你便不是孟扶摇了。” 孟扶摇笑笑,终究满腹心事,忍不住和长孙无极说起雅兰珠准备进攻烧当的事,长孙无极听了,不问雅兰珠的部署,却直接问:“你受委屈了?珠珠为这事给你气受了?” 孟扶摇瞟他一眼,对这人的水晶心肝和护短心肠十分无奈,只得解释:“没事,她压力太大了,你说这个时候她要是还和我嘻嘻哈哈心无芥蒂,我反倒觉得不正常。” “扶摇……”长孙无极却似在思考着什么,半晌难得有些犹豫的道,“稍稍避开她点吧……我总是不放心……” “你什么意思?”孟扶摇直起身,眉毛已经竖了起来,“你怀疑珠珠?怎么可能?” “我如果真的怀疑她我早就和你说了。”长孙无极还在沉思,“只是这种关系,终究不太妥当。” “你还是在怀疑她。”孟扶摇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长孙无极你真是长了副高贵人种的高贵心肠,好一副高踞云端俯视众生的超脱姿态,雅兰珠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我也清楚,你我更清楚,她要是伪装,断不可能伪装到现在!人家已经够伤心,你还怀疑什么?” 长孙无极默然不语,半晌道:“扶风诡异,多有控心之术,雅公主和你又关系复杂,难保不为人钻空子。” “那么,她是否被人控心了呢?”孟扶摇问得直接,“你虽然不会巫术,但是你的武功似乎也有神异玄术一系,她有没有问题,你应该能看得出吧?” 长孙无极默然半晌,答:“没有。” “很好,很好。”孟扶摇的火蹭蹭上来,一把推开他便走,“太子殿下,我知道我该感激你对我的关切,但是我绝不希望你将对我的关切视为人生唯一,从而忘记做人还应该拥有的对他人的体谅、同情、理解、以及其他所有的普通却不可或缺的情绪——我但望你做普通的人,而不是云端的神。” 她抬腿,拨开试图拦路的元宝大人,蹬蹬蹬二话不说的走了,留下长孙无极面对荷池默然不语,半晌,将那钓线一圈一圈的慢慢缠绕在手上。 那些纠缠的心思,一圈圈…… 很久很久以后,他才低低叹息,道: “也许我以前在云端做神……” “但自从遇见你,我便成了没了归宿的魂。”—— 发羌天正十八年七月十四,雅兰珠发兵对邻境烧当进行偷袭,试图战败烧当夺回人质,然而烧当竟似对此有所准备,以寻常时日不能有的速度迅速反应,和发羌王军在烧当边境烈日城大战三日,形成僵持,扶风多年来的安宁和平衡被迅速打破,偷袭战变成平原攻城战,被劈裂的万里疆域无声燃起争霸战火,雪亮的刀光照亮苍茫的江山沟壑。 战局陷入僵持后,雅兰珠心急如焚,整日在书房和大臣商量军情,嘴角都起了大泡,最忙的时候数日不睡,眼晴全部熬成了红色,却绝口不向孟扶摇几人求助,最后战北野看不过去,直闯王宫书房,将幕僚们拟定的战略统统撕毁,重新拟定战策,并把跟随自己过来的小七改装,派入了发羌王军做副将。 孟扶摇顺手把铁成也派了去,好让这个从没打过仗的护卫跟着小七学学,小七好久没打仗早就手痒,管他帮谁打跟谁打,有得打就成。 八月初七,小七在烈日城下诈败,引得烧当王军出城追击,一直引到城外境湖,秋夜湖中起雾,烧当王军不辨方向,被早已埋伏在那里的铁成率兵杀入,一把兜个精光。 自此后有战北野坐镇中枢,小七前方应敌,战局急转直下,烧当节节败退,士气大减,雅兰珠终于从巨大的压力中稍稍解放了些,脸上也多了些笑容,孟扶摇看着,心下欣慰,两人有次谈起战局,雅兰珠十分庆幸的道:“说起来多亏扶摇你,如果不是机缘巧合我认识你,你又影响了周边诸国,现在这个仗我一定不敢打,不说别的,隔邻的璇玑,边界的无极,扶风三族一内乱,肯定会乘虚而入,现在可好了,没这个担心。” 孟扶摇哈哈一笑道:“我怎么舍得打你?”话说完心中却突然一动,相比于只和发羌接壤的大宛,无极国和扶风才是真正的全面接壤的国家,而对于政治利益至上的长孙无极来说,此时的扶风,正是最好的趁火打劫的机会,他会不会……出手? 这样一想心中便砰砰跳起来,男儿在世,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对于顶尖政客长孙无极来说,有什么理由不心怀天下?他又是那么的冷静,珠珠遭遇如此令人心痛,他们都纠缠其中为其牵动,唯有他依旧超脱淡然对她提出那般建议,从立场心志来说,出手似乎是必然选择。 然而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可能,长孙无极如果真这么现实冷酷,战北野和宗越便没有可能不受阻扰的继位,他连情敌战北野和宗越都没有动手,何况对她更有一番不同意义的珠珠? 这样想着心便放了下来,忍不住笑自己怎么会想到这里去的?八成是那家伙前几日那提议,让自己有点心寒,最近看他又有点心神不属的样子,所以怀疑上了,真是瞎联想,无论如何,就凭自己对他的了解,哪怕便是为了她,无极也绝不至于如此。 隔了几日,便是八月十五,虽说是团圆佳节,但几个人都怕触动雅兰珠愁肠,不曾提起,到得晚间,却有宫女前来邀请,说雅公主请诸位前去流觞亭赏月。 到了流觞亭,曲水流觞,碧波生漪!亭中挂了水晶灯,倒映水中月月中云,流光溢彩,雅兰珠微笑在亭中一桌精致席面前相侯,见他们过来便迎出来。 孟扶摇大步过去,笑嘻嘻的望着天上月道:“今儿的月亮可真圆,不仅圆,还圆得漂亮。” 众人都抬头看,果然月色淡红,像一枚晶莹的珊瑚珠,雅兰珠看着那月亮,却露出惊讶的神色,道:“我倒没在意今年的月色,这好像是我们扶风传说中的罗刹之月啊。” “罗刹之月?”孟扶摇快手快脚抢了个位置坐下来,又拉了云痕长孙无极赶紧坐,正好便将战北野和雅兰珠挤坐在一起,然而那两人,互相看了看,战北野斜侧着身子坐着,雅兰珠垂下眼,一瞬间没有人能看见她表情,转眼她又抬眼,开始殷勤的给众人执壶。 孟扶摇这下有些摸不着头脑了,她原以为最近战北野都在替雅兰珠筹划军事,两人之间也许有所松动,然而现在这样子,竟然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雅兰珠有意岔开注意力般回答她问题:“我们扶风有个传说,这种淡红若珊瑚的月色,是扶风巫术大盛之日,当此之日,顶级巫师施展术法,神鬼避让威力无穷。” “啊哈,怎么个威力无穷法?”孟扶摇笑,“搬山倒海?” “你以为是道术啊?”雅兰珠白她一眼,“我听说过的最神奇的一次,是三十年前一次罗刹满月之夜,扶风大巫神和一个异族首领的斗法,一夜之间令对方灭族,不过大巫神从此也没回来,有人说他在斗法之前便已修成不死之体,这是升仙了,也不知道真假。” “巫神……”孟扶摇笑,“好大的口气。” 长孙无极却突然问:“这位大巫神叫什么名字,和他相斗的异族是哪族?” “我忘记了。”雅兰珠歉意的笑笑,“等会回宫去查查,扶风异志上应该有。” “喝酒喝酒。”孟扶摇大杯敬酒,“不过是不相干的事,找什么。”她拉着雅兰珠斗酒,“来来,感情深一口闷,今晚谁不醉谁就是乌龟。” 她有意想让雅兰珠高兴些,捋起袖子四处劝酒。 “来,云痕,喝个三生有幸……” “珠珠,四季发财!” “战北野,五福临门!” “长孙无极,六六大顺……” “呃,元宝,八方来宝……” “九尾……来,九九归一……” 夜阑人静时,孟扶摇打个酒呃站起来,哗啦啦推倒残席,把一杯不落还要自斟自饮早就喝醉的战北野推给云痕,把要来拉她的长孙无极推到一边,揽住雅兰珠跌跌撞撞向外走。 长孙无极追上来,在她耳边悄悄道:“扶摇,今夜既然是那个罗刹之月,你多少要小心些,住我隔壁来吧。” “去去,不过是个传说,姑娘我还怕一轮月亮?”孟扶摇推开他,拖了雅兰珠便走,一边在她耳边低低道:“哎,珠珠,今晚既然是什么罗刹之月,我和你睡好不好?好歹你也保护下我,万一有强人起歹心了呢?” “得了吧,你不起歹心做强人就不错了。”雅兰珠也有几分醉意,红晕上脸的也没推开她。 “我去抱我的枕头。”孟扶摇大着舌头往回走,路上遇上长孙无极,他守在她门外,见她回来松了口气,道:“别在那边睡。” “乱想什么你呢。”孟扶摇推开他,想说自己是回来拿枕头的,不想一个酒嗝上来把话压下去了,跌趺撞撞冲进去,往床上一趴便觉得爬不起来了。 感觉到身后长孙无极跟进来,坐在她身边轻轻抚摸她的发,似乎凝视了她很久,隐约低低叹息在屋中绵邈回荡,随即他起身,给她脱了靴,盖上被,吹熄灯,轻轻走了出去。 孟扶摇醉得一时起不了身,脸埋在枕头里便盹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霍然一惊睁眼,正看见天边一轮淡红的诡异的月亮。 她觉得口渴,抓起桌边茶盏咕咕的喝了一阵,头脑清醒了些,想起自己先前是说回来拿枕头的,怎么便睡着了?珠珠不会还在等她吧?看了看时辰,也没睡多久,便抱了枕头,再度出门去。 一路上很安静,发羌王宫守卫不多,各类阵法异术本身也是一层方位,头顶上一轮红月照着,地面泛着淡淡的银红色泽,像是一层不洁的蒙昧的血,孟扶摇没来由的心中烦躁,在月色下站定。 这一站定,五识俱开,突然就捕捉到风中传来的语声。 属于长孙无极的声音。 “……不要让她知道……” “……边军调动……” “……给我维持住,等我这边……” 什么意思?这几句话什么意思?什么事要瞒着自己?边军好好的为什么要调动?他要做什么? 还有他今晚,一直有些心神不属的模样,平日里她喝醉他定然要占便宜,今晚却什么都没做便离开,她回来抱枕头他守在门口,她原以为他又要偷香,但是他那样子,却像只是想见证一下她回来了。 孟扶摇皱眉站在那里,联想到他今晚再三阻止她住在雅兰珠寝宫,再联想到更早一些日子的想法,只觉得浑身一炸,在这中秋圆满的凉浸浸的月色里,突然便从指尖冷到脚尖。 只是这么一愣神,前方忽然飘出了一条影子,看那身形,似乎便是长孙无极。 孟扶摇立即跟了过去。 那影子浅紫长衣飘飘荡荡,在风中轻若无物的飘摇,刹那间便越过层层屋檐,那轻功的高妙程度,目前整个发羌,除了长孙无极再无人能够达到。 他直奔雅兰珠寝宫而去。 孟扶摇追着,心却砰砰跳起来,每近雅兰珠寝宫一步,她的心便紧上一分,如铁链坠上一块大石,每拖出一寸,那链便深入血肉,直勒到底。 长孙无极……你要做什么? 她跟着,看着长孙无极飘进雅兰珠寝宫,看着他无声掠进寝宫内室,看着他进入殿中,淡红的月光无垠的洒下来,照在窗前,映出倒映在窗纸上的长长身影——

扶风海寇第五章神通大法 那个“洞”,动了动。 仿佛有血红的光影一闪。 随即那光华熠熠的东西突然消失! 孟扶摇腾的一下跳起来。 一边狂奔一边扯着喉咙大呼:“云痕,小心——” 她飞车一般冲出去,速度太快将肩头上还没站稳的元宝大人甩下,然而冲出一截后,对面山壁的青雾却又再次合拢,孟扶摇已经看不见山壁上的云痕,这幕场景恍惚像是当初灵珠山上隔着雾隐镜像看见珠珠在山崖上,但是那时有长孙无极救她,现在谁来救云痕? 长孙无极还在她身后呢! 想到长孙无极突然觉得哪里不对劲,这都半天了,他们怎么没跟过来? 孟扶摇心中一惊,回头一看没有人,仔细回想了一下,确定自己掠出去的时候,雷动和长孙无极绝对是跟过来的,但就在发现金刚的那刹,似乎就有什么事不对劲了。 环顾四周,山谷中黯沉沉的绿叶茂密,四面都是古怪的植物,地面微微潮湿,和谷东头也差不多。 她此时也来不及多想,狂奔一阵奔到崖下,蹭蹭蹭的便向上爬,爬到一半忽然眼前金光一闪,有什么东西劈面扑下来,带着一阵难闻的腥风。 孟扶摇偏头一让,身子一飘已经飘过三丈之外,抬手一刀刀光劈出三尺,那东西却飞快的缩了回去,竟然比她的刀还快上一分。 孟扶摇震惊了,这是个什么玩意,细细长长,似乎还分叉,像蛇又不像。 她扒在崖壁上,呼的吹开一口真气,想要将那青色的烟气吹开,以她的功力,现在别说吹烟,就是吹个人也不是不可以,然而那烟透而不散,竟然吹不开。 四面一片安静,山谷中隐约飘来低语之声,嘈嘈切切,听不清楚,在绰约的雾气里听来有几分诡异,孟扶摇扯着喉咙喊:“长孙无极,长孙无极是你吗?云痕!云痕你在哪?” 没有人回答,过了一会,头顶却有人模模糊糊的道:“花……” 孟扶摇一听那声音眼睛就亮了,这好像是云痕的声音?看来他刚才没事,她喜道:“哎,在哪?等等我。”手指一捺便顺着山壁一路蹿了上去。 头顶上云痕道:“上面……过来……” 孟扶摇顺着声音方向向上掠,一边掠一边将“弑天”揣在了手中。 窜到一半,眼前豁然一亮,青色烟气中突然光华烁烁,现出光艳美丽的五色花朵,下结着华彩璀璨的五色果实,花朵的五色和果实的五色完全不一样,在一片单调的青色中十种颜色斑娴绚丽刺人眼目,却又异香飘散,令人一嗅之下便头脑一清。 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必是迷踪谷内顶级的奇花! 孟扶摇目光闪闪,伸手就去采花! “哧——” 就在她手指堪堪将要够到花的根茎时,花叶下端突然闪出一条长长滑滑细细的带子,猩红色,上面似乎还有肉刺,极其灵活的一卷,便卷向了孟扶摇的脉门! 脉门一制,大罗金仙也要浑身无力束手就擒! 眼见带子来势惊人,刹那卷上脉门! 孟扶摇手指突然一翻,一翻间黑芒一闪“弑天”出鞘,乌黑铮亮的刀光也像一条飞跃的腾蛇,谛的一撩一挑! 黑血飞溅! 连带一声沉闷而疼痛的嘶吼! 孟扶摇一掠三丈,远远避开那黑血溅开的范围,半空中哈哈冷笑道:“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她一个筋斗空翻,落下来时已经换了个方向,“弑天”又是一闪,“哧”一声极其精准的落入青烟中的某处,又一声模糊而疼痛的嘶叫里她又笑:“路边的野花不要?采!” 却有人道:“……别……”还是云痕的声气,低而弱,像是受了重伤,那位置听起来,就在孟扶摇上方。 孟扶摇目光一闪,手中刀一顿,身前突然起了一阵风,风里有劲气啪啪声响,像是有人大力弹开了一条牛筋鞭,对她劈头盖脸的抽下来,孟扶摇抬手就去接,那东西霍霍一响,和她手中无坚不摧的利刃一碰一卷,突然咔咔一响,竟似用自己的骨骼将那刀盘住,孟扶摇抽刀,吹毛断发的“弑天”竟然没能割断那东西,反而似乎被什么粘粘腻腻的东西卷住,瞬间锈住了一般,陷在了那里。 便是那么一停顿。 扑面突然又过来一阵风。 这阵风极其奇异,竟然异香弥漫,那香气也不同寻常花香草香食物香麝香,并不浓郁,却隐隐迷幻,那般一嗅之下,脑中便立即生出了混沌感。 到了孟扶摇这个程度,一般的魔幻之物已经不能让她迷倒,然而这香气扑来,她竟然也略昏了一昏。 只这一昏间,那东西已经到了近前,呼啦一阵狂风,狂风里探出金色的小小利爪。 孟扶摇此时刀被盘住,脑中微昏,人在半空。 “啪!” 她突然向后一仰,松开刀落了下去。 那金色利爪落了个空,毫不停息直抓而下,闪电般奔向孟扶摇心脏,那模样不抓出心肝来势不罢休,落爪姿势飞流滚滚,轻捷利落胜过一流高手。 孟扶摇却又突然抡了上来。 她脚尖一勾突出的山壁,在倾倒的那一刻一个三百六十度大转,将自己风车般呼呼又抡了上来,那般飞旋一转,比开成最高档的电风扇还快上几分,蓬的一阵狂风,恶狠狠撞上金色利爪! 那东西唰的一缩,倏忽不见,溜起来比抓人心肝还快几分,孟扶摇怎肯放过,抬腿要追,忽然听见婴儿啼哭之声。 撕心裂肺,声声哀求。 深夜,黑崖,青烟,异兽,婴儿啼哭。 是被掳来的无辜孩儿,正在猛兽口中凄惨的挣扎? 是山崖上无意掉落的孩子,寻求着最后的救援? 去救!去救! 孟扶摇霍然抬头,一拳轰出! 她向着婴儿啼哭的方向,毫无保留,轰出! 开山裂石之力,轰向娇嫩柔弱的婴儿! “哇——” 号哭之声越发剧烈,隐约间有什么东西哀婉的翻倒下去。 孟扶摇嘿嘿笑着,伸手进青烟之中一抓,抓住什么东西狠狠一剖! “嗷——” 狂吼声中孟扶摇手从青烟中伸回,手中已经多了刚才被卷住的“弑天”,黑色的刀锋上糊满粘稠的血迹,滴滴答答的向下落。 哗啦一声黑血狂飞,那般黑布一般的血幕一遇上浓密的青烟,青烟突散,现出山壁中的景象。 孟扶摇身侧,一米距离,盘踞着一条会身肉刺的青色的大蛇,蛇头上方,蹲着一只金色的狐狸状野兽,长着飘逸的九尾。 蛇看起来不是很像蛇,雷动的小册子上有它的名,叫牢蛇。 正如狐狸也不是狐狸,是雷动一直惦记着的九尾狸。 那牢蛇背脊已经被孟扶摇剖开,正不胜疼痛的仰头长嘶,尾巴拼命的啪嗒啪嗒拍打着山壁,将坚硬的山壁打得石屑飞溅,这东西有一张超大的嘴,舌头细长,正是先前攻击孟扶摇的武器,从张开的口内,可以看见刚才那五色奇花 奇怪的是,无论怎样的疼痛挣扎,它都无法挪动一步,死死贴在崖壁上。 那花,似乎从崖壁上生出,穿过它鄂下,将它钉死在崖壁上,而这蛇和这九尾狸因此成为寄生关系,利用这花接客猎食。 一对搭档。 这一对搭档真是牛叉得一塌糊涂。 牢蛇张开大口露出口中奇花,引诱人们上崖采摘,手伸进去就被它超长的舌头卷入,然后和九尾狸分食。 万一来者武功高强十分戒备引诱失效时,还有九尾狸的拟声,拟出你亲近的朋友的声音,诱使人身入蛇口。 如果还没有上当,还有牢蛇的无坚不摧的尾,拼着断尾也要留住你的武器。 当你失去武器还能挣扎时,还有九尾狸放屁放出来的魔幻之香等着你。 当你运气好到在没有武器的情形下还能躲过魔幻香气并逃过九尾狸趁势发出的杀手时,九尾狸大人还有百试不爽的最后一招——婴儿啼哭。 是个人在那个时辰听见婴儿啼哭都要手软上一软,于是欲振乏力,等待宰割。 天下能将这对变态的重重陷阱一一躲过的能有几人? 真是一对黄金搭档。 孟扶摇环顾四周,啧啧,满山崖石缝里都有断裂的白骨,先前被青气掩盖了,现在都在夜色中闪着白色的粼光,看那白骨断裂程度,这一对哥俩啃骨头真干净。 九尾狸看见她的目光,不胜畏缩的团起,知道不是眼前这个家伙对手,花招用尽也就不再犯傻,讨好的对身后指了指。 孟扶摇揪起它,给它看自己白森森亮闪闪的牙齿,那狸指得更快,一个劲的对背后猛戳。 它身后,有一道半人宽的石缝,不断流出白色的玉膏状物体,那东西从牢蛇的下颚处一个洞流入,灌入那五色花底部,看来那花是靠这白色玉膏长出来的,看这样子,也许是这条牢蛇小时候受伤,被玉膏给粘在了崖壁上,并穿过它的身体长出了这朵蛇口之花,那蛇大抵也有智慧,动弹不得,干脆利用这东西谋生,活到现在。 此时那牢蛇的挣扎已经渐渐软下去,孟扶摇剖开背脊取出内丹扔进麻袋,抓过九尾狸,吻唰吼嘬几下,用“弑天”给它剪去金色的脚趾甲,也塞进麻袋中。 她挂心云痕下落,抬头四面去找,一仰头看见山崖之巅,少年黑色的身影腾挪跳跃,似乎在和什么东西在搏斗,孟扶摇大喜,张嘴便要招呼。 身后突然有人轻轻推了她一把。 “啊——” 孟扶摇翻翻滚滚的落下去。 刹那间身子悬空,居然还能在电光火石间想起一个问题——自己伏身崖壁之上,上不着天下不着地,身后,是空气。 是完全没有任何人的空气。 谁推她? 这个时候来不及多想,孟扶摇半空腾身便要再度掠起,以她的实力,落崖等同蹦极,顶多玩个心跳,实在落不死她。 然而她突然发现自己动不了。 她半空中身子一舒,却发现四周空气突然都粘缠了好多倍,像是一摊粘稠的蜜浆一般厚重沉滞拖拽不开,手足上像坠上了大石,一丝一毫挣动不得,而心脏砰砰砰的跃动起来,跳得狂猛激烈,她隔着自己的衣物,都似能看到自己的心脏正在疯狂撞击着自己的皮肤,想要像奔马一样穿破肋骨和血肉的阻拦,一往无前的奔出去。 于是她也就像块石头般呼啸着附落下去。 大字型,冲破大气层的最完美落崖姿势。 她在掉—— 孟扶摇刹那间脑子一片空白。 啊啊啊她纵横七国的孟大王孟陛下,怎么能这么莫名其妙连凶手都没看见连发生什么事都没搞清楚便窝囊的死! 孟扶摇在呼呼的风声里徒劳的睁大眼睛,眼前过电影般刹那摄入无数奇形古怪圆的扁的长的竖的黑白花彩光影,光影之中恍惚看见崖壁上探头下望霍然变色猛冲而下的黑衣少年,感觉四面空荡荡连雾气都没有什么人都没看见的透明的风,眼角瞥到越来越近的嶙峋的地面,真嶙峋啊,像个巨大的搓衣板。 更糟糕的是,因为实力的过于强大,她还不能像普通人那样的昏,偏偏要残忍的无比清醒的像个被操控的木偶一样,体验着高空飘下所有的失重感和跳楼者生死一瞬的极速坠落——就那样,光影一射,世界一荡,风一吹,啪! “啪!” 听起来像破了个肥皂泡。 小时候吹口香糖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便经常可以听见这样一声“啪”。 仿佛也嗅见了口香糖的味道,淡香,有什么东西蒙住了口鼻,似乎也像口香糖吹破一般,一大片白白的蒙上来。 啊……摔死了?摔回现代了? 孟扶摇穿越挣扎史结局了? 真好啊……解放了。 孟扶摇欢喜鼓舞的睁开眼,热泪盈眶的准备对妈妈说:“换个橘子口味的泡泡糖!不要苹果的!” 一道长而黑的山崖冲入眼帘。 一柄利剑似的九十度上下嶙峋的崖,自铁青色的苍穹俯冲下来的效果,从四仰八叉于地面的角度看去,那震撼是十分直观的。 更震撼的是此刻欢欣鼓舞准备嚼橘子味口香糖的孟扶摇。 她热泪盈眶的喃喃道:“善了个哉的,这世界上就有这么一个惨绝人寰的词儿叫:希望破灭。” “什么希望?”身下突然传来问话声,那声音似乎久经压迫,听起来十分沉闷,“你就这么希望死?” 孟扶摇正要回答,身下的身下,第三层冒出一声霹雳:“两个小混账给我让开!压死老夫了!” 第二层轻轻一笑,双手一伸抱住孟扶摇,骨碌碌滚了开去,犹自不忘对下面那层垫底的表示谢意:“您老辛苦,您老真厚实。” 雷动从地上悻悻的爬起来,掸掸衣服上的泥,怒道:“老夫去接就成了,你小子为什么最后一霎抢在老夫上面?” 长孙无极八爪鱼一般抱着孟扶摇,十分怡然的笑:“男女授受不亲,老爷子,这是您说的。” “那你现在在做什么?”雷动暴怒,“放开我徒弟媳妇!” “压惊。”长孙无极抱着孟扶摇翻了个身,微笑,“我看看扶摇受伤没有,您看,扶摇也没意见的。” 我当然没意见!孟扶摇瞪着他——你看见过一个被点了穴道的人能对自己被上下其手发表任何意见吗? 瞪了一会儿又心软——太子殿下貌似谈笑自如,其实看起来很有些狼狈,一贯风度优雅的人,此刻居然头发上挂着树叶泥屑,可以想见抢过来的时候多么的千钧一发。 他撑着手臂看她,眼神里七分珍爱三分忧虑,都是给她的。 孟扶摇叹了口气,心想自己就是个倒霉蛋儿,到哪都没个清静,以后恐怕会更不清净,这娃和自己在一起,整日提心吊胆,眼晴一眨人不在身边就出岔儿,也怪可怜见的。 长孙无极看她眼底露出的“娃很可怜”的眼神,轻轻一笑,抚了抚她的脸,趁那老头子发飙之前解开她的穴道,道:“好险,差一点你就成肉饼了。” 孟扶摇怅惘的坐起来,道:“肉饼不可怕,只要死得明,关键问题是我连发生什么都没明白。” “这附近有人在使术。”长孙无极道,“很高明的术,其实我们一直就在这崖下,却突然失去你的影踪,我们想上崖,四面却涌来好多异兽,就那么处理异兽的一会儿功夫,你就突然掉了下来。” “我也是。”接话的是从崖上奔下的云痕,他脸色苍白,看见孟扶摇好好的坐在那里才长吁了一口气,道,“我在崖上和一个怪鸟搏斗,听见你惊叫一回头已经来不及。” “你不是去采那五色花的么?”孟扶摇道,“我就是看见你好像遇险,才过来的。” 云痕的回答让她瞠目结舌:“我根本没在崖上遇险,也没看见过什么五色花。” 雷老头子趁他们说话的功夫已经爬上崖去,将那五色花和玉膏都挖了出来,眉开眼笑的背着麻袋下来,道,“分赃分赃!” “你就记得抢劫,”孟扶摇大怒,“我差点被人害死你也不管!” “管什么?”老头子斜睨她一眼,轰隆隆的道,“我告诉你,扶风这个地方和我们内陆不同源,术和武是两回事,各有各的强势之处,端看使用的人实力如何,比如咱们,就算武惊天下,未必就能压得住真正玄奇诡异的术,同样,术法不够强的人在咱们手下也只有哭的命,你与其现在蹲这里研究谁使术,还不如把这些好东西该分的分该用的用,最起码下次说不定还能救你的命。” “怎么找不出来?”孟扶摇磨牙,“能做到这个程度的,必然是顶尖术士,查查今日来迷踪山谷的有哪些人,也就知道大概了。” “刚才这附近没有人。”长孙无极突然道,“换句话说,有人以神通隔空作祟,而真正大神通者,我听说能千里之外作法,所以扶摇,仅仅查山谷中人,未必准确。” 孟扶摇垂头丧气,蹲那半晌道:“有一次还有第二次,不急,总有抓住尾巴的时候,来来,分赃。” 她兴致勃勃扒出麻袋,和雷家老头手撅着屁股脑袋抵脑袋的开始讨价还价。 半晌。 山谷中吼声迭起,惊得群鸟异兽仓皇逃奔。 “箭毛兽我打得比你多!凭啥要平分!” “因为都是我撞死的!” “不成!平分我不够做踏花被!” “不平分我不够做鸳鸯毯!” “你一把年纪做什么鸳鸯毯!第二春啊?” “放屁,那是给野儿的大婚礼物!到头来还是你睡!” “呸!” “砰!” “……” “腾蚳为什么你拿皮肉我只拿骨头?” “骨头肉香!” “呸!” “砰!” …… “他们打的都算我的!” “那老夫打的都算老夫的!” “不成!” “为什么?” “见者有份!” “那他们的怎么我不能见者有份?” “没听过双重标准?” “呸!” “砰!” …… “九尾狸我要内丹!” “那是我冒生命危险打来的,没你的份!” “我出钱买!” “不卖!” “那给我点血。” “不给!” “你……” “给你点指甲!” …… 半晌两个人各抱个大麻袋,对望一眼,各自扭头。 “哼!” “走吧。”一直含笑静观两只坐地分赃的长孙无极走过来,“咱们收获已经颇丰,想要的基本都已经要到,再呆下去也没什么意思,还有别的事呢。” 孟扶摇“嗯”一声,将拿来在地上做算术分赃的“弑天”在草叶上擦干净,准备收起,突然“咦”了一声道:“怎么刀上突然有字了?” “弑天”原本沾满牢蛇鲜血,现在被擦干净,黑色的刀面上隐隐浮现奇形金色文字,大小不一,密密麻麻。 孟扶摇愕然将刀翻来覆去看,这刀有秘密是早就知道了,却一直没寻找到蹊跷,试过火烧试过明矾泡试过一切古方的显影剂,甚至还突发奇想是不是像《倚天屠龙记》一样,找个宝剑来互砍一下,看是不是能掉出秘籍来,最终却没舍得,不想今日遇上那牢蛇鲜血,竟然得见天日。 只是那字孟扶摇仔细看了半晌,却一个也不认识。 拿给那几人看,也都摇头,孟扶摇怔怔道:“死老家伙说刀上有秘密,看来就是这字了,但是这鬼画符谁能认识?” “总有人认识的。”雷动突然道,“机缘到了便成。” “什么都要等机缘,等它显影的机缘等了好多年,现在等它翻译出来又不知道到猴年马月。”孟扶摇哼一声,将刀收起,当先出谷去。 雷动跟在她身后,大声道:“女人家要收心,不要整天在外面转,老夫想过了,等下老夫送你回大瀚,和野儿早点大婚去!” 孟扶摇霍然扭头,骂:“老发昏!” 雷动大怒,劈手就来拎她,长孙无极衣袖一拂,云痕长剑铿然一闪,一个道:“前辈,强扭的瓜不甜。”一个道:“您若强迫她,晚辈拼着这条命也得拦着。” “什么强迫!”老头子跳脚,“我家野儿喜欢她!” “你家野儿还喜欢蜜汁火腿!”孟扶摇扭头鄙视他,“你去问问猪,愿不愿意被割了腿烤吃?” “你不是猪!” “看见你我宁可做猪!” 两人一路吵到谷外,随即听见刀剑之声大作,孟扶摇眉毛一竖,道:“又有人来找死!”风驰电掣的奔过去,果然看见一群武者术士正围着谷外她的护卫们厮杀,其中赫然有那个连袍子都被她扒了的术士。 这群人被莫名其妙的打劫,在谷中再寻不着好东西,愤怒之下出谷来,看见等候孟扶摇他们的护卫群,眼见他们衣衫光鲜用具精洁,明显是个肥羊,顿时觉得人劫我我也劫人,真是再公平不过的事。 于是乎就劫了。 于是乎就撞上铁板了——孟扶摇和长孙无极的护卫,那可不是一般散兵游勇那么好对付的。 于是乎就再次倒霉了——打劫者被主子撞上,孟扶摇莫名其妙被术法拽下崖心情正不好,毫不客气把所有人都痛揍一顿,原先还剩条裤子,现在连裤子都扒了,全部给我光屁股滚蛋。 满地里花花绿绿衣服,连同几个王庭巫师的衣服也被留下,孟扶摇哈哈笑着,踩着衣服进帐篷,突然觉得脚底有异,踢了踢,发现那几个王庭巫师的衣服下有几个桃木牌子,还有一串串的骨头串子。 云痕过来看了看道:“这是烧当王庭的二流巫师的标记,雅公主以前曾和我说过。”随即他又“咦”了一声,道:“啊,还有发羌王庭巫师用来卜算的兽骨,刻了标记的,奇怪,他们怎么会有这个?” 他话音方落,帐篷里一声大叫“啊!” 听声音竟是雅兰珠的。 孟扶摇立即扑了进去,看见雅兰珠在毡子上挣扎翻滚,满头大汗,眼皮剧烈翕动,却始终不能睁开。 孟扶摇唤:“珠珠!珠珠!”雅兰珠却像听而不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噩梦中。 轰隆隆一座山移了过来,雷动大嗓门都没能把雅兰珠震醒:“九尾狸呢?腾蚳呢?拿出来用啊!” 孟扶摇抓出九尾狸,那东西感觉到死期将至,嘤嘤哭泣,不住在孟扶摇手中作揖求饶,孟扶摇盯着它那黑眼珠子,再瞟瞟站在地上含着爪子的元宝大人的黑眼珠子,突然觉得,要杀这么一个毛茸茸的有一定智慧的看起来和元宝大人也差不多乖巧可爱的玩意,有点困难。 雷动哼了一声道:“留着它也许有用,但也许也是个麻烦,你想清楚了。” 孟扶摇不理他,割了腾坻一块金角,烧成灰冲上泉水给雅兰珠喝下,过了半晌,看见雅兰珠身子一阵大震,随即睁开眼来。 她睁开眼那一霎,孟扶摇清清楚楚看见,那眼竟是血红的,隐约映出冲天火影和漂浮的人群,但那景象刹那一闪便不见,转眼她恢复正常。 恢复正常的雅兰珠怔怔坐着,一哥魂还没回来的样子,孟扶摇试探着轻呼:“珠珠……珠珠……” “父王!”雅兰珠突然蹦了起来,披着个毯子就往外奔,“母后!” 她喊声凄绝,披着个花花绿绿毯子落蝶似的向前飞,那速度竟然快得超越她本身武功,那般令人措手不及的奔出去。 那凄厉的喊声在寂静的山林传开,传入青烟弥漫的山谷,山谷某处,一个负手而立仰望星辰的人突然震了震,随即转头,从鼻腔里“嗯?”了一声。 然后那人低低说了一句:“原来在这里……” 随即那人闲闲挽袖,半空中指尖轻轻一划。 雅兰珠狂奔出去。 她越奔越快,步子在山道上轻捷如电,那般轻功何止超越她自己?甚至超越了长孙无极孟扶摇,超越了人力可以达到的速度,魂似的一点重量都没有的在飘,那步态也十分奇怪,起落之间肩膀不动头不摇,像是一个木偶被无形的手拎着快速的飞。 所有人都追出来,但是都因为她出奇的轻功大进,因为慢了一步而始终差了点距离,眼见雅兰珠并没有往山下跑,竟然是往山麓之上疯狂奔去,而那里,一处断崖深深斜出,崖下是烟雾弥漫不见底的深谷。 孟扶摇看见这情形眼前一黑,赶紧一抬手将怀里的元宝大人掷出去:“耗手,给我拦着!” 她指望雅兰珠看见自己十分喜欢的元宝大人,能够稍稍清醒一刻。 元宝大人半空中一蹿,白光一闪终于够上了雅兰珠的肩,它拼命的拽雅兰珠耳朵,在她耳边吱吱大喊,又试图打她耳光,然而雅兰珠从头到尾眼珠子都没斜一斜,对元宝大人的所有动作毫无感应,只是勇猛的一往无前的向那个见鬼的目标奔去。 眼看着不仅救不了雅兰珠,连元宝大人都要齐堕深谷,孟扶摇眼球都红了,忽听身后风声一掠,呼一声衣袂一飘,长孙无极已经从她身侧越过,劈手就去抓雅兰珠后心。 此时离断崖只有十丈左右距离,长孙无极伸出的手已经堪堪抓到雅兰珠肩膀。 孟扶摇刚自一喜,雅兰珠突然蹿了蹿,蹿出半米,那一抓便落了空,孟扶摇“啊”的一声十分懊恼,雅兰珠又已掠出好远。 孟扶摇咬牙,劈手就去撕衣服想要拖住雅兰珠,身后突然飞出一条长长黑色绳索,极其巧妙的撞上和雅兰珠只差不远的长孙无极,生生将他推出一截。 是云痕,他一边奔一边脱了外衣,拧成绳飞出去推长孙无极。 这一推便将长孙无极推到雅兰珠身后,长孙无极再次抬手去抓。 “哧——” 雅兰珠肩头衣服撕裂,一片碎布连同元宝大人一起落在长孙无极掌中,露出的肩部肌肤滑如凝脂,娇美如玉。 长孙无极手按下去,只能按在她赤果的肌肤上。 长孙无极下意识手一让。 雅兰珠立刻再次飘了出去。 孟扶摇差点咬碎银牙——多好的机会!废了! 三次努力三次失败,雅兰珠已经奔到崖端,二话不说仿佛朝向某个呼唤一般,丝毫不减速的冲过去。 孟扶摇拼尽全力的冲,一边冲一边闭上眼睛——回天乏力,现在的珠珠已经不是珠珠,是缕根本不受控制的魂。 她不敢想象雅兰珠横尸崖底的惨状,眼前却不由自主掠过那些鲜血啊肉块啊等等,越想越是害怕,比她自己先前从崖上被拽下来还要害怕几分。 “砰。”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闷响听在孟扶摇耳中震得心都抽了抽。 是珠珠掉下崖的声音吗? 她颤栗着,不敢睁眼,害怕看见自己唯一的女性朋友,当真横尸崖下,再无生机。 却听身后雷老头子哈哈一声大笑,道:“好!” 孟扶摇心中一喜,睁开眼,便见前方断崖上,珠珠正以一头撞上之姿扎在一个男子怀中,那男子伸手紧紧按着她,一身黑色锦袍红色火焰,眉目深刻俊朗如刀刻,看人时目光坚刚凌厉,像是一道呼啸的狂风,撞上漫天星子,砰然一声苍穹撞碎,满世界金刚石一般的熠熠神光。 战北野。 孟扶摇怔怔看着他,一口气梗在喉间,半晌才舒了出来,喜极之下浑然忘形,奔过去就是一拳捶上去:“哈哈战北野,你咋来了你咋来了?啊啊多亏你多亏你——” 战北野一抬手点了雅兰珠穴道,放她下来,抬眼看着孟扶摇,这一刻他眼中浑忘一切,只用光芒厉烈的眸子紧紧盯着孟扶摇,半晌道:“你怎么这么狼狈?哪来的血?” 孟扶摇怔了一怔,这才发现自己身上是有血,是先前杀牢蛇沾上的血,但是牢蛇的血是黑色的,在黑衣上也不甚明显,这家伙竟然第一眼就发现了。 “没事,别人的。”孟扶摇咧嘴笑,此刻她看战北野怎么看怎么顺眼,他便要她捧着他臭脚亲上几口也不是不可以考虑的。 “那就好。”战北野这才舒开眉头,朗然一笑道,“我听说你和家师……结伴而行,”他瞪一眼雷老头子,才又道,“我怕你们都是火爆性子闹出误会,正好我巡视北境,便顺道拐了个弯,刚才我在找迷踪谷,想从高处看看能不能找着,就爬上这断崖,结果正遇上撞上来的雅兰珠。” 这话前面后面都对,中间就是胡扯,巡视大瀚北境能巡到扶风?摆明了大瀚皇帝又溜号了,孟扶摇此刻心情好,不打算拆穿他,笑眯眯的道:“好,好,来得好,麻烦你把你家那只老头子领回去吧。” “好,好,野儿你来得好。”接话的是气咻咻的雷动,他对徒弟不领情的那一瞪十分不满,回之以牛眼一瞪,“老夫给你把人逮着了,你正好把她领回去洞房。” 战北野皱眉瞪他:“您莫多事!” “多事?”雷动暴怒,把背上麻袋往地下一掼,哗啦啦兜底往地下一倒,“老夫多什么事?老夫盼徒孙已经盼了很多年了!你看看!你看看!”他胡乱拨拉那些血淋淋的乱七八糟的东西,“箭毛兽的皮正好可以做你们的冬暖夏凉的鸳鸯被,火蛙皮护心安神,将来给你们的儿子做个小荷包挂着,蛰鸟的羽可以防毒……老夫费尽心思给你准备礼物,你就这个态度?啊?啊?” 战北野哼一声,怒道:“多事!” 雷动蹦起,“小子你混账!” “多事!” “混账!” “砰!” “轰!” 孟扶摇抱着雅兰珠飞快的逃开战场,啧啧赞叹:“善了个哉的,火星撞地球啊,比我们还猛!” 半晌后战北野乌漆抹黑的过来,将那地上猎物用脚拨拨,看着孟扶摇,孟扶摇尴尬的呵呵笑,道:“陛下啊陛下,你家老爷子有妄想症,麻烦你带他去治治,需要什么药,俺可以免费提供。” 战北野深深凝视她半晌,一直看到她不自在的转开眼,才道:“真的是妄想么?”不待她回答又道,“没到最后结果之前,谁也不能确定那就是妄想。” “那是。”长孙无极突然款款过来,一挽孟扶摇,十分和煦的对战北野微笑,“在下十分希望有朝一日,大瀚帝君能够为我俩亲自见证那最后结果。” 孟扶摇抽搐……多么具有外交辞令技巧地攻击啊啊啊…… “在下怎么觉得,太子那仪态雍容,辞令完美,更适合做个司仪?”战北野也笑,“介意做我和扶摇的司仪吗?家师主婚,您司仪,大瀚荣光无限。” “这荣光在下更希望由无极亲领。”长孙无极笑得和蔼,“家父渴盼已久。” “家师亲临提亲,想必更有诚意。”战北野笑,乌黑的目光杵似的一分不让。 …… 雷动很凑热闹的过来,一把拎起孟扶摇。 “吵什么!都什么身份的人了!跟乡村野夫一样抢女人!” 孟扶摇刚觉得老家伙这句话很有身份,便听见他下一句。 “你抓紧时间洞房算完!老夫给你做主!” 孟扶摇一个踉跄,赶紧哀怨的掐雅兰珠,掐啊掐,掐啊掐……珠珠你醒过来吧,求求你快醒过来吧,最起码帮我岔开话题,对付掉一个疯子吧…… 雅兰珠确实被掐醒了。 她一睁开眼晴,茫然的眼神如水晕般一散又收,再缓缓一凝,缩成针尖般大小,那眼神中满是惊恐,仿佛看见了世上最可怕的事。 随即她浑身一颤,霍然一个扑身,扑到孟扶摇脚下,抱住她的脚放声大哭。 “扶摇,扶摇!求你——求你——救救我父王母后,救救我发羌王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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