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捷搜索:

运气好自己会突然想起来的,帝非天拎着孟扶摇

扶风海寇第十章苦难逃奔 孟扶摇在一片混乱的奔行中,断断续续想起这些事,渐渐便觉得遥远了。 到得后来,这些闪回的思绪也很少了。 她东奔西跑不辨方向,最后也没了方向,甚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跑了多久,一开始她好像跑进了某处山中,在那里养了几天伤,伤还没好,某夜听见嘈嘈切切的人声,突然便觉得不安,跳起来便又跑走。 她出来时身上没钱,闻见瓜田菜地的味道便窜进去,摘瓜掰玉米,一路将西瓜嘭嘭嘭的拍过去,保准还能挑个好瓜。 掰玉米她很贪,熊瞎子似的一掰一大堆夹在腋窝下,但是只顺着一棵拔,绝不真像熊瞎子一样掰不了多少玉米却将整片地糟蹋。 玉米有的还在灌浆,不太熟,啃起来乳白的浆汁顺着嘴角流,滋味涩涩,那种涩涩的味道感觉有些熟悉,她停住,抓着玉米仰首向天,想了半天想不起来什么,摸出一颗药吃下去,药不多了,她得省着吃。 吃完之后又想,很久之后隐约间听见有人对她说: “世人苦苦执念于得到,为此一路奔前,其实得到就在近处。” 这话对啊,她击节赞赏,继续啃玉米,啃完也便忘记了。 啃腻了玉米,她想吃肉,过山时便打猎,一山的野兽给她惊得狼奔豕突,不过有时候是她狼奔豕突——她会在猎兽时突然头痛发作,那时她便捂着屁股撒腿就跑,经常还被野猪啊狼啊追得上蹿下跳,最危险的一次追掉下了山崖,她挂在山崖上的树上美美睡了一觉,醒来时头不痛了,听见有人问她:“睡饱了?” 睡饱了,她神清气爽伸了个懒腰。 那谁又对她说:“怎么瘦了这么多?” 是啊,她摸摸脸,好像是瘦了?想到这里她很不满,一个箭步跳上崖,将守在崖边不走还想吃她的野猪给吃了,一个人啃了一条后腿。 野兽吃腻了她想吃炒菜,路过市阜时便仔细闻,谁家菜香浓郁便闯进去,大马金刀坐下来便吃,吃完一抹嘴,在人家堂下石板地拍一掌按个手印,准备将来还钱。 至于钱哪来,她没想过,总觉得凭她这么聪明,迟早会有的。 她也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去,好像心里有两个希望,好像两个希望是冲突的?哎呀怎么那么麻烦?那就走吧。 走。 路越走越远,越走越宽阔,越走人越少。 空气越来越湿润,风越来越大,风里腥咸气息越来越重。 某一天孟扶摇仰起头,嗅着那湿润明亮的风,这里的太阳光特别温暖柔和,这里的空气特别开阔爽净,她听见风里有个声音悠悠道:“扶摇,什么时候我们努力的方向,可以一致?” 扶摇。 哦我叫伏瑶。 孟扶摇皱皱眉,对自己这个名字很有点意见——太女气了! 身边有人经过的声音,这里似乎所有人都很忙碌,只有她一人怔怔的站在那里,听见浪涛的声音,一波波的传过来。 海。 这是海边。 那些腥咸烘热的气息,是海的气息。 “扶风有内海鄂海,鄂海之北,绝域海谷。”有个声音在她耳侧清晰的说话,“绝域海谷在鄂海罗刹岛之北,深入穹苍大陆。” 穹务…… 听起来好熟悉。 她是要去穹苍的,对。 去穹苍找那个谁? 谁?谁? 她摸出一颗药,啃蚕豆一般吃下,开始想,想了半天没动静,大概是药拿错了,那换个,又摸一颗吃下,这回想出来了。 长孙无极。 虽然只想出了四个字,但是她立即很聪明的将两个片段连接在一起,得出——去穹苍找长孙无极。 很好,得出结论,还是目标鲜明的结论。 孟扶摇很高兴,咧嘴嘿嘿的笑,四面的人从她身边经过,都十分惊讶的打量她一眼——一个破破烂烂的小乞丐,睁一双微红的眼,傻傻站在海岸边忙碌的人群中,却在仰首向天明朗的笑。 那笑容旷朗明净,高贵舒爽,和这海边的蓝天和风一般让人向往。 这笑容出现在一个衣衫褴褛还带着伤的小乞丐身上实在古怪,于是立即有人看不顺眼了,有人大步过来,将小乞丐重重一搡。 “石头似的杵这里碍事!滚开!” 他没搡动。 那人看似瘦弱得一阵风就能吹倒,然而他用了十分力气也没能动得人家一分。 相反,那人突然侧过头来,用微红的,聚焦明显不对劲的眼光对他“看”了一眼。 就这么一眼,他本来准备了一肚皮的污言秽语要骂,突然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了。 只觉得那样的目光,刚才还想起什么微微笑、温软阔大的目光,突然变得坚硬森冷,一把利刃般“啪”的甩下来,撞上了便是一道直划入心的火痕。 他从未见过有人的眼神这般锋利,在地狱烈火之中千遍万遍淬炼过一般的,黑暗之中闪耀着火红的烈光。 那还是一个瞎子的眼神! 海边码头之上的混混,走南闯北三教九流常打交道,一向有几分识人之明,看见这样的目光立即心生警惕赶紧后退,然而已经迟了。 那人轻轻松松手一伸,一伸手便揪住了他,抓在手中胡乱一拨弄,他只听见自己全身骨头都吱吱嘎嘎一阵乱响,随即那人一撒手,随随便便一扔。 “噗通。” 肥胖的身子在空中划过一道球般的弧线,落入十丈外的海中。 这一声惊得码头上的人都停下手来,这里本就各自有势力划分,孟扶摇这一扔,码头老大以为对头来找场子抢地盘,头一甩,一群青皮混混围了上来 围上来却又不敢动手,毕竟刚才孟扶摇那一手太惊人,只敢围着远远观望犹豫着。 孟扶摇冷笑着,叼了个草根披襟当风,做伟人状。 印象中有个东西十分喜欢迎着风做舒展状,但是却又想不起是谁,还有,为什么要用“东西”来形容?孟扶摇想了一会没想出答案,也便放弃了。 头却突然痛起来。 不合时宜不分时间地点场合乱七八糟的痛起来。 孟扶摇“嗷”的一声抱住头,一窜而起,拔腿就跑。 青皮们立即激动了。 原来是个银样蜡枪头,假的! 哗啦一声混混们都围上来,拳打脚踢砖头瓦块雨点般的砸下来飞过去,噼里啪啦砸在孟扶摇屁股上。 堂堂三国领主、九霄大人、大宛女帝,在扶风鄂海边,被一群下三滥追得鸡飞狗跳狼狈逃窜。 还好孟扶摇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是谁。 她一点不以为耻的逃着,头痛之下视线越发不明,本来还有个轮廓,这下更是什么都看不清,突然撞上一个坚硬的东西,听见“砰”一声,随即蓬蓬的灰尘腾起来,扑了她一脸。 好多星星哦……金色的…… 转啊转……转啊转…… 堂堂三国领主、九霄大人、大宛女帝,在扶风鄂海边,被一群下三滥追得鸡飞狗跳狼狈逃窜……然后撞到墙上,墙毁,人昏。 孟扶摇“咕咚”一声栽下去,栽下去前感觉到无数人扑过来,还隐约觉得有个人扑上来,扑在她身上。 似乎听见那人大叫:“……各位手下留情,那是我家傻三弟……” 你妈才傻呢。 孟女王如是想。 随即她沉入黑暗中—— 孟扶摇醒过来时,感觉到四面似乎黑了,空间似乎十分阔大,身下有什么悠悠的晃,以一种有节奏的韵律。 海潮声一阵阵的传来,涤荡辽远,空明如洗,她坐起身,听着近在耳侧的海浪声,知道现在已经身在海上。 身下是简单的床褥,四周堆着些杂乱的缆绳水桶等物,似乎是船上什么杂物间,门开着,海风猛烈。 有脚步声过来,递过一碗水,在她身侧坐下来,似乎大大伸了个懒腰,笑道:“小哥,不好意思,本该等你醒了送你回家的,但是风老大催着我们交今年的鱼市,把你放岸上又要挨揍,只好带你出海了。” 那人大口咕咚咕咚的喝水,又奇怪的问她:“你怎么不喝啊?不是睡醒了的人都想喝水吗?” 孟扶摇“哦”一声,认真的在想为什么自己似乎没有拿到水就立即喝的习惯,又在想身边这个少年爽朗粗莽的感觉很亲切,仿佛以前遇见过这样的人,不过这点小事不值得找药吃,运气好自己会突然想起来的。 她慢慢喝水,却感觉到不远处似乎有双眸子久久落在她身上,立即转头。 那目光立即跳开,淡红的光影里一道黑影不自在的动了动,船帮上传来“磕磕”的磕烟锅子的声音。 身侧少年也回头看了下,解释道:“啊,那是马老爹,我的本家大叔,这船他做主,人很好呢。” 他悄悄凑过来,对孟扶摇咬耳朵,“本来马老爹不想带你上船的……嗯……你要听话些,不要触怒他。” 孟扶摇笑了笑,明白大概这小子就是先前说自己是他傻三弟的那个,他要救自己,怕惹事的马老爹不同意,也不知道这小子哀求了多久,才换了自己的船上的生存权。 孟扶摇是不会将这些事放在心上的,嗯了一声问:“我睡了几天?” “三天!”少年拍她肩膀,“你真能睡,这一觉醒来,咱们已经到了海中央了。” 他在孟扶摇身侧躺下去,道:“睡吧,咱们要赶着到沙岛附近,那里的白鱼鱼汛快要到了,好好捞上一笔,接下来一年就可以躺在甲板上晒肚皮了。” 他翻个身,四仰八叉的躺着,又咕哝道:“就是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分一杯羹,那边的商船很多的,有时会顺便也捞上一把,不过好在那条线海盗们很少去……咦你怎么不睡?” 孟扶摇怔怔“看”着他,道:“喂,你怎么睡这里?” “我当然睡这里啊,这就是我睡的地方啊。” “马老爹不是你本家大叔吗?你怎么睡杂物间?” 少年静默了下来,半晌声音黯淡的道:“我爹死的早……马老爹要关照的人很多的……”半晌又振作起精神,笑道:“马老爹已经对我很好了!最起码我能上船,挣钱回去养我娘。” 孟扶摇听着这句,心中又是一动,隐约听见有个人铿然道:“母妃孱弱,无论如何,我要让她见我一面!” 又似乎听见海风中有人在唱:“……漠漠长野,浩浩江洋,吾儿去矣,不知何方……苍山莽莽,白日熹熹,吾儿未归,不知其期……” 母亲……母亲…… 孟扶摇突然想起来了,她有个任务是要找母亲,只是母亲在哪呢? 看来得等下次想起来的时候了,但是下次想起来,也许今天想起来的又忘记了。 她想了想,抬手摸到扳壁,在扳壁上刻:伏瑶、母亲、长孙无极。 从现在开始,每次想起什么,她得刻下来先,好记性不如烂笔头嘛。 身侧少年已经睡熟,打着呼噜,孟扶摇躺下来,在船板的摇晃中枕着头想心事,这样的场景似乎也有些熟悉,好像曾经也有那么个人,睡在她身边,在水上风中,轻言细语的调笑。 “扶摇……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吧……” 唔,从这句话听来,此人多半是个风流情种。 孟扶摇闭上眼,睡熟了—— 马老爹的船上,从此多了个叫做傻阿三的船夫。 说他是船夫也不准确,这人不会船上一切活计,甚至还是个半瞎,基本是个废物,唯一的作用便是撒网网重了他可以帮忙提一把,力气大得惊人。 船上是不养废物的,但这是在海中央,难道还把他扔下海?再说船夫们看着那少年常常沉默着抱膝坐在船头,脸向着海的另一边,那一刻神情看起来很遥远,有人试图取笑,但是那淡红的眼神转过来,所有人立即失声。 不能惹,又讨厌,便有意无意的排挤他,给他住最差的船角落,吃剩下的饭菜,天气渐渐寒凉,也不派给他被子,不过那傻阿三好像对这些都不太在意,没被子盖就不睡觉,船上的人起夜,很多次都看见那少年盘膝而坐,不知道在干什么。 救下傻阿三的少年小虎也很受牵累,经常陪着孟扶摇一起吃剩菜,众人嘲笑孟扶摇的时候,只有他护着,孟扶摇有次在船头吹风,听见底下船舱马老爹教训小虎:“离那个傻子远一点!” 阿虎抗辩:“他人很好!”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见多识广的马老爹重重磕烟袋,“而是那人来历不明,而且你注意过没有,那人明显不是平常出身,就连一个喝水的姿势,都和咱们不同!要是什么大户人家被追杀的子弟或是更高等级的涉及斗争的官儿之类,你我都迟不了兜着走!” “大户人家子弟?官儿?”小虎笑,“叔你说前面一个也罢了,后面一个可就笑话了,他才多大,当官?” “你懂个屁!”马老爹骂,“毛头小子没见识,年纪小又怎么?没听过隔邻大宛女帝?十九岁继位!” “知道啦知道啦——”小虎不满的声气,咕哝,“真是的,拿女帝来比做什么?傻子阿三又不可能是女帝——” “比一比不成?你这猪——”马老爹锅子敲得更凶。 孟扶摇远远听着,仰头笑一笑。 大宛女帝? 听起来耳熟。 认识的人? 不会是我自己吧?孟扶摇将自己上下打量了一阵,从满是鱼腥味的手看到裤脚破烂的脚,最后确认,这丫就是穿上龙袍,也绝对不像个女帝。 她站在桅杆上,闭目迎接着海风,最近因为半失明的原因,听觉等五识越发灵敏,隐约之中大脑受了那一番罪,仿佛误打误撞冲开了一处关隘,只等云破月开阴翳散去之日,她恍惚想起,自己练的一门武功,在最后一层有个十分关键的突破,寻常修炼不容易达到,需要一番置之死地而后生,不知道指的是不是这个? 至于那是啥武功,最后一层是个什么东西,她又忘了。 当晚她回到杂物间,一抬手点了小虎穴道,用真力通了他的经脉。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隐约想起什么,好像在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对她做过同样的事。 “扶摇……你强,比我强更重要。” 这是谁的声音?低沉优雅,如这夜的海风,柔软而牵念的飘过来,丝丝将她缠绕,迤逦不去。 孟扶摇爬上高高的桅杆,在风帆的顶端遥遥而望,她不知道该望哪个方向,正如她不知道她遗失了怎样重要的东西,那东西那般重要,以至于一旦失去,她时时觉得心中空了一块,再被揉了盐味的海风一灌,火辣辣的疼痛。 那样的疼痛里突然便觉得寂寞,如这潮水生灭不休涤荡而来,敲击着静夜里失落的心房,将酸涩的情绪涨满。 依稀之中听见他说: “扶摇,勇者不畏哭。” 是的,勇者不畏哭。 孟扶摇静静坐在桅杆之上,向着风。 夜深。 无边无际的黑暗的茫茫大海之上,一叶孤舟向那轮硕大的远处的月亮驶去,苍白的月色中,镶嵌着盘坐在桅杆之上孤独的身影,照见她,流满脸颊的淡红泪光—— 不知道行了多久,这一天听见船上的人齐齐欢呼。 到沙岛了。 在欢呼声中,孟扶摇灵敏的听见水底挤挤挨挨的鱼儿游动之声,听见海浪越发汹涌之声,听见银色的网闪动着落下再载着收获的欢喜沉重拉起的声音,听见那样喜悦的笑,在宽阔而阳光闪闪的海面上传开。 她甚至可以听见碧蓝的海水底,大片大片的鱼自深红珊瑚和碧绿水草群中游动过的声音,汩汩的冒着晶莹透明的水泡,那些鱼应该是绯色的,或者是银色的,在透明的蓝色里,折射着七彩的光—— 她耳朵突然动了动。 奇怪的声音。 在很远的地方。 不,在渐渐接近。 急速的风声、吃水很重的船自岛屿之后悄悄转过的声音—— 身侧小虎欢喜的嗒嗒跑过来,抱着一条大鱼,兴奋的递上来要她闻那新鲜的鱼香,孟扶摇一把抓住他,问:“附近有船吗?” “船?”小虎被问得怔了一怔,抬手张了张道:“有商船啊,好大一艘,还有……还有……还有……” 他突然结巴起来,一句话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也不用再说。 远处突然传来凄惨的呼叫声求救声利箭射穿人体的穿透声鲜血纷飞激上船舱的撞击声,一声声极其有穿透力的穿入孟扶摇如今极其灵敏的耳膜,也穿入这艘中型渔船上的所有人的耳中。 一霎前的收获的欢喜立刻被巨大的惊慌取代! “是鲨盗!” “鲨盗来了!” “鲨盗怎么会出现在这片海域!” “那商船上的人死光了!他们向我们来了!” 船上的人开始疯狂奔跑,然而这大海茫茫,能跑到哪去?有人跳下水,试图游到对面沙岛之上,但是落水噗通之声刚刚响起,便是一声凄厉的惨呼,与此同时巨大的风声从侧前方方向飞射过来,似乎是粗大的长矛和弓弩发射的利箭,劈破长空,刹那之间夺夺连响,穿裂逃奔的人们的身体,带出凄厉的血花。 空气之中很快弥漫着血腥的气味,浓厚的罩在这一片刚才还满溢欢声笑语的海域。 身侧的小虎一直没动静,似乎吓坏了,孟扶摇拍拍他,他突然醒过神,拼命拉着孟扶摇向船舱后退,道:“阿三,阿三!从船后跳下去!悄悄的!” “那你呢?” “我……我稍后便来……”那少年声音有点不对劲,拼命推她,“阿三……对不起,我不知道鲨盗会出现在这里,我不该带你出来的,你跳下去吧,躲在船后不要出来,他们抢了东西就会走的。” 孟扶摇转向他,这孩子,还想救马老爹吧?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一道猛烈风声突然射来,孟扶摇拉着小虎头一让,夺一声一柄重箭深深扎进她身侧船板,木屑四溅。 与此同时,对面一个粗粝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全部杀光!”

扶风海寇第十一章维京海盗 扶风发羌十八年九月,在孟扶摇遭逢大难,失明重伤逃奔于路,直至误打误撞在扶风鄂海撞上海寇的时候,扶风内陆亦发生重大变局。 烧当王城将被攻破时,塔尔族突然出动大军夹攻,发羌王军立时腹背受敌。 前线生变,后方指挥却突然出了问题,不知为何中枢指挥生乱,告急军报雪片似的飞回,发羌朝廷却再也给不出以前那么精妙的军策。 在外的发羌王军因为艰苦的环境,发生分裂,发羌主将排挤来历不明的小七铁成,小七和铁成陷入苦战,好在小七多年骁将,又桀鹜敢为,一怒之下将发羌朝廷牛头不对马嘴的指令撕毁,带领一部分相信他追随他的王军,化整为零隐入山林,和两族军队展开游击战。 他迟迟未得到战北野的指令,对要做的事充满茫然和不解,却还是忠诚的按照最初那个指令继续下去。 而战北野和云痕在事变之前,已经离开了大风城,四处寻找失踪的某人的下落。 变生乱起,扶风大地之上波谲云诡,卷掠起影响三族存亡之大风。 与此同时。 无极国皇帝驾崩,太子继位—— “杀光他们!” 粗粝的呼喝命令在海域之上回荡,四面里泛着血腥气味,海面上起了一层血沫,再被海波涤荡而去。 不断有沉闷的噗通之声传来,那是扔尸体的声音。 有几个水手会武功,不甘心被屠杀的命运,拔刀冲了上去,对面海寇船上却突然掠过一个锦衣男子,身姿极其优美的半空一荡,手一抬一道淡青烟气射出,水手们立即惨呼着倒下去。 海寇船上海寇们拍着船帮欢呼,大笑:“兀那傻子!找死!不知道我们金鲨的保护神陈公子吗?” “螳臂当车!” “说出来吓死你——十强者的高徒!” “想死的快些就上来!” “砰!” 船身突然被重重撞了一下,差点斜倒下来,对方的海寇船毫不客气的撞了过来,将这艘渔船撞破,海水呼呼的灌进来,眼看便要沉没。 小虎挡在孟扶摇身前,试图为她挡住那些飞落的箭矢,急得快要哭了,“鲨盗有高手护阵,咱们拼不了,你快跳呀,跳呀……” “提气!上行!”孟扶摇突然沉喝。 小虎一怔。 “金锁关穿下鹊桥,重楼十二降宫室!”孟扶摇抬手一拍小虎,“五心朝天式,打开丹田门!咄!” 小虎被那一拍,身子一震一轻,一股热力突然自下腹涌起,随即便见身侧人影突然滑了出去。 听见她朗声铿然道:“男儿不惧死!做你该做的!” 男儿不惧死!小虎心中一热,拔了身侧一把飞过来的刀就要扑出去。 然后他突然怔住。 满船四处逃奔的船夫怔住。 对面狂笑着尽情体验将他人生死操控掌心之乐的海寇们怔住。 他们齐齐仰头,看见衣衫褴褛的少年平平一射,便如一道极光般横空渡越,那速度言语无法形容肉眼无法捕捉,人已经飞落而眼瞳似乎还停留在半空中淡淡残影,仿佛只是星辉一亮,霞光一现,地震海啸之前天际异光一闪,天地已经生变。 那样的武功,在场的人之前没见过,之后也想象不出,小虎掉了下巴,实在不明白曾经被一群不会武功的混混追打的傻子阿三怎么突然便成了神,这轻功,想必那位鲨盗保护神也不过如此吧? 水手们张大了嘴,呆呆的看着眼睛一眨便天翻地覆的傻子阿三——这就是那个每天睡杂物间,吃剩饭,经常被大家伙嘲笑的小乞丐?做梦了么? 海寇们怔怔仰首,这一霎迎着日光飞落的少年,披一身瑰丽的金色华彩,长发飞散身姿如凤,淡红的眼光森然凌厉,望之不似尘世中人。 海风很烈,风中少年衣袖振振,一抹电一朵云一丝雨一道雷一般飞掠过来,落在海盗船桅杆上,脚一踢便踢落了风帆,将那画着狰狞金鲨的巨大坚韧的风帆生生踢了一个大洞。 海寇们鼓噪起来,风帆上的标记就等于是他们的旗帜,孟扶摇的举动是对他们最大的侮辱,立即便有人挥刀冲上来,刀花霍霍,看起来还挺有几分架势。 孟扶摇就当没看见,踩着桅杆如履平地般稳稳负手下来,其间一直仰头看着北方,叹息:“高处不胜寒啊不胜寒……” “啪。” 她一脚踩碎了一柄虎虎劈过来的钢刀。 一抬、一侧、一踹。 像闪电自乌云之后惊鸿一现。 那使刀的海寇不知道自己一直握在手中的刀是怎么到了孟扶摇脚下的。 随即他看见刀碎裂千片,那碎裂一直延伸向持刀的手,再随即他发现自己突然也如那碎成千万月光一般的刀一样,翻滚而起,泼风一般劈飞出去,。 他撞入冲上来的人群中,哗啦啦豁郎郎将那些呼啸而来全部撞得惨叫而去。 无数雪亮的钢刀碎片升腾而起,在海面上通透的阳光之下旋转飞翔如冰晶之花,或飞上藏蓝苍穹,或落下深蓝海面。 却没有一滴血。 所有的刀都碎成圆片钝角,将肌肤撞出青紫,将穴道齐齐控制,却秒到毫巅的没有割破一丝肌肤。 面对那些定住的骇然的眼神,孟扶摇悲天悯人的长叹:“区区怕血。” …… 海风里仿佛听见有人诚恳的说:“扶摇,你可以奋勇拼命,但不应好勇斗狠。” 看,那谁,我都没伤人呢,表扬我吧表扬我吧—— “陈公子!这人扎手!”鲨盗首领终于察觉出来者的不可抗拒,他今日本来只想打劫商船,看见这个捕鱼的渔船收获颇丰,顺手捞一把而已,不想船上还藏着这么一个破破烂烂的高手,哀叹倒霉之际倒也没有太害怕——不是还有陈公子在嘛!以往也不是没遇见过麻烦,陈公子哪次没帮咱们顺利解决? “帮我杀了他!” 鲨盗首领指着孟扶摇气急败坏的嚷,希冀的目光落在那陈公子身上,等着他和以前一样,在鲨盗危急关头天神般出手,将眼前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擒下供他们出气,想着让眼前这个半傻半疯的小子在他脚下呻吟求饶的快感,忍不住笑意狰狞。 那戴着青铜面具的男子神色却有些犹豫,手按在剑上欲拔不拔,鲨盗首领催促:“快呀,快呀,这小子忒嚣张,还得您亲自教训他!” 孟扶摇抬起脸,淡红的眼神落在那个方向,笑道:“哦?保护神?真好听的称号,那啥,十强者的徒弟?哪位?” 鲨盗首领得意冷笑:“你也配问?“ 孟扶摇点点头,很赞同的道:“是啊,问起来太麻烦。”她脚一抬,一个远在三丈外的全神戒备的鲨盗手中的刀立即换个方向飞出去,“用刀说话!” “嚓——” 刀光旋转,风声凌厉,半空中若有无形之手攥紧刀把一般霍霍翻转,将四面鲨盗全部撞跌,如分海浪般分开人群,直奔目标。 那陈公子被逼无奈,只有滑步迎上,手中长剑一点,淡淡烟气和微微雷鸣之声卷在青色的剑光之中弥漫开来,四面明朗的空气立时混沌了些。 看出来他很慎重,也使出了压箱底的功夫,孟扶摇听着那轻微雷鸣之声,隐约觉得似曾相识,那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却也没当回事。 她哈哈笑着,有心想试试自己似乎已经再上了一个台阶的功法,如今强到了什么程度,抬手虚虚一按,空气中立起噼啪之声,漫天的风都似被她收拢,再抓握掌中,如透明金刚巨杵一般,被她腾空跃起,狂挥,力劈! “铿——” 透明风杵“撞”上明若秋水的长剑,抵住那四射的辉光不断向后滑,那陈公子身子扯成逆风的旗一般不能自控的一退再退,靴跟摩擦着甲板所经之处划出一道长而深的裂痕。 孟扶摇倾身前驰,那男子仰身后滑,两人生生抵住一路飞射,一直到传来砰然一声,男子后背重重撞上船舷,才戛然而止。 扑一声,半空一口血雾在初冬阳光下淡淡晕开。 孟扶摇手抵在对方胸上,撑着头,好像没看见底下那张直直盯着她的苍白的脸,也没看见四周的的震惊的抽气声,此时才若有所思的道:“啊?十强者?十强者是个什么东西?” …… 半晌孟扶摇没趣的收回手,顺手一拨将那男子拨倒在地,转身走回,她所经之处,先前鲨盗们的嚣张气焰全然不见,除了先前定住的外,其余都连滚带爬的逃开,那鲨盗首领绝望的看看自己平日的最大依仗被孟扶摇一招击溃,色厉内荏的拔刀,咯嘬一舞:“来啊!来啊!我——我亲自来会你——” 孟扶摇一根手指就把他弹下了水。 “强盗轮流做,今年我来当。”她站在甲板上,迎着阳光做了几个扩胸运动,沉思了一会儿,随即旁若无人的道:“这个船,从现在开始,是我的了。” 感觉到四周震惊失声的气氛,她偏头,十分亲切的微笑:“觉得加我一个很挤?其实我也觉得你们很挤,我这人很民主的——你们或者下水和鲨鱼共舞,奔向鲨鱼温暖的胃囊;或者留在船上和我共事,由我带领你们奔向小康,自己决定。” 鲨盗们面面相觑,半晌却都齐齐跪了下来——海上打劫生涯,说到底也是风险活,今日里白刀子捅进人家怀中拔出红刀子,保不准下次换人家的白刀子染了自己的红,要不然何必费尽心思供奉着那位十强者的弟子? “拜见老大!” 孟扶摇哈哈一笑,觉得人生真他妈的神奇,突然自己就成了海盗头子了,要不要起个外号,叫什么……叫什么……杰克船长? “都过来。”她向对面渔船之上水手们招招手,那些人扒着快要沉落的船,到现在还没有从傻子阿三的惊天之变中反应过来,面露震惊哀怜之色却不敢过来,害怕这个一直被他们欺负的突然成神的傻阿三,一个巴掌便扇死了他们。 僵持半天还是小虎怔怔的试探着,拉着马老爹过来,孟扶摇盯着他小心翼翼踩着踏板的步伐,突然咧嘴一笑,衣袖一挥,“咔嚓”一声踏板断裂。 小虎和马老爹惊声尖叫,扑腾挣扎着要往下落,孟扶摇一脚蹬在船帮,大喝:“起飞!” 于是小虎也便飞了。 他慌乱之中拼命拽住马老爹,听见那句“起飞”,脑中突然一闪而过孟扶摇那几句口诀,依样提气,顿觉身子一轻,竟然抓着马老爹,飞身而起,稳稳落在海寇船上。 小虎怔怔看着自己的手脚,还是那个样子,没长出翅膀,再怔怔盯着对面笑得明朗高贵的少年,突然间眼圈便红了。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他知道自己好运气,遇上高人被通了经脉了。 “这世上也许不是所有的善行都有报答,正如不是所有的感情都有回报。”孟扶摇微笑,“但是只要遇上一次,便不虚此生。” “……扶摇,遇见你我不虚此生。” 哎呀,又是哪个混蛋絮絮叨叨在她耳边说个不休?孟扶摇一挥手,赶走幻觉中没完没了嗡嗡嗡的苍蝇。 渔船上的水手们这才畏畏缩缩的上船来,一个个绕着孟扶摇走,躲在一边。 “你们的船没了,赔你们一艘更大的。”孟扶摇一摆头,指向那侧已经死光的商船,“回去吧。” 水手们对孟扶摇千恩万谢,孟扶摇瞟一瞟这些前倨后恭的涎笑的脸,也不理会,只招呼小虎过来。 “小虎,海盗不是一个有前途的好职业,我便不留你了。”孟扶摇手一伸,示意新手下送上一箱刚才打劫来的珠宝,“拿回去讨个老婆好过年。” “我跟着你——”那孩子十分激动,不拿黄金却抓住了她的手。 孟扶摇低眼看看,将手抽出,笑:“海寇有什么好做的?何况我也不是……走吧走吧……” 她不看那少年再次红了的眼圈,转过身去,负手看天际夕阳,不再回首了。 海上落日灿烂而辉煌,她纤细挺直的背影镂刻在一色残阳如血之中,随意自然中别有高贵凛测之气,像一尊遥远的供人膜拜的神祗之像,小虎微微仰首看着,心中突然掠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那不是傻子阿三,不是默默睡屋角吃剩饭的流浪汉,甚至也不是现在的海寇头子,那是另一个世界的,和他所在世界相隔天差地远的最高贵的人。 而能和他相遇,便已是此生最大的福分,不该再奢求太多。 他沉默的跪下来,咚咚咚磕了几个头,转身离开。 孟扶摇始终没有回头。 人生聚散如飘萍,如这茫茫海上,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同的航线,相伴她一个多月的最亲近的孩子,终究要回到他的世界。 这五洲大陆,别人都在两点一线间来回,有着扬帆出发的欣喜,有着满载而归的急切,只有她,只有她是一直前行没有回头路的人。 “扶摇,有没有什么可能……让你留下来。” 突然听见不知谁在耳侧这般轻轻的问,令人心痛的淡淡语气。 她笑一笑,在夕阳的余晖里,慢慢按在了心口的位置。 没……有……—— “你们这个帮规不甚好。”孟海盗大马金刀坐在第一把交椅上,看着这个金鲨海盗的像模像样的帮规,大肆议论。 海寇常年在海上飘荡,一群大男人挤在狭窄的空间,过着刺激和寂寞交织的日子,时间久了很容易会产生摩擦,必须要有森严的帮规的予以约束,诸如禁止私斗禁止赌博等等。 “对诸事人皆有平等表决权。”孟扶摇手一挥,“改掉——所有事老大说了算。” “偷取财物者遗弃于荒岛——改掉,偷取财物者可以让被盗者轮奸。” “……”, “禁止赌博——可以赌,输了的绳子系了的放下海喂鲨鱼。” “赢了的呢?”有人怯怯问。 “喂鲸鱼。” “……” “禁止私斗——可以斗,输了的送他到被打劫的商船上。” 众人闭嘴——那比死还惨。 “赢了的呢?”还是有人不怕死的问。 “再和我决斗,赢了他做老大,输了……”孟扶摇笑嘻嘻咧出雪白的牙齿,“你说呢?” “……” “晚酉时准时睡觉——可以消宵不睡。” 没人说话,因为知道这位新老大一定有幺蛾子。 “每迟睡一个时辰,第二天下海游一天,以此类推。” 下海游一整天……你不如说让人自杀。 “再加一条。”孟扶摇站起来,“从此后不可滥杀无辜。” 众海盗愕然抬头,以打劫为生海寇不给滥杀无辜?这和不许老虎吃肉有什么区别? “盗亦有道!”孟扶摇挥拳头,“我们要做新时代有思想有礼节有道德有情操的四有海盗,我们提倡文斗,不提倡武斗!” 她握拳,高呼:“从现在开始,我们要做扶风海上风标独具的有特色的海寇,我们不打家劫舍,我们不杀人作恶,我们……” 众人等着她那句“我们不做海寇。” “我们要做……收保护费的海寇!” 众盗面面相觑,收保护费?什么意思? “就这样了。”孟扶摇起身,也不解释,“你们只需要服从,我对你们没有解释的义务。” 是没解释的义务,实力就是话语权,海盗们默然,眼角却瞄向那个一直一言不发的陈公子,他以往享有了他们那么用心的供奉,现在总该为被压迫的他们说句话吧? 那男子却一直默然不语,对海盗们愤恨的目光视而不见,海盗们只好无声的走出去。 直到人走光了,据窗望月想心事的孟扶摇刚想睡觉,却发现那陈公子还没走。 孟扶摇站定,转身,抱胸靠墙“看”着那男子,直觉告诉她,这是熟人。 船舱里气氛沉默,那男子眼神中似有千言万语,惊讶、疼痛、欣喜、遗憾……种种般般复杂交织。 很久以后,他终于开口轻呼: “扶摇……”—— 海上生明月,天涯却与谁能共? 沧海波光粼粼,倒映一轮上弦月,上弦月的月影里,折折叠叠的映出坐在船帮上的两个人。 孟扶摇将一壶酒递给身侧男子,自己抓了一壶,先灌了一口,笑:“船上没好酒,马尿似的,将就了。” 身侧男子抓着酒壶,痴痴的看着她,将她从头看到脚,目光尤其在她淡红的眼晴上着重落了落,眼神中闪过一丝心疼,半晌才道:“扶摇你怎么——” “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孟扶摇挥挥手,“好像是被人用了术?记不清楚了,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我……”男子张了张口,一瞬间似乎被问了一个世上最难回答的问题,半晌他抬手取下自己的青铜面具,“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孟扶摇认认真真打量这张脸,长得不错,俊秀挺拔,温润风雅,就是脸色苍白了些,貌似这种苍白也是五洲大陆贵族的代表肤色?是个出身不错的世家公子吧? 她很有礼貌的笑,问:“我应该认识你吗?” 她的回答让男子眼神黯了一下,随即勉强一笑,道:“是,没有必要,我们只是仅仅见过几面,你不记得也正常,很多年前我们是不太熟悉的邻居,后来你搬走了,嗯,我姓陈,陈京。” 邻居?骗鬼呢?孟扶摇再瞟他一眼,她觉得自己是认识这张脸的,好像对这张脸的潜意识也很复杂,有点不喜有点漠然有点歉疚有点怅惘,这些情绪虽然淡,但都有。 这么复杂的情绪?她孟扶摇居然会对一个男人有这么奇怪的情绪,他是谁? 然而她不动声色的再喝一口酒,又问:“那我是谁?” “孟扶摇。”男子答,“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的扶摇。” “孟扶摇。”孟扶摇重复一遍,觉得这回感觉终于对了,就是嘛,伏瑶那么女里女气的名字,怎么会是自己的? “你是扶摇而上的飙风,直上九万里,身在青云。”男子轻轻道,“翩翾百万徒惊噪,扶摇势远何由知?你……无法追及。” 无法追及。 远在天涯之高的孟扶摇。 从那一年玄元山上她的匕首割破他的手指,一生里最大的福分便和他错过。 那之后的孟扶摇,腾飞于五洲之域,由无极将军而大瀚孟王而轩辕国师而大宛女帝,名列十强,自号九霄,一个女子所能做到的所有,所能达到的巅峰,都在她脚下一一踏过,她天生是九霄之上凌云的凤,而他匍匐尘埃,掠不着她凤袍衣角。 那年裴媛死,师傅死,他也心灰意冷,回到上渊没多久便自请卸职浪迹天涯,他是家中独子,老父怎舍得他远游,再三阻扰,无奈之下他和父亲提起燕家还有后代,现在太渊,至于之后的事,他不想再过问,那些红尘俗世,像掠过指尖的风,既然都抓握不住,便不如袖起手,看这天边云卷云舒。 她在璇玑登基,改国号大宛时,他便在扶风,听说这消息不过自嘲一笑,连皇帝都当了,对她来说,真是没有最奇迹只有更奇迹,对他来说,就是没有最遥远只有更遥远,那一刻他突然想,扶风海上的风,一定会掠过大宛,如果他在海上喊一嗓子,会不会被风带给她听见? 于是他便一舟出海,飘摇沧海月明之间,不知今夕何年。 可惜世事多翻覆,沧海起波澜,他遇上风暴,被这家海寇船救下,这杀人如麻的海寇窝他不想多呆,却一直没能遇上回程的船,好歹这也是救命恩人,有时不得不帮一把,帮的时候便想,自己真真堕落至底,助纣为虐,还享受着他们带着血腥气味的供奉,如果她知道……如果她知道,会更鄙弃自己吧? 只是更清楚的知道,在她心里,自己早已是污脏不堪的人,而这辈子,她在大宛做女帝,他在海寇船上做海盗,永远也不会再有交集。 然而竟万万想不到,竟然会真的在扶风之海上遇见她。 遇见她时,她竟一身褴褛,失明失忆,但纵然如此狼狈,依旧风华无限!高贵绝伦。 有些人纵堕于污泥,亦不染红尘尘埃。 燕惊尘一声低低叹息,幽幽散在这带着腥味的风里,身侧孟扶摇听见他叹息,偏头笑:“怎么样个无法追及,让你叹气成这样?” 燕惊尘刚要回答,突然停住。 对面,孟扶摇微微翘起的唇角笑意盎然,纯净而明亮,如同那些分离之前的日子一般,坦然无拘的笑容。 他的心,突然动了动。 不告诉她……不告诉她。 不是为了能够从头开始——燕惊尘笑一笑,知道自己是妄想,扶摇不是寻常女子,即使记忆不全,她依旧精明犀利,她会由心判断,他想要再获得她根本很难。 他只是希望,能和她共有一段她不再憎厌他的日子,抹去那些难堪的两人之间的记忆,只是希望能多看这样不含任何敌意和鄙弃的笑容,多一天再多一天。 “我只是觉得你看起来遥远。”他答,“说实在的我们没有见面已有很多年,连我也不清楚你的近况。” 孟扶摇“哦”了一声,道:“是啊,时间久了,哪里还知道得那么清楚。” 她扒着船舷,迎风灌着酒,风掠起她的长发,有些丝缕散开,在燕惊尘面上掠过。 拂面之香。 燕惊尘闭上眼,感受着这一刻她最靠近他的距离,感受着那一丝发的氤氲香气和润泽,再睁开眼时,沧海生波,星光欲流。 而孟扶摇,目光始终看着前方,看着那一点星芒璀璨的地方,极北之北。 她的心中伴着那此灼热的酒液,不断隆隆滚讨一个声音—— “我要你知道,人生里再怎般沧海桑田,有些记忆和坚持永远不变,十年……二十年……一辈子……永远都是第一天。”—— 扶风鄂海之上,从此多了一支特别的海寇。 该海寇十分斯文——他们不杀人,拦下商船后只索取货物总价百分之二十的过路费,有时还会解救一下被其他海寇杀人越货的商船,当然,忙不是白帮的,也支取百分之二十的辛苦费。 该海寇十分凶狠——他们遇见同行,必定要狠狠痛揍,打得他们哭爹喊娘抱头跳海为止,有时直接闯进人家势力范围内的岛,武力征服,其实该金鲨海寇武力并不如何强大,却有个无比强大也无比无耻的头领,这个头领明明武功一人能揍倒一船,却坚决不肯多费一分力气,每次都一定要找对方头领单挑,然后一刀拍死之。 拍死首领,其余人也就只好乖乖听话,金鲨海寇的名声在扶风海域越发响亮,旗下海寇船越来越多,渐渐发展成几乎独霸海面的海寇势力,形成了一支不杀人只要钱的海上帮派。 壮大到一定势力后,恶趣味的孟扶摇将金鲨改名维京,扶风海上的维京海盗,由此诞生。 对于过往商船,十分欢喜海寇们这样的改变,比起以前不仅抢钱还要杀人的海寇,现在的海寇更强大却更人性化,百分之二十的过路费,买上一路平安,划算。 于是,孟海盗就任以来,创造了扶风鄂海有史以来打劫打得最受好评的记录,据说扶风有家经常从海线贸易的大户,为此特地送了维京海寇老大一面锦旗,上书:“百姓卫士,造福桑梓。” 造福桑粹的孟海盗,心中想的却是更重要的计划,她始终在不停的换船,在不停的挑选精于水性的水手,在不停的操练一支水下作战能力强大的海寇力量——她询问过绝域海谷的情况,知道那里地形复杂,等闲船只根本进不去,她必须做好准备。 另外还有一件事,她心中时常掠过,却始终没有想出来,只好先搁下。 燕惊尘时时伴在她身边,做她最忠诚的军师,孟扶摇是个怕烦的,很多事都不愿理会,更多的时间用来练功冲级,大多都是燕惊尘出面,两人搭档默契,纵横海上,除了一两支特别桀鹜的海寇,基本上所向无敌。 孟扶摇并没有独霸海上的心思,一两个家伙不听话也无所谓,只要不影响她的最终计划就成。 这一日维京海盗们依旧在海上收保护费,商船二话不说的将银子搬出来,燕惊尘亲自站在船头清点,孟海盗闲着没事,戴着个命人改制的翻檐帽,系个红领巾,戴黑色眼罩,全套COS海盗打扮,站在船头作凛凛迎风状。 她“看”着什么也看不清楚的单调的红色海面,模模糊糊想着一个人的一句话:“我要把你放在我眼睛看得见的地方,省得一不小心你就不见了。” 现在,你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你,我们互相找不着了。 却有一艘船无声无息的靠近来。 “咻!” 一支响箭携着尖利的哨声和巨大的冲力,流星般直射船头遥遥高立的孟扶摇,箭未至半空中已经带起了猛烈的风。 孟扶摇手一抬,唰一声箭已在手中,她轻轻松松指尖一卡,“咔”一声利箭断落,漫天朝霞恰恰漫开,霞光灿烂勾勒出她高高扬起的纤手的微翘的流畅弧度。 随即她“啪”的打了个赞叹的响指。 这箭上劲道相当了得! 还只是普通的弓箭——顶级高手才射得出这么牛叉的一箭。 有些惊异的回转身,孟扶摇想见识一下哪里来了这么一个高手。 “老大,是虎牙海寇!”手下冲过来,“一直不听咱们话的那个!他们不是一直缩在南海域躲咱们的吗?今天怎么竟然吃了熊心豹子胆主动找事?” “虎牙?”孟扶摇沉吟,她半回身的身影隐在翻边大檐帽下,露出的半边脸若隐若现。 她的目光落在对面,隐约感觉到有人持弓,自一艘黑色的,风帆上画着虎牙缓缓开来的海寇船上,抬步过来。 那人步态稳定,抓着弓的手却似在微微颤抖。 他一步步,向孟扶摇走过去。 孟扶摇好奇的“看”过去。 燕惊尘抬头,脸色却突然变了。

穹苍长青第四章美人难追 孟扶摇手停在扣子上,听见那声音第一反应是拢衣服。 她刚才对着帝非天解扣子还算镇定冷静,现在却慌乱得恨不得立即从头遮到脚。 现在这地方也没法从头遮到脚,于是孟女王急中生智,呼一声,一头扎到水底去了…… 上头有人轻笑一声,却没有管她,只看着缓缓转身的帝非天,眼神里光芒闪动,看着是在笑,那笑容里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帝非天满腔欲火被当头一浇,眼神中怒色一闪,但他也是当世顶尖人杰,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是和十强者之首都能并行的人物,只不过一个是武学领域,一个是巫术领域,到了他这种程度,是绝不可能因为扫兴就失去警惕之心的。 别的不说,无声无息逼近他身后,哪怕他刚才太过兴奋有些迟钝,对方也实在了得。 他转头,依旧维持优雅风度,闲闲道:“哪个不长眼的?欠教训吗?” 数丈开外,一艘轻舟之上,坐着浅紫长衣的男子,衣带当风长发飞散,姿态比他还轻闲,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眸如身下海水一般深邃变幻。 他笑而不语,身前放着云痕,左手却抚摸着一头华丽的,湿淋淋的扁毛畜生。 金刚大爷。 帝非天看见金刚,脸色终于微微变了。 船沉时他第一时间带了金刚,无论如何这鸟身上还有他关键的一角灵瑰,之所以还没有合魂,一方面灵魂还待净化,另一方面他对孟扶摇也有几分忌惮,不想在船上施展合魂大法,所以这鸟他形影不离,不给人任何机会再接近,然而就在刚才,他准备和孟扶摇水中好好鏖战一场,自然不可能将金刚再带着,顺手抛到了纸化轻舟之上。 如今那纸舟飘荡在那轻舟之旁,还系着根绳子,很明显就是这个混账小子,无声无息靠近,一根绳子先牵过来的。 他一直对金刚做漫不经心状,全船的人至今也不知道,金刚对他其实非常重要,那一角魂灵,是他本源之魂,少了那一点,他将不再长生,永无进境,将来和强者对战也会失去内元补充,所以他慎重到连合魂大法都不敢在船上进行——这小子怎么知道的? 听这家伙口气,孟扶摇还是他妻子?嗯?这世上还有这种人,明明看见自己妻子被逼迫将要失身,还能不动声色先去救下要救的人,拿住可以要挟别人的东西,再好整以暇的出言阻止? 一个人冷静到这个地步,太可怕了吧? 帝非天盯着长孙无极,又盘算了一下出手抢回金刚的可能性,随即发觉长孙无极虽然只是随随便便姿态轻闲的坐在那里,但是全身上下,无一处空门,吐纳呼吸的功法深不可测,他竟看不出他的功底。 绝顶的武功,超常的冷静,五洲大陆何时出现了这样的奇才? 他眼神中第一次浮现了戒备之色。 其实他不知道,先抢回云痕,只是因为长孙无极太了解孟扶摇了而已——如果他不先把云痕拉过来,那么孟扶摇还是很可能因为云痕被要挟,到头来等于没救。 至于害扶摇多牺牲了一点色相,多被看了一点——没关系,吃了我的迟早叫你吐出来,看了我的迟早叫你还回来。 五洲大陆著名政客长孙皇帝,一向很分得清轻重,一向喜欢用最少的力气来达成最大的效果,而且一向认为,报仇不必急,冲动是魔鬼,报仇的方式未必一定需要武力,报仇的时机更不用担心——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而已。 轻轻抚摸着金刚大爷的鸟毛,长孙无极手势比巫神大爷还温柔,天不怕地不怕的金刚大爷却十分怵他的模样,拼命躲避,大叫:“爷不要你摸!爷不要你摸!” 长孙无极笑吟吟对帝非天拎了拎手中金刚,叹息道:“帝先生,贵宠实在有意思得很,不愧为精魂所在,分外与众不同。” 帝非天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冷哼一声,一伸手捞出孟扶摇,又摸出张符纸化舟,上舟坐下,才慢条斯理道:“那又怎样?爷还是比你上算,你手中不过是爷一只宠,爷手上却是你女人。” 长孙无极轻轻“唔”了一声,也不动气,也不理他,只侧首仔细端详着孟扶摇,他面对帝非天一直漫不经心的神气突然全部收起,注视孟扶摇的神情言语难叙,却看得目光躲闪的孟扶摇,莫名其妙鼻子一酸,险些掉下眼泪来。 她吭吭的撮鼻子,心想这都什么跟什么?被海水泡呆了?长期打架打得脆弱了?长期被帝非天高压政策压迫得变态了?居然连那家伙一个眼神都受不了,看见那眼神就像中了飞刀……太没面子了! 然而一边骂着没面子,一边被那如海风温柔包围的眼神勾起了一腔心酸,想着那夜疯狂逃奔,一路沦落,失明失忆,想起非烟谋局,步步惊心,生死挣扎,想起不过是几句隔窗而听的含糊话儿,便害得两人分离,从去年秋到今年夏,大半年的时光如水流过,再见他时居然是在穹苍海上,轻舟相对,海浪声声,偏偏中间还要隔头世上最难对付的巫神。 噫吁戏,悲呼哀哉,久别终见,尚有色狼作梗。 对面,轻舟摇曳,长孙无极深深注视孟扶摇,从她一身伤痕,看到她凌乱衣着,看到她微红眼眸,眼神一垂,掩去了眼中情绪,刹那却又扬起眼睫,对孟扶摇轻轻一笑。 那家伙居然环能笑得出来,瞧他那一身光鲜意与风发,日子挺好过的是吧?哦对了,升级了,人家现在是皇帝了,深宫内院宝座华堂,才不会像流窜犯孟扶摇一样,天涯飘零沦落海上,明明升级成功,却偏偏总碰上牛人,落得整日被人欺负…… 孟扶摇酸完了,又开始控制不住牙痒了,红着一双本就还没恢复视力的眼睛,恨恨的对着长孙无极磨牙。 长孙无极却终于开口,语气温柔如故,轻轻道:“扶摇……我很遗憾,没能让父皇见你一面。” 这句话立刻又击倒脆弱的小强孟了。 他的父皇……他的父皇驾崩,他没能见着最后一面。 对于内心渴慕亲情温暖的长孙无极来说,又该是怎样的遗憾和悲凉? 一生中唯一真心疼爱过他的父亲走了,他却为了她游荡在外,临终都未能伺候汤药于其侧,无极的心底,一定很自责吧? 孟扶摇吸吸鼻子,开始觉得自己过分了,唔,是啊,孟扶摇你为什么要存在啊,你真是个害人精。 长孙无极看她神色,知道撬动这坨了,再挖一下,把这家伙的善良因子多挖出来点先。 “父皇一直想见见你……他知道你。” 孟扶摇唏嘘了,无奈了,悲凉了…… 嗯,反应良好,不必再深挖下去了,免得一不小心伤了根本过犹不及。 长孙无极立即换话题。 “你眼睛……怎么样了?” 他的眼神里满是疼惜,看得孟扶摇心中一堵,眨眨她兔子似的红眼睛,拼命目光炯炯的笑道:“清楚!金刚毛上有几个洞我都看得见!” 金刚大骂:“干你老母!爷完美无缺,毛上哪来的洞?” “你们也该聊完了吧?”帝非天终于不耐烦,一眉高一眉低的瞅着两人,“当爷不存在吗?” 孟扶摇目光一转,毫不客气的答:“从某种意义上讲,你对我就等于人体废气和天地尘埃,确实不存在。” 帝非天托腮看她,眼神幽幽,半晌喃喃道:“等爷真实存在在你身体里,你就知道爷的伟大了。” 孟扶摇唰唰的烧着了,脸色变幻半晌,决定不和老流氓斗嘴,当黄花遇上老鸟,一准吃亏。 帝非天却真的伸手过来,想去扯孟扶摇衣服,孟扶摇黑刀一竖,叱道:“滚!” “我们做我们的,他要看便让他看着。”帝非天满不在乎的道,“天底下没有人能从我手中抢回我看中的人。” 孟扶摇抬手就劈了过去。 在长孙无极面前说这个! 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她一刀劈出罡风烈烈,唰一声在海面上掠开数丈长的深沟,刚刚平静下来的海浪刹那狂卷,兜头盖脸向帝非天打下来。 帝非天从未真正见过她出手,目中不禁露出惊异之色,孟扶摇以为他好歹要让一让,只要一让,她便有机会掠过去和长孙无极汇合,然而那厮惊异之色一闪便没,突然手指一划。 一划之下,他面前便似多了一层透明屏障,又像是个巨大的肥皂泡,柔韧而有弹性,任凭孟扶摇刀风卷起浊浪千层,拼命挤压着那透明空间,将空间挤压得变形扭曲,也始终不破。 孟扶摇却也不惊讶,应变奇疾的冷笑一声,刚才一刀还向前划转瞬便霍然后劈,毫无滞碍的在空中划出一道九十度转折,嚓一声劈向身下坐舟! 攻击是假,劈裂身下这船是真。 一刀出,坐舟无声无息裂开,正好将孟扶摇和帝非天分开,孟扶摇心中大喜,正要跃向长孙无极,谁知帝非天似乎也笑了笑,突然自他的空间内探出手来,骨节格格一响,那手竟然长出一倍,闪电般抓住跃起的孟扶摇的腰带,唰一下又把她拽回来。 拽回来往身边一放,这下更好,舟只剩一半,狭小得可怜,孟扶摇衣服湿透,被迫紧紧贴在他身边,大怒之下挥刀猛戳,帝非天的身体却如滑玉浑金,刀锋屡屡从他肌肤上滑过,感觉就像砍上铜像或枯木,就差没冒出火花。 “得了,别砍了,爷几十年前就是不伤之身了。”帝非天忧郁的道,“给你砍得浑身痒痒,爷才想起来,好像很久没洗澡了?” 孟扶摇崩溃,赶紧抽回刀,仔细检查刀上是否有可疑暧昧泥垢类物质。 “爷不是你们这些浊人,一日不洗澡就生垢。”帝非天表情是俯视众生的,充满了对小人物的同情和鄙视,“爷三十年不洗澡照样肌肤生香,不信你闻闻?” 说罢当真抬袖要给孟扶摇闻,孟扶摇唰一刀就插他腋下:“空门!” 铿一声刀滑过去。 孟扶摇抬手又戳他眉心:“空门!” 眉心里冒出点火花…… 孟扶摇一刀转下腹:“空门!” 下腹如铁,带得刀尖一滑,向下撞到某物,铿然作响,疑似金刚做成,孟扶摇抽搐——难怪那家伙说,系上绳子坠个元宝就可以钓鲨鱼,真结实啊…… “你以为爷练的铁布衫?”帝非天一手将她的刀推开,带点审视的看着她,“不过老实说,你已经很让爷惊讶了,女人能强到这地步?十强前五,绰绰有余,再辅以时间经验,问鼎天下也是有可能的。” 孟扶摇不看他,目光只转向长孙无极,她看出来了,帝非天身周三丈之内,目前只有长孙无极可以接近,但是长孙无极还要守住云痕,根本不能出手和她联攻,而她就算全盛时期,也顶多在帝非天手下保得不死,想赢根本不可能,所以现在,想逃更不可能。 她有点沮丧,长孙无极接收到她日光,安抚性的微微一笑,孟扶摇眯眼看着那笑容,突然就觉得,沮丧什么呢,最沮丧最惨痛的时候都经过了,现在虽然身边有只色狼,虽然一身狼狈衣衫不整,但长孙无极就在对面不远处,那般镇定含笑的看着她,而身周海浪平静,波涛如歌,黑翅鸥轻浅掠过,起落如音符。 哎,其实世界还是满美好的嘛…… 耐摔耐打的孟小强,突然就悟了。 于是她也不打了,将刀一收,拿去剔指甲了。 好了,挺累的,既然皇帝陛下来了,总归是有办法的,女王陛下也该歇歇了。 她从一头暴怒的母虎转向一头平静的母羊完全是须臾之间,以帝非天的厚黑强大也不禁怔了怔,欢喜的道:“想通了?” 孟扶摇手中刀尖一摆,指向自己咽喉,平静的道:“奸尸有兴趣不?姑娘我打不过你,杀自己却绝对没问题,要不要试试?” 帝非天竖起眉毛,对着她露出难以下牙的表情,长孙无极突然道:“帝先生,打个商量如何?” “嗯?” “你有扶摇,我有金刚落得个僵持不下,当真要在这海上没完没了的一直吹风?”长孙无极笑,“在下邀请巫神大人登船,同游穹苍,大人敢应否?” 帝非天斜睨他:“提供你的船给我们合籍双修吗?” “如果大人能令扶摇就范,在下也无权干涉。”长孙无极若无其事,“不妨来打个赌——我赌大人不用强,不用别人性命要挟,永远也无法获得扶摇。” 帝非天一笑,露出“你好像对你女人信心十足其实你却不知道扶风巫术有很多办法可以让女人就范就算不用那小子威胁她爷一样可以让她乖乖扑进来你这是送羊入虎口我不笑纳岂不可惜”的神情,随即道,“条件?” “大人允许我等一路相随,在我不出手的情况下不得出手,不得伤害扶摇及我等身周之人,如果大人能令扶摇心甘情愿就范,在下立即将金刚送回,如果大人输了,请发誓再不纠缠,并出手救治他。”他指指身边云痕。 “爷本来就不喜欢强迫女人。”帝非天睨视他,“反正也闲,成!” “只是,”长孙无极淡淡道,“鉴于在下这位云兄弟已经油尽灯枯,如果等到赌局结果出来再救,只怕早成了枯骨一束,到时万一大人输了,岂不是无法履行赌约?那于大人只怕英名有损吧?还请大人先出手,好歹给他延命。” “你们输定了,还救什么救?”帝非天嗤笑。 “哦,那也行。”长孙无极转头,声音淡淡在海面传开去,“书记官何在?” “臣在!”远处一艘大船上,有人大声回答。 “起居注上记一笔。”长孙无极仰首向天,慢慢道,“天乾元年六月十七,帝与扶风巫神非天大人遇于绝域之北,并定夺心之约,然赌约未竟,大人畏败而去……” “成了!”超级好面子的帝非天大爷一口打断,“别玩激将了,爷能救活他也能治死他,等到你们输了,爷再一个指头捺死他便是。” 长孙无极笑而不语,手一挥,书记官停下奋笔疾书,长孙无极十分可惜的道:“唉,朕的起居注将来是打算刊行天下的,和巫神大人海上相遇这一笔本来甚好,真是可惜……” 他含笑站起,示意大船上的人接过云痕,伸手向帝非天笑吟吟一引:“巫神光降,蓬荜生辉。” 帝非天拎着孟扶摇,大摇大摆的横空跨越,经过他身边时淡淡道:“你很了不起,自己女人就这么当着她面坦然的让给爷了。” 孟扶摇翻白眼——赌约现在就开始了,第一计:离间。 “她的心和她的身,都在她那里。”长孙无极微笑,“我让不出,阁下也抢不着。” 孟扶摇又一个大白眼赏给他——那啥,你不是应该拼死抢回“皇后”么?那啥,你这不是推俺入火坑么?那啥,你把俺放养在一头食肉恐龙身边你还笑得出来?啊啊,这是一个久别重逢号称此心不渝的那啥啥,该干的事儿么? 他到底啥打算? 她已经看见长孙无极身后带来的大船,也就是先前她被浪头打下来时看见的海上灯火,按说以长孙无极之能,设计围困一下想个什么办法,和她合作不见得不能逃脱巫神的手,为什么还让他跟着,居然要一路跟上穹苍,定时炸弹似的一路胆战心惊? 不过无论如何,好歹暂时既保住了自己的贞操又延续了云痕性命,不是这个赌约,不是长孙无极挤兑,帝非天一定不肯救云痕,虽说自己接下来要过提心吊胆的日子,但算下来还是值得的,孟扶摇松一口气,心上压力去了几分。 身边那只十分强大的似乎猜出她所想,温柔含笑看过来:“扶摇,我相信你。” 刚刚还陷入质疑的孟小强立即鸡血了,强大了,瞟一眼满不在乎帝非天,冷哼一声。 姑奶奶会让你见识,什么叫不可摧毁的战斗堡垒! 再瞟一眼不动声色将她卖了还毫无愧色也没有担忧之色的长孙无极。 为毛她觉得,那只巫神好像又被某人算计了呢? 为毛她被人卖了,居然也没生气呢?—— 诡异的同船三人游开始了。 帝非天大爷认为,那小白脸凭什么瞧不起他?凭什么那么自信的认为把自己女人送来他也吃不了?也不想想,凭自己的玉树临风和优雅气质,撬动孟扶摇那坨实在是很简单的事,用巫术简直就是掉价,光是魅力,便可以让美人拜倒在他的宝贝之下! 于是某日晚孟扶摇一觉醒来,发现舱门口一人一手撑着舱壁,两腿交叠,以十分潇洒的姿势,忧郁而浪漫,深沉而惆怅的俯视着她。 他目光在黑暗中亮如星子,指尖拈一朵不合节气明明就是巫术搞出来的鲜艳欲滴的牡丹花。 帝非天大人一言不发,觉得此刻无声胜有声,不着一言而极尽风流。 女人哪有不爱花?女人哪有不爱男色?女人哪有不爱此刻月下倚壁拈花风流的他? 女人在黑暗中沉默。 女人目光炯炯,探照灯似的从花瞄到人从人瞄到花。 女人在巫神大人姿势都快站僵了之后,才慢条斯理的叹息: “真大啊……” 巫神大人惊喜,以为自己的雄风终于折服了这朵带刺的花,忍不住问:“哪里?” 女人慢悠悠继续。 “我说,鼻孔。” “……”—— 成功驱赶走巫神大人后,孟扶摇躺在床上,双手枕头,半晌,地面突然裂开,仔细一看却是整块地面都是伸缩的,机关一控,无声滑开。 孟扶摇不动,跷着二郎腿,做万事皆浮云状。 地面下某个人却浮云般滑了来,轻轻一笑便飘上了她的床,孟扶摇一脚踢出去,低骂:“死开!” “真怀念你的腔调啊……”某人自然不会死开,顺势在她身边躺下来,微笑,“真是一日不骂,如隔三秋。” 孟扶摇哼一声,不动,身边那人也不动,熟悉的异香淡淡,渐渐盈满窄小的舱房,孟扶摇悄悄嗅着,觉得真是世上最好闻的味道,黑暗中嘴角忍不住轻轻弯起。 好久没有这般安宁静谧的心境,历经那翻苦痛磨折颠沛流离之后,这一刻的温馨平和,珍贵得令人想哭。 孟扶摇睁大眼,抽抽鼻子,心想前面一路风浪聚少离多,后面还是一路风浪相聚无期,何必贪恋这中间一刻的奢侈的温暖?难道不知此刻越温暖,此后越苍凉? 她轻轻叹息,翻个身,道:“我要睡了,你也别在这里混,帝非天虽然对这些把戏不上心,但难保他发现了不会找事。” “巫神大人可谓学究天人,唯独对一件事天生欠缺悟性。”长孙无极的气息拂在她耳边,笑意微微,“机关阵法,他从不研究,他觉得自己巫术通神,什么机关也困不住他,所以他是不会想到,明明他在你隔壁我在他隔壁,我竟然能从下面一层舱房转到你这里来。” “那我们什么时候甩脱那家伙?”孟扶摇突然问。 长孙无极默然半晌,答:“甩不脱的,他在我们身边布了巫法,离开他立即就会被他发现,而且也不用甩脱他,甩脱他谁给你治云痕?” “你就这么放心我?”孟扶摇转头,目光灼灼的看他。 长孙无极笑吟吟捏她鼻子,道:“天下人我没有放心的,除了孟扶摇。” 孟扶摇要让,长孙无极不放,两人之前对话一直是传音,黑暗中毫无声息,此刻却渐渐起了低低的喘息,翻腾了几圈,不知怎的孟扶摇就被长孙无极半压在下面,孟扶摇要推开,那人斜斜伏在她身上,伸手慢慢抚摸她眼帘,低低的,叹息一般的道:“扶摇……扶摇……” 孟扶摇被他这么九曲回肠万般缱绻的一叫,心也软了身子也软了,感觉他手指温软,拂在眼帘上像一个春风化雨自在飞花的梦,那丝丝细雨,湿而温润,黑暗里开出晶莹的花。 随即又觉得香气益浓,眼上触感更柔软几分——长孙无极轻轻凑上来,吻她的眼,道:“当初……痛么?” 孟扶摇无声摇摇头,这一摇便似摇出了点眼眶中晶莹的液体,她要掩饰,长孙无极却立即吻了去,叹息道:“总是我不好……” 孟扶摇实在怕他的温柔,她宁可面对风刀霜剑严词厉叱,也怕这样绕指粘缠荡漾绵延,像是无声的丝茧,一点点牵绊住她前行的脚步,绊住她血水里泡过刚火里练过的心,那从炭火中刚刚取出,鲜红灼热的心,遇上这样的温凉如水的包围,刹那间便“哧”一声,裂了…… 耳边那人低低道:“你也不好……答应我的事又毁诺……” 孟扶摇装傻:“啊?什么?啊,忘记告诉你,我失忆了哈。” “忘了我吗?”长孙无极抱着她,“我倒希望我忘了你,浑浑噩噩过一生,胜于时时被你抛下,受这相思遥迢之苦。” 孟扶摇默然不语,心说世人因知道而喜,因得到而喜,却不知得失相偕而行,到头来都是苦。 哪怕是一场盛世之欢,也难保宴散之后的凄凉。 身侧人手指微凉,体温却温暖,像是极北之地遭遇第一场雪,初遇时是冷的,然而在指间搓揉了,却换了灼灼的热,直浸入心底。 他是她人生里一场初雪,一色晶莹引人追索,然而却是,万里苍茫,不见尽头—— 从未追过女人的巫神大人第一次铩羽而归,原本漫不经心的反而被逗上了心劲,在接下来几天的航程里,屡败屡战,屡战屡败。 第二次他换个姿势,不再把销魂的鼻孔对准孟扶摇,浪漫的邀请孟扶摇看星星,孟扶摇也就看了,一边听巫神大人背诵所有和星星有关的诗词——不得不说这厮果真十分博学,愣是将星星诗词背了一夜,连一些无名诗人咏星星的词也搜罗出来,最后实在没有了,自己吟,那吟的水准居然还差不离,令得对诗词不算精通的孟扶摇也不由多看他一眼,这一眼立即看出了巫神大人的兴奋,连忙问:“你有什么看法?” 孟扶摇深沉的道:“如果幸福是浮云,如果痛苦似星辰……” 巫神大人很有兴趣的瞅着她。 “现在在你身道……” 巫神大人坐近了点。 “我的生活真是万里无云,漫天繁星……” “……” 半晌船头爆发出一声咆哮。 “九尾!你妈怀你的时候你爹是不是出远门,然后你爷爷敲开了你妈的门?!” 可怜的路过的无辜的被骂了祖宗八代的九尾,抱头泪奔…… 第三次巫神黑着脸,将孟扶摇拎出来,脸对脸鼻子撞鼻子的问:“你到底不喜欢爷哪一点?说出来,爷考虑改。” 孟扶摇深情的看着他,喊:“爷爷……” “……” 第四次巫神挡在孟扶摇舱门前,不说话,不让路,以绝对的威压,俯视着孟扶摇。 孟扶摇叹气,诚恳的问:“你到底看中我哪一点?” 巫神大人眼睛一亮,觉得既然已经开始沟通,那么有门,立即答:“美貌啊身材啊大胸啊……” “我改还不成吗?” “……” 在不间断的攻防对垒战中,船靠岸了。 至此,真正进入了穹苍地界。 这几日孟扶摇白天抗拒巫神大人,晚上却在和长孙无极“鬼混”,临近靠岸长孙无极眉宇间忧色渐生,孟扶摇看着他神色,虽然一句不问,心底却也生出不安,神秘的穹苍,到底是个怎样的国家,能令得从无畏惧的长孙无极,也忧心忡忡? 她事先问过长孙无极穹苍的建制国体,长孙无极答得很简单,这是神权国家,没有皇族,最高统治者是长青神殿的殿主,长青神殿之下,还有各州的分殿,分殿之下是各城的神坛,神坛之下是分坛,其下的政事机构倒也和各国相似,只是政权神权统一罢了,殿中派出的使者统称“殿使”,在全境地位极高,而长青神殿各级分属的分支中的人员,是享有全国百姓极高尊崇的人,虽然穹苍全民都是神殿信徒,但是真正有资格成为神殿一员的,必须是才能杰出的人士,并经过神殿的严格的考校,因此这些人在地方上,也极有威权。 长孙无极的船,慢慢的进港,绝域海谷之后,进入穹苍的鄂海在逐渐收缩,到了临近最近一个港口时,已经是窄窄的一条河,与此同时另外一艘看来十分气派的船也在靠岸,两条船都大,顿时将河道挤了个满满当当,船进港口时孟扶摇在打坐,长孙无极也在舱中易容,船头上是巫神大爷,本来这船慢上一步,应该让对方先行,偏偏帝非天大爷这辈子就不知道什么叫让,手一挥,命令水手:“看什么看?走!” 这一走,对方还没完会进港,被这一挤顿时船身一歪,对方水手也厉害,急忙稳住了舵,轰一声转过来,嚓的一下撞上了长孙无极的船,两船角力般抵在窄窄的河道里,顿时都再移动不得。 一片惊叫声里,帝非天望天冷笑,对方船上突然走出一队白衣人来,长袍飘飘面容冷肃,往船头一站,姿态神情都冷若冰雕,四面温度瞬时都似降了几度。 当先一人手一扬便呼啦啦展开一面银丝旗帜,旗帜上雪山连绵,山巅云端之上,隐约殿宇连绵,华阁楼台,如九霄天庭,凌然下瞰。 岸上人本来都在看热闹,这一下齐声惊呼,唰一声都跪下了。 与此同时那持旗人冷然望向隔邻的船,一字字道: “殿使代天出巡,对面船上何人竟敢大胆冲犯?速速出来,跪迎殿使!” 他声音不高,内力却极雄厚,冰片般割裂空气,远远传开去。 “如若违抗,代天灭之!”

本文由金沙990.am发布于金沙990.am,转载请注明出处:运气好自己会突然想起来的,帝非天拎着孟扶摇

您可能还会对下面的文章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