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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扶摇看看云痕脸色,最后一刻他选择和姚迅他

扶风海寇第十二章罗刹深海 那男子走近来。 高挑颀长,步伐轻捷,感觉还很年轻。 孟扶摇的脸在宽檐帽下只露出一个轮廓,她依旧戴着人皮面具,还是素来的清秀少年形象,至于为什么一直戴着,她记得似乎有人嘱咐过她,不要轻易露出真面目。 她用疑问的眼神看着对方,感觉到对方几乎难以自抑的颤抖,还感觉到那个自称陈京的家伙的莫名情绪——似乎有点紧张有点激动有点黯然有点落寞,这个温润男子,一直有点淡淡忧伤,很少情绪这么复杂过,是因为这持弓来客吗? 她笑,扬扬手中断箭:“何方来客?箭头无矢,醉翁之意不在酒?” “咻——” 却有一团雪白毛球突然飞射,比刚才那箭还快的窜了过来,闪电般扑向她的脖子。 孟扶摇怎么肯让任何不明物体接近自己的要害,伸手一捞接在手中,捏了捏,皱眉笑:“耗子?” 耗子被捏得吱哇乱叫,叫着叫着又开始欢喜泪奔,抱着她的手指呜呜的哭,孟扶摇觉得手中滑溜溜的那团毛球触感开始湿润,大惊之下“唰”的又将其扔出去,大喝:“不许在我手上撒尿!” …… 有人石化了…… 有球震惊了…… 那团被诬陷“撒尿”的球,不明白孟扶摇怎么突然变成了这德性,扑倒在甲板上号啕,那持弓男子脚边立即滚出另一团金色的球,指着它嘤嘤的笑,随即昂首挺胸向孟扶摇进发。 主子一定认识我的! 孟扶摇看不清那东西颜色,但是隐约看见一只动物向自己奔来,鼻端嗅见淡淡的狐臊气,糟,这只似乎卫生状况更不理想,她立即横刀立马,大喝:“站住!” 那坨愕然站住。 “退后!”孟扶摇命令,“退后三步!转过去!抱头!” 那坨瞪大眼,发觉自己的遭遇好像比刚才那坨也没好到哪里去,然而一看主子奇异的淡红眼神,恍然间明白什么,乖乖退后,转身,抱头。 甲板上扑地号啕的那只立即吱吱大笑,一骨碌爬起来,也不哭了,蹲在原地含着爪子骨碌碌瞅一脸戒备古里古怪的孟扶摇——不对劲,很不对劲! 两坨球铩羽而归,却有人依旧不怕死,一个瘦长的,脸如同被门挤扁的家伙,此刻才吭哧吭哧借着跳板从那只虎牙海寇船上爬过来,看也不看刚刚遭受挫折的两团就撒着手奔过来:“啊啊啊啊主子你在这里发财了啊,你在这里发财怎么不告诉我啊,好歹我还能帮你主账啊,交给那小白脸能放心吗?他会私吞公款贪污账目的……” 孟扶摇抽搐。 今儿这是怎么了? 一只只都自来熟,不管不顾直往人身上扑,是不是虎牙那边对付自己的陷阱?不过刚才那团撒尿的毛球的触感很熟悉,摸过? 那个瘦高个子热泪纵横的扑过来,唔,武功很差,轻功很好。 孟扶摇蹲在船头上,霍然伸掌一推:“停!” 瘦高个子“嚓”一声便停了,果然轻功很好,眼珠一转已经看见扑地号啕和抱头面壁的那两坨,顿时不敢轻举妄动——乖乖,万一这主子真的得了失心疯,一巴掌煽过来,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孟扶摇却不看他也不看地上那两坨,只“盯”着一直没有开口说话似乎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激动的男子,道:“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瘦子双手捧心——啊啊还是自己的主子啊,全天下除了她谁还能一贯说话这么简练嚣张啊。 “你……不记得了?”那男子开口,声音清冷之中有几分暗哑,那暗哑不像先天的,倒像过分激动导致,“扶摇,你……怎么回事?” “熟人?”孟扶摇恍然,高高兴兴爬下来,大步生风的过去,伸手就去握手,“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啊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敢问阁下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和区区何时相识有何交往如果不介意的话报下生辰八字三围尺寸?啊请不要介意区区啰嗦,这样比较有助于区区对您达成全面的直观的纵横过去和现在未来的深刻了解。” 她自来熟的去握手,那男芋怔怔的,被她握住似乎颤了颤,孟扶摇只觉得那手掌微凉手指微抖,斜眼一瞄对方脸上神情似乎有点点不自在?啊,这是个很熟的,知道自己是女的。 她立即放手,又去亲切的抓起地上那两坨,解除戒严令,“啊,地上那两坨,抱歉认错动物了啊,爪子放下来吧,啊,那样举着很累的。” 那两坨被她一手抓一个,立即抱住她再次号啕,一边号啕一边互相拼命用腿蹬对方——你丫的给我滚开点,腻那么紧,恶心! 孟扶摇觉得这两只忒不安分,在她孟海寇手中怎么可以有不受控制的东西?两手抓着那两坨,嘿嘿一笑,嘭的一撞。 偃旗息鼓,齐齐撞晕,满天飞出金色的星星。 那男子惊讶得“啊”了一声,道:“扶摇,你怎么……这是元宝啊,这是九尾啊。” “元宝?”孟扶摇仰首向天,半天眼睛大亮,大喜:“耗子!” 一偏头,兴奋的抓住男子双肩,“长孙无极!” “我……”男子僵住。 “前天我有想起这个。”孟扶摇从怀里取出一块烂木板,上面歪歪斜斜刻着几个词组,其中就有“长孙无极的耗子,元宝”字样。 “耗子=元宝,元宝=长孙无极的耗子,按照鲁迅的三段式推论,耗子,长孙无极。”孟扶摇欢喜,“你一定就是长孙无极了。”她十分得意,“我终于主动的想起一件事了!” 叽叽呱呱说了半天,发觉对方似乎有点失落有点尴尬,诧然问:“认错了?” 感觉到对方目光深深落在她脸上,半晌轻轻道:“我是云痕。” “云痕……”孟扶摇在自己的木板上找,她这么长时间里,在记忆回流的断续间歇里,找出很多名字和记忆碎片,都记下来了,“……十强者……宗越……长瀚山……佛莲……战北野……啊!云痕!” 她欢喜的将木扳给云痕看,道:“看,红字呢,我对于印象不好的名字都涂了黑颜色,想起来就觉得高兴温暖的便涂了红颜色,你是红的。” 云痕垂下眼,默然看着黑发飘扬一脸得意的笑的孟扶摇,看烂木板上歪歪扭扭很多红色黑色的字,看孟扶摇明显聚焦不对劲的淡红眼神,看她依旧旷朗舒爽的神情。 她……半失明……并半失忆。 失明!失忆! 是什么样残忍的遭遇,令得实力已可天下前五,早已站在武者巅峰的孟扶摇,被摧残至于如此,失明逃奔,沦落海上,忘记那些惊风密雨惊艳天下的轰轰烈烈过往,忘记那些相伴她一路走来的生死与共的人们,忘记曾经的那些欢笑和悲苦,忘记那些嵌在含泪眼角的笑,那些落在嘴角笑纹的泪。 他不敢想象,那会是怎样的噩梦般的地狱般的痛苦经历。 而经过那样的残忍摧残,她竟依旧明亮洒脱如此,他在船上看见她的第一眼,她在用看不清的目光努力看海,接下他的箭她打响脆亮的响指,忘记的事她不曾放弃在脑海中搜索,用那些歪歪扭扭的红黑字迹,一字字找回属于自己的散落的人生脉络。 不抛弃,不放弃,不浪费时辰无用伤悲,不沉湎挫折无力挣扎。 世间有种女子,百折不弯,遇强愈强,迎风而上,勇毅绝伦! 哪怕世界一片血红,也能活出五彩缤纷! 云痕只觉得胸间堵了一块沉沉的淤血,带着咸咸的泪意那般梗在那里,那堵塞的一块从他在虎牙船上看见她背影时便汹涌泛起,到得现在越发咽不下吐不出,以至于他无法吐出任何完整的字眼。 很久以后,他才极轻极轻的,仿佛只想说给这一刻轻柔吹拂的海风听一般,低低道: “扶摇,我很欢喜……板上有我的名字。”—— “云痕啊,”孟扶摇拉着云痕进船舱,迫不及待的问,“你一定知道很多事对不对?告诉我都告诉我,不要像那个陈京,什么都装不知。” 云痕怔一怔,他自从看见孟扶摇,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根本没注意到身边还有谁,此时才想起刚才眼角似乎掠到一个熟悉的影子,抬头一望,一人的身影正转过船舱拐角,虽然没看见脸,但那身形似乎眼熟。 他皱眉思索一下,将那奇怪的感觉先搁在一旁,淡淡道:“我找你很久了,为了找到你,我也做了海寇。” 孟扶摇“啊”的一声,哈哈笑道:“虎牙的老大?你找到我,很不容易吧?” 云痕笑了笑,陷于回忆的眼神沧桑——当初孟扶摇出事之夜,半夜红月罩顶阴风呼号,当时他们都赶过去了,可是刹那间眼前景象变换,已经不在宫中,长孙无极说那是顶级大法神鬼搬运,扶摇有险,那一夜他们心急如焚几番试图破法,连传说中的血誓破月之法都一一冒险试了,最后还是战北野的极阳之血符合要求,战北野二话不说,霍然就是一刀,险些把自己动脉砍断,然而等到好容易冲出阵法,终究迟了一步,扶摇已经不见,只看见雅兰珠寝宫地下有血,而雅兰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战北野立即就离开王宫去找扶摇了,他也准备动身,分路去找几率更大些,原以为长孙无极必然一起,不想恰逢此时,长孙无极接到无极皇帝驾崩的讯息——扶摇出事当晚,长孙无极已经先接到他父皇病重的讯息,立即调动边军以作万一,并打算告诉扶摇之后回国,不想还没来得及说便出事了。 一边是遭逢大难生死不知的扶摇,一边是突然驾崩生离死别的父皇,两个一生里最重要的人同时离开,全天下最艰难的抉择瞬间面临。 他记得当时长孙无极神情,那个强大而掌握一切的男子那一刻的神色难以描述,他立于淡白晨曦之下的身影茕茕,连他看着都觉得疼痛而唏嘘。 最终长孙无极将元宝和九尾托付给他,指望着这两只能够多少发挥点雷达作用,并说如果在内陆找不着,便去海上。 当时长孙无极淡淡道:“我相信她没死,我相信她是个执念非凡的女子,我相信只要她还活着,也许会忘记我,也许会忘记你,但是决不会忘记爬也要爬到海边,从扶风远渡穹苍。”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浅,却是那般深切的了解,那般无奈而清醒的认知。 离开时长孙无极一直不曾回头,却在即将消失于他视野时突然轻轻仰首看向天际,那一刻苍青天穹之上,北雁和他同一个去处,逆着她所在的方向南飞,于阔大苍穹画卷之上起落摇曳点点墨痕,笔笔牵挂缠绵笔笔都是心尖之上鲜血淋漓的疼痛抉择。 他没能看见长孙无极凝视长空大雁的眼神,却亦明白这一刻所有未曾出口的言语未曾宣泄的忧伤。 他们心中都在问着同样一句话。 扶摇,扶摇,你在哪里? 你挣脱世间羁绊而展开的双翼,是不是一路向北,最终飞向从未更改过的方向? 临别时他忍不住问长孙无极:“你这样的抉择,会不会后悔?” “她说过。”长孙无极默然良久,答:“有责任心的男人,才是真男儿,这责任,不仅包括对朋友,家、国,亦在其中——如果我此时抛国抛亲只为追逐个人情爱而去,我就不是配留在她身边的长孙无极。” “我不做令她失望的事。”他淡淡笑,风华澹朗、和她一样不会被人间风雨摧折的笑容。 自此后他带着孟扶摇和长孙无极留下的那一串人或物,踏上了寻找她的路途,那么漫长的寻找里他无数次绝望,想着以孟扶摇之能,就算被暗算又怎么会这么久不能通个消息?想到这里他便激灵灵打个寒战,有个字噩梦般森凉不敢触摸,然而转而想起那男子,风中淡而坚定的说“我相信她不会死,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将她找回。”便继续咬牙坚持着找下去。 在内陆找寻无果后他只好奔往海边,挨个打听有没有谁见过孟扶摇那样的人,终于有一日,有个叫小虎的少年,犹犹豫豫找上他,说:“你说的那个人有点像我遇见的一个人……” 他便带着那孩子出海,可是海域那么大,到哪里去找一艘金鲨船?在海上转了好久,渐渐听说维京海盗之名,那般的行事风格,恍惚间便是她的手笔,于是他在遇上虎牙海寇时,用和她一样的手法收服了那批桀鹜的海寇,他等着维京海盗上门收服虎牙,偏偏那维京海盗如此懒怠,根本瞧不上他这散兵游勇,他只好自己搜罗信息,在她上门收保护费时横插一脚。 终于见着她,终于找到她。 大半年的风霜辗转,去年秋到今年暮春。 不记得走过多少路,问过多少人,踏遍扶风多少山脉,航行过鄂海多少海路,蓦然回首维京船上金色的风帆之上,遥遥坐着了那个永远昂着头的纤细熟悉的背影。 那一刻凝噎至于无言。 天可怜见!让他好运气的最先遇见她。 所有人都在找,雅兰珠发文全国各地官府;战北野派出最精悍最熟悉她的大瀚黑风骑;长孙无极的隐卫根本没有回国,一日找不着她一日不能回,于扶风大地的风云变幻之间,另一场暗流一直因她无声涌动。 那许多人那般的艰苦寻找,终在今日尘埃落定,她在沧海横流之上遗落红尘,而他和他们,依旧幸福的成为她残存的直觉。 他轻轻的笑起来。 她问,苦不苦? 苦,是苦。 苦的却是失去她踪迹所遭受的焦虑担忧。 而如今,看着她色泽淡红却明锐依旧的眼波,看她身受那些苦痛依旧笑意一如从前,他便觉得,那大半年的苦,再算不了什么。 她的面前没有苦难,他也不要成为她的苦难,这一生他无所奢望,只愿她永永远远这么明亮昂扬下去,在最艰难的泥泞尘埃里开出最尊贵光艳的花朵。 他笑,答:“没有,我一出门就找着了你,运气真好。” “那么我是谁?” “你是大宛女帝孟扶摇。”云痕答,“你来扶风,原先是为了寻找可以提升功力的方法,并寻回罗刹岛下大风遗物。” “啊!我想起来了,罗刹岛!”孟扶摇眼睛一亮,忽一下跳起来,大喊,“陈京——陈京——给我准备,我要去罗刹岛——” 她喊了半天没人回答,倒是姚迅突然奔进来,问:“主子你要去罗刹岛?哎呀呀这个季节不成,天热了,海底涌流迅急,漩涡多,风暴多,九死一生啊,而且运气不好的话会遇见蛟,运气特别不好的会遇见蛟王,那就不是九死一生是呜呼哀哉……” “你真罗嗦!”孟扶摇眯眼看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就是罗刹岛人啊。”姚迅睁大眼看着孟扶摇,“啊啊主子你连这个都忘记了?” “我为什么要记得?”孟扶摇撇嘴,一回头看见桌子上那团毛球眼晴亮亮的看着她,大黑眼球子里明显写着“你记得我你一定记得我”字样,那眼神忒期盼忒纯洁,终于良心发现的道:“啊……元宝嘛……” 元宝大人立即作欢欣鼓舞状。 “我记得你女朋友叫金刚嘛……” 元宝大人抽搐。 九尾谄媚的奔过来,孟扶摇对这只散发着淡淡狐味放屁却很香的东西很有些感冒,总觉得不可靠啊不可靠,一伸手拨开之,道:“你是非烟的宠物吧?离我远点!” 九尾栽倒…… 一对遭受挫折的少男从桌子上凄惨的爬起,互相对视一眼,终于第二次达成认识上的一致——抱头痛哭…… 云痕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和孟扶摇说起长孙无极,从他的心思来说,自然是不愿提起,再说扶摇如今反正记忆不甚清楚,说不定提起后反而会让她伤心失落,只是看着她那坦然神情,突然又觉得在扶摇这样的人面前玩着自私的小心思是件卑陋的事。 “长孙无极回国继位了。”半晌他终于道,“无极皇帝驾崩了……所以他没能来找你。” “啊?”孟扶摇跳起来,“他爹死了?他爹死了?” 云痕愕然看她那激动模样,她提起自己的事轻描淡写,长孙无极父皇去世她这么震动做什么? 孟扶摇接触到他目光,自己也皱起眉头,仰首向天,有点想不通的喃喃道:“啊……我也不知道我激动什么,我就是听见这个消息,突然觉得有点悲伤,我记忆中,好像那是他很重要的人,他一定很伤心的……”她摆摆手,顺了顺气,似乎想将心中突然涌起的怪异感觉压下去,笑了笑道:“你去歇着吧,我回房继续想。” 她蹬蹬蹬往回走,忽然感觉到背后云痕一直盯着她,回头笑道:“怎么了,还有什么事?” “你……”云痕斟酌了一下用词才问,“你不失落不生气么?” “生气?”孟扶摇指自己鼻子,“我?” 云痕默然不语。 随即她笑起来,道:“你的意思是说长孙无极吧?他没来找我,我应该生气?可你刚才不是帮他解释了么?他父皇驾崩,一国不可一日无主,他当然应该回国继位,难道丢下国家去千里迢迢找个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的朋友?那才叫荒唐呢。” “还有你,你们。”孟扶摇抱着手臂,平静而安详,“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责任,我不希望我成为任何人的拖累和责任,能来,我高兴,不能来,我也无权怨怪,因为每个人一生都需要和寂寞孤独做抗争,每个人一生最重要的任务,是对自己负责。” 云痕看着她,只觉得自己说不出话来,孟扶摇张开双臂,大大的画了一个圈,道:“相信我,我会过得很好,你看,即使这样,我还是海上霸王……”她仰头,微笑,“我是——孟!霸!王!” 她步子轻快的走了出去,以一种拥抱海天的姿态。 云痕久久沉默在船舱的暗影甲,月光潋滟如这海波荡漾,映上他眼眸晶光明灭。 良久他轻轻道: “你真幸运……你真幸运。”—— 温柔的海浪轻轻泼打船身,黑绸一般滚滚铺开去,对面海岛上灯火明灭,休整的海寇们在整理物资,船头上有人对着大海喝酒,自己一口,大海一口。 云痕步伐轻轻的过去,在那人身后站定。 那人不回头,只沉默了一瞬,将手中酒壶递过来,道:“船上没好酒,马尿似的,将就了。” 云痕怔了怔,似乎没想到印象中温文尔雅的那个人居然也会说出这么粗鲁率直的话来。 “我在海上认出她时,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燕惊尘回转头来,脸色苍白,眼神中却露出笑意,“你听出这句话是她的口气了吧?她就是这样,在任何时候都是那个样子,永不改变。” 云痕沉默,对燕惊尘一开口便和自己谈孟扶摇有些抗拒,最终却淡淡道:“不,她在变,她越变越宽广,心却越发坚刚。” 燕惊尘笑笑,又灌一口酒,云痕看着他的姿势,竟然也在不知不觉的学着孟扶摇的痛快,想起燕惊尘往日时时处处记着王侯之家的尊贵优雅,如今竟也变了。 “也许你们是对的吧。”燕惊尘良久低低道,“你们永远比我更理解她,所以你们才配站在她身边,而我……我早已……” 云痕慢慢喝一口酒,想着燕惊尘也是情根深种,只可惜,不过是命运的无缘人。 “爹爹和你说过认祖归宗的事了吗?”燕惊尘突然转了话题,“我走之前和他说起这个,想来你应该知道了?” 提到这个云痕顿时怒火涌起,冷笑一声道:“你有什么资格提起这个?你们燕家有什么资格要我认祖归宗?燕赤自己在外面招惹我娘,生下我不敢认也罢了,你家老太爷发现了,怕玷污你家高贵血统要活埋我母子,他居然一声不吭就此不管——他是人?你家老太爷是人?他配做我爹?他也就配做你爹!” 燕惊尘震一震,脸上五官瞬间都扭曲,沉重的喘了一口气才道:“是爷爷和爹爹对不起你们母子,如今爷爷已经过世,爹爹时常想着你,他以为你死了,常常叹息,我看不过去才……” “你家老爷子死了,现在想到可以让我认祖归宗了?我说燕赤之前那么多年一声不吭,突然跑到云家要人,原来他爹死了,他儿子也跑了,他身边没人继承他高贵的家业了?他身边没人你就看不过去,当初我母子被活埋怎么没人看不过去?” 云痕脸色比燕惊尘还白,这个一向不喜多话的男子今日动了真怒,言辞再无往日平静,激烈而尖刻,然而他做不到不尖刻,燕家有脸要他归宗?燕家有脸在多年后到云家要人?当他从泥坑里被娘推出来的那刻,当他跪在云驰脚下求他葬了他娘的那刻,燕家就是他仇人! 燕惊尘沉默着,在云痕劈头盖脸的责问下无言以对,半晌才抬起泪光闪闪的脸,哽咽道:“兄弟……好兄弟,我知道你瞧不起我这个大哥,我知道燕家对不起你,但是大哥求求你……假如有一日你回去,不要为难爹爹……” “是你们燕家别来为难我!”云痕“啪”的将酒壶砸碎,大步走开。 “兄弟——”身后噗通一声,有人跪下了。 云痕僵住。 “哥哥这辈子,也许就不能回去了……”燕惊尘颤声道,“将来……将来……燕家的宗祧,终究要有人来继承……” 海风猛烈,湿润的甲扳上起了一层淡淡的雾气,在朦胧的月色里氤氲,跪着的人仰首希冀的看着站着的人的背影,站着的人仰首向天,一言不发。 云痕始终没有回头,半晌,他快步走开。 留下燕惊尘,久久的跪在甲板上,慢慢将身子蜷缩成一圈,将脸,贴在湿凉的地板上。 静夜无声,落下的泪水和甲板之上的海水混在一起,迤逦无声—— 维京海寇的船,渐渐向罗刹岛移动,虽然现在的季节不适宜下水,但是据姚迅所说,真正要想有所收获,还真得在初夏,那时节海水涌动剧烈,能够将当初沉没在罗刹岛海域的古国的宝贝带上来,否则深海之下,根本下不去。 孟扶摇对什么宝贝没什么想法,却在看见姚迅带来的她当初留下的包袱之中的路线图时,想起自己另一个重要任务,寻找大风的遗物。 当年大风在扶风海域斗海兽,在罗刹岛海域沉落了身上一件东西,这东西孟扶摇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是她的功法最后一层遇上关隘,明明即将突破却怎么也无法跨越那薄薄一层阻碍,这个状态已经停滞很久,让她心急如焚,直觉告诉她,大风的遗物也许有帮助。 云痕已经打发身边带出来的一批人回去报信,无论如何,找孟扶摇的人太多了,既然找到她,自然要让那些日夜不能安眠的人好歹放下心来。 维京的船队,远远停留在罗刹岛范围边缘,罗刹岛以险流急涌,暗礁漩涡多而著名,岛四周海域之下,暗礁如犬牙交错,稍微大点的船都不敢过去。 几艘小船放下水,孟扶摇云痕姚迅一艘,燕惊尘带着马老爹和几个最精通水性的海寇一艘。 孟扶摇当初没有放马老爹回去,她需要这样常年在海上跑的老渔民,马老爹看着报酬丰厚,也便应了。 日光融融的洒下来,海面波光如金,万里潋滟,孟扶摇站在船上,按照大风的路线图比对了半晌,划了个区域,“就在这里了。” “海水流动不休,几十年前的东西,如何能确定还在原地?”姚迅探过头来。 “大风既然画路线图,必然有其原因,你看图上这个点,”孟扶摇道,“很明显当初东西落下去他做了补救措施的,也许用什么东西压住了,总之老家伙临死之前头脑清醒,不会有假。” 穿好水靠的姚迅伸展肢体,挂上皮囊系好绳索,陶醉的呼吸一口湿润的海风,笑:“啊,好久没下水,终于有用武之地了!” 他一纵身,一尾银鱼般无声无息穿入水中,先还能看见碧蓝海水之中淡淡灰影,渐渐不见。 孟扶摇放着绳子,根据落绳的长度推断着海底深度,判断如果自己下去能支持多久,姚迅属于罗刹岛匿鲛一族,闭气潜水之法自幼练习,他比寻常海客更能维持在海底的时间,唔……按自己的武功,下到那样的深度,大概可以坚持小半个时辰。 姚迅不住拉动绳索,直到绳子快要放光,才停了下来,孟扶摇心焦如焚的等,半晌感觉到姚迅开始上浮,又过一刻,哗啦一声姚迅破水而出,气喘吁吁道:“好深……底下东西好多……不过挺平静的,没发现什么危险东西,我看见一个洞口有个铁盒子似乎像是大风图上指示的那个,但是被一柄长剑直穿而过,牢牢钉在礁石中,我拔不动。” 孟扶摇“嗯”了一声,道:“我去。” 身侧云痕立即道:“我去。” 孟扶摇笑起来道:“你水性又不精,我都在这海上练了很久了,告诉你,陆上武功和水底是两回事,陆上十分武功,水底能保留两成就不错了,何况水性不佳的人?放心,我下去拔个剑拿了东西就上来,什么事也不会有。 她不待云痕回答,无声无息跃入水中,溅起水花闪亮如熔金,云痕看她轻捷入水的身影,没来由的心缓缓拎起,燕惊尘的船也靠近来,兄弟俩对望一眼,又各自转开。 孟扶摇潜入海底。 深海无声,如另一个沉静的异世界,起初还能看见日光从稀薄的水波中透入,渐渐只见四面深蓝碧绿华光交织,色彩变幻,越往里越黑暗,如梦魇般沉厚压迫,却又有白色的光亮传来,孟扶摇知道那便是海底,海底有光。 身周群鱼游曳,银红绯绿色彩斑娴,有些鱼落在脸上,微微的痒,灰黑色的暗礁之上生着玉白深红的珊瑚,如鹿角如柳条纷软招摇,在一片神光离合之中辉光照耀。 这是静谧而神幻美丽的海底,孟扶摇却无心欣赏,也欣赏不着,她的视野只有深深浅浅的红色轮廓。 她的目光很快落在了一处满是青荇的不大的洞口,那里插着一柄挂满海藻的长剑,剑下果然有个盒子。 孟扶摇大喜,立即游过去拔剑,她向那个洞口游动的时候,不知为何心中有些怪异的感觉,总觉得那洞口看起来有些古怪,脑海中隐隐约约掠过另外一个洞口,那洞口似乎长着五色的花,想了半天没想出这两者有什么关联,却下意识的避开了那个洞口,抬手去拔长剑。 剑插得很深,可以想象出多年之前大风掷剑入水时的无穷威力,但是他为什么没有继续游下来把这个盒子取走,就是孟扶摇不明白的了。 拔这剑对她自然不成问题,孟扶摇伸手一拔,觉得剑下触感有异,却也看不出端倪,拂去上面海藻,伸手去取那盒子。 身下的地面突然动起来。 只一动便是地动山摇! 海水热锅一般滚起来,四面礁石珊瑚水草齐齐大震,泡沫般翻腾,飞鱼们慌乱的四处逃窜,很多鱼不辨方向,惊惶的猛力撞上孟扶摇,与此同时孟扶摇觉得身后一亮,仿佛两道探照灯突然亮烈的射过来,她霍然回首,便见刚才挂满水草海藻的黑黝黝的“洞口”,突然射出斗大的碧绿的光。 那两团光巨大无伦,孟扶摇第一眼看见时还以为是什么海底宝贝,再一看脑中一晕,那明明就是一双眼睛! 而身下,方圆几十米的地方都在动,随着抖动那些附生物纷纷落下,渐渐露出灰青色的背脊,一小块背脊就像一艘大船的龙脊——这是个巨大的海兽! 孟扶摇心道不好,这东西这般庞大,刹那之间自己游不出它的范围,看起来皮厚肉粗的自己那短刀也发挥不了作用,赶紧扯绳子让上面拉自己上去,不想那东西虽然庞大动作却闪电般敏捷,头一甩,孟扶摇都没看见它动作,那绳子便已经断了。 孟扶摇立即将盒子往怀里一塞,全力上浮,然而她游得再快也不抵那东西天生体型超长,轻轻一动便够她蹬上半天,她刚游出数米,便听一声大吼,吼声如雷,震得满地珊瑚四散碎落,随即身后一阵水流大动,平生出飞旋的吸力强劲的漩涡,唰一下将她向后吸过去。 狂流湍急,人身卷落如草,翻腾浑浊的海水卷起白沙,倒映身后快速接近的庞大的黑影,碧绿的眼珠之下,是一张正在等待噬食猎物的利齿森森的血盆大口。 孟扶摇突然竖剑! “铿!” 长剑顶在了巨兽的上下门齿之间! 巨兽怒吼,大力合嘴,试图将长剑折断,长剑在巨力之下渐渐弯折,却始终不断,孟扶摇灌注了全部真力的东西,谁也别想轻易弄断。 孟扶摇紧紧抓住长剑,不让自己的身体随着那些被巨兽造成的漩涡进入它的肚腹,她单薄的身子在巨兽口中飞扬舞动,像一面黑色的旗,四面水流滚滚令人无法睁眼,孟扶摇闭着眼,冷静的摸出“弑天”,她要在这里解决掉这个东西。 身后却突然推移出一样东西,铁板一般横推出来,试图将孟扶摇推出去,孟扶摇身子一让,手中“弑天”一闪,却只割下一块苍黑色的肉块,而那东西,看起来本来就已残缺不全。 孟扶摇一刹间恍然大悟,突然想起多年前号称被大风宰杀的作乱海兽,看样子并没有死,只是被弄残了,大风的长剑插在它身上,盒子落在它鼻孔的位置,当时大风大概也精疲力尽,不能再下去追杀只好离开,可恨大风,竟没将这么关键的事告诉她! 当年大风将这家伙诱上浅水都没能杀得了它,如今她在水下,已经折腾得过了很久,水下剧烈运动也十分消耗真力,再待下去不说是否被这家伙当了午餐,光是窒息就能要了自己的命! 不能再停留在这里! 她抬手,“弑天”不管不顾狠狠乱戳,戳到哪里是哪里,戳到什么是什么,碧蓝的海水白色的水沫之下不断翻腾出暗红的血雾,一团团污浊得人什么都看不清,她裹在这样的血色狂涛之中,面不改色,只是砍、砍!砍! 那海兽狂吼着,滚滚翻腾,霍然头一甩,孟扶摇如一片落叶般被抛出来,高高抛上数丈之远,她被那冲力抛得头晕目眩,却立即借着这股力量,腾身飞窜! 只要能窜出水面,便能逃得一命! 然而她的头突然痛起来。 很久没有痛的头再次大痛,那猛烈的一甩似乎触及了她的旧创,将她好不容易平静了一阵子的大脑再次翻搅,那些凌厉的刀子生冷的挖着脑中血肉,剧痛入骨。 身子不由自主的一软,眼前一黑,浊绿的海水倒压下来,四面都是穿梭纵横的剑般的黑影。 她落下,落向海兽之口。 落下的瞬间,看见上方海面和下方海底,都有黑色的影子,同时飞快的游来。

扶风海寇第二章未来女优 是你! 孟扶摇衣衫如铁划裂夜风,光影一现已经到了部落中央。 黑衣男子霍然转首,看见熟悉的身影和黛色衣衫,一刹间瞳孔都似在微微放大,惊呼几欲脱口而出:“孟——” 他十分警醒,立即想起现在孟扶摇身份非同寻常,刚脱口而出一个字便赶紧咽住,只用惊喜至不敢置信的眼神上下打量她。 孟扶摇微微笑道:“可不是梦一般,竟会在这里看见你。”她近乎温暖的看着少年星火闪烁的幽瞳,虽然讶异云痕为什么不在太渊却出现在这里,但也知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辰,走过去和他贴背而立,笑道:“我最喜欢打狗,带我一份。” 云痕微微抿了抿唇,他知道扶摇看出他身上有伤了,然而她不仅没提,连自请助拳都还记得维护他颜面,她……似乎有点变了。 印象中扶摇勇烈爽明,虽然也有细腻敏感之处,但是好像现在更多了几分沉凝和体谅。 是因为……璇玑那些遭遇的缘故吗? 大宛女帝的身世,如今已传遍天下,云痕自然也听说过,官方版本再怎么歌舞升平,其间的苦楚明眼人还是猜得出,他偏头看了孟扶摇一眼,一眼间千言万语。 那近乎心疼的眼神看在孟扶摇眼中,忍不住心中一颤,赶紧错开目光,黑刀一指,直接指向了那个瘦长驭狼男子。 那男子以为她要宣战,正凝神等待她惯例说几句场面话,谁知道孟扶摇刀一指,二话不说“唰”的一声,抡刀便砍! 黑色刀光刚刚亮起,便到了驭狼男子眉间! 驭狼男子瞠目结舌惶然急退——他再也没想到五洲大陆还有这么无耻的人,武功那么高还不自重身份,招呼不打一个就砍人! 孟扶摇的逻辑很简单——你欺负我朋友——敌人——敌人还客与干嘛? 刀光一线直逼眉心,相差还有尺许便闻空气撕裂哧哧之声,那驭狼男子反应快捷手中笛子向上一竖,铿然一声火花四溅,笛子齐齐剖开,驭狼男子头一仰,一朵血花爆开。 血花爆开笛子落地刹那,那驭狼男子毫不犹豫借着孟扶摇的刀锋连退数丈,口中一唿哨,群狼顿时齐齐向孟扶摇云痕扑过来,半空中腥风大阵,那男手已趁着这一阵闪电般逃开。 孟扶摇一出手,他便知道今日不仅再讨不着便宜还得倒霉,这人甚是决断,立即不战而逃。 群狼扑起,孟扶摇冷笑一声,竖刀向天身子向前一滑,一道黑光闪过,四条扑起的狼齐齐开膛破肚,哗啦啦血雨纷飞的砸下来,她人已经越过血雨到了驭狼男子背后。 “别走,咱们谈谈心。” 带笑的语声传来,那男子身子一僵,忽然向地面一扑。 一扑之下,他的身形突然不见了。 孟扶摇怔了一怔,再一抬头那男子竟然又出现在三丈之外,连方向都换了。 这是什么?遁地?障眼法?伪装术?扶风多异术,这又是哪一种? 那驭狼男子身子一伏又一起,一眨眼又远在数丈之外,还换了个方向。 孟扶摇干脆不再追,立在原地抱胸冷冷看着。 那男子身子飘在半空,似乎有些得意的回头看看孟扶摇,他用这一招在无数高手手上逃生,前几天连个顶级高手都因此被他逃脱。 然后他觉得戏耍够了,准备逃之夭夭。 再次一伏时突然看见一双靴子。 淡紫银云纹,垂一截同色袍角,在风中悠悠的荡。 驭狼男子素来以机变见长,看见这双靴子贴这么近立知不好,还想再使自己的异术,不知怎的身子一伏间却再也使不出。 而面前靴子突然轻轻一踢。 看起来也不怎么快,也不怎么猛,驭狼男子偌大的身子却立刻被毫无抗拒的踢起,在半空划过一条瘦长的线,落入好整以暇等着的孟扶摇手中。 拎着男子衣领,孟扶摇晃啊晃,笑:“可逮到你这土拨鼠。” 那人的头却突然悬空扭了过来,夜色下一张平平板板没有轮廓的白惨惨的长脸,乍一看见,鬼似的吓人一跳。 随即他眉毛鼻子眼晴突然都垂了下来。 像是被火烤着的蜡人在融化一般,所有的五官一瞬间都在向下塌陷,一张脸突然就横七竖八不成个模样。 孟扶摇这回真的被这诡异的脸吓了一跳,优惚间好像自己拎着一个瘪了气的气球或是只是一层画皮,说不出的恶心,赶紧往地上一扔。 那人一件衣服一般软塌塌往地下一叠,没了动静。 “死了?”孟扶摇皱眉,“我什么都没做,也看着他没有服毒自杀,怎么就死了。” “好像是魂术的一种。”长孙无极走过来,“扶风异术中有一种魂术,或者术士分魂于死人之尸,操纵他们行事;或者术士以异法采人之魂控制,一旦发现不对,可在千里之外掐灭那缕生魂,只是不知道这到底是哪一种了。” 孟扶摇用脚踢开那具皮囊,回身看自己的护卫已经砍瓜切菜般解决了那批胆大包天挑衅的牧民,正呼啸着驰来包围住了那一批来历怪异的人,然而那些人看见驭狼男子之死,便仿佛得了通知一般,一个翻身无声无息栽倒,将自己解决得干脆利落。 剩下的那些狼已经不足为虑,交给三百精锐解决,孟扶摇不甚满意的看着一地尸体,喃喃道:“这些是什么人?看起来完全是有组织有纪律有秩序的地下杀手帮啊……” 云痕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群这个部落的男女老少,领头的满面皱纹的老人深深弯腰单手抚胸:“感谢布和大鱼神!感谢神的使者光降救我全族!” 孟扶摇望天……大鱼神……她堂堂大宛女帝,现在成了一条鱼的属下了…… 扶风三大族内各种分支部族多如牛毛,各自有各自的信仰,图腾有蛇有兔有鱼有狗有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事,据说甚至还有马桶的,如今沦落为一条鱼的使者还算好的,总比马桶好。 孟陛下一向不耐烦迎来送往,把说客气话的事交给长孙无极,自己拉着云痕去一边咬耳朵:“你怎么在这里?” 云痕微笑着道:“何止是我?这里还有你一个熟人。”他带着孟扶摇钻入一个帐篷,昏黄蜡烛下,地毡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当地少女正守在那人身边,用一双惊惶的眼眸的望着帐外,看见云痕进来顿时神色一喜,目光亮亮的在他身上移不开去。 孟扶摇窃笑,心想莫不是云痕的桃花?哎呀少数民族妹妹好生甜美,云家公子真有艳福,正要调笑几句,眼光落到毡上那人身上,顿时蹦了起来。 雅兰珠! “……珠珠?”孟扶摇瞪大眼睛,结结巴巴的道,“珠珠怎么会在这里?” 珠珠不是在大瀚么?她还去信通知姚迅过来时记得问珠珠一声要不要回家,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她凑过身去看雅兰珠,见她除了脸色有些苍白外却没什么不对劲,但是没道理吵成这样都不醒,出了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云痕皱眉看着雅兰珠,“五天前我在扶风和大宛的边境遇见她,当时她看起来赶路十分急迫,说了没几句话,她突然便倒下来,只来得及和我说一句话,请我想办法送她回发羌王城。” “然后你们被追杀?” 云痕犹豫了一下道:“也不能完全这么说……我们一路过来,其实看见很多部落被毁,看起来并不像是追杀我们的,但是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寻找追杀我们顺便毁了部落。” 孟扶摇看看云痕脸色,一伸手搭上他腕脉,云痕要让开,孟扶摇已经缩回手,皱眉道:“你身上新伤旧伤,最早的伤根本不是五天前的,还有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你到底遇上了什么事?” 她目光在云痕脸上身上转来转去,他憔悴许多,一身灰尘,显见最近过得很苦。 云痕默然不语,幽瞳中星火闪烁,让开孟扶摇逼视的目光。 “好,你不说。”孟扶摇直起身,冷笑,伸掌一拍,她的侍卫头领应声而至。 “传信回国,让纪大将军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我去太渊,把燕赤和云驰两个老匹夫弄来,乖乖听话就请来,不乖乖听话就牵来,太渊要干涉就灭了太渊,就这样。” 侍卫头领一躬身便走,云痕巳经急声道!“别!” 孟扶摇的人哪里管他说什么,他们向来只忠于孟扶摇一人,停也不停便走,孟扶摇一边冷笑,不说话。 云痕只好无奈的道:“家族中出了些变故。” 挥挥手令侍卫头领退下,孟扶摇凑近身:“嗯?” “我上次回去,”云痕斟酌着最温和的用词,“义父对于真武大会的成绩不太满意,要我游历天下将武功再提升提升,我便出来了,谁知道燕家听说了我的身世,去信向义父要求我认祖归宗,义父以为我心存怨望忘恩负义,所以……” 孟扶摇冷笑起来。 用词再温和还是听出了这是什么事儿。 因为云痕没有在真武大会上拿到云驰希望的荣耀,助家族在太渊政坛再上一层,所以云驰一怒之下放逐云痕,恰逢此时燕家前来要人,大抵云驰认为云痕勾结燕家,害怕再留这个义子对自己不利,干脆给他按上个勾连敌国啊谋反啊图谋不轨啊之类的大罪,还一不做二不休的追杀他,想斩草除根。 该死的老匹夫! 不过这事里面应该还有隐情,云驰当初收留云痕,动机本就未必单纯,燕家要人是迟早的事,不至于让云驰暴怒至此,八成其中还有什么事儿,云痕触怒了云驰。 她猜得确实一点不错。 云痕垂下眼,调开目光,不想告诉孟扶摇,义父要求他回归燕家,想办法和燕惊尘套近乎拿到雷动诀,他拒绝了,他不想回燕家,更不想回燕家做间谍,义父还不知从哪听说了他和扶摇的交情,要求他向扶摇借兵,助他夺太渊帝位,这更是……绝无可能。 他从来就不愿扶摇陷入权欲争夺之中,怎么会拿这样的事来烦她? 和义父那些荒唐的要求比起来,他宁可选择流浪天涯。 从云家离开的那天,大雨倾盆,他只背着自己的剑,离开养他二十年的云家大宅,自始至终,头也没回。 过去便过去了,云家给过他的一切,他用多年的忠诚做了报答。 为云家辛劳许多年,到头来云驰只因为一件事的不如意便弃他如敝屣,这样的命运,其实他早已心有所悟。 他记得自己进入云家的过程——他从泥坑里爬出来,爬了一夜爬到附近云家的祠堂,前来祭祖的云驰的第一选择,是一脚踢开他。 他被踢了数十脚,踢得全身骨折多处依旧死死不肯放松云驰的脚,他不求云驰救他,只求他帮忙把母亲好好掩埋,他的坚持惊动得云驰诧然下望,才改变了主意。 云驰看中他的坚忍,收养了他。 他这个义子,对义父来说,说到底也就是个忠心不改的属下罢了。 云家诸子都不成器,而他少年时便有奇遇,早早成名,云驰渐渐发现这个义子的用处,才开始倚重他,到得如今,不过一笔勾销罢了。 那日他出了太渊,也不知道往哪里去,突发奇想,想顺着扶摇当初在五洲大陆行走的路再走一遍,于是他去了无极,遭遇追杀时他一时竟然没有反应过来,他以为义父逐出他已经算是一刀两断,不想他居然下得死手,猝不及防中受了伤,自此那般的行走之路便十分艰难,却从来没有想过要去向扶摇求助——他宁可死,也不想那样丧家之犬一般出现在她面前。 那样一路逃亡中听说了扶摇的身世,听说她在璇玑继位随即很快将璇玑改朝换代,他觉得欣慰,忍不住想去大宛看看她,偷偷看一眼便走,不想还没到大宛便遇见了推兰珠,雅兰珠倒下前留下嘱托,他自然要先完成,他带着雅兰珠,应付着不知道是自己的追杀者还是雅兰珠的追杀者还是扶风内部的动乱,一路走得很慢,在各个部落东躲西藏,今日投宿于这个部族,原本是被拒绝的,是族长的孙女力排众议留下了他,部落被洗劫时他犹豫了一下,害怕自己出手后无人保护雅兰珠,不想那一剑刺破帐篷,竟突然看见朝思暮想的她。 那一刻恍如梦中,半年来颠沛流离艰难苦困刹那云散,只看着那熟悉至深刻的鸟黑眸子,便觉得无限的欢喜。 她很好,比好更好,让他如此安心。 帐篷里一灯如豆气氛沉默,云痕在想心思,憔悴的神色里带着清越的笑意,孟扶摇却在磨牙,目放赤光杀气腾腾。 云驰老匹夫,这是过河拆桥来了,不提云痕在他云家多年效劳,便是当初太渊宫变那夜,她可是亲眼看着云痕的忠心耿耿,如果没有云痕,齐寻意早就事变成功,他云家作为太子部下一定满门抄斩,哪有今日的太渊贵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华富贵? 到底谁忘恩负义?我呸! 也是自己不好,忙于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务,忽略了云痕因为真武大会的失利可能受到责难,换句话说,她其实想到云驰会不满,但是觉得好歹在一起生活多年,没亲情也有感情吧,不想这老狗他绝情如此,不仅逐出他,还要杀了他! 人性之恶,永远超出她想象之外! 孟扶摇怒不可遏,接连三次深呼吸才搞定气息,想了想道:“出来了便出来吧,那狗屁家族呆着反而脏了你,有机会我一起拿下来,给你!” “不要。”云痕立即道,“我从来不需要那些。” 孟扶摇阴阴的笑着,不再说什么,招呼长孙无极进来看看雅兰珠,长孙无极看见雅兰珠也怔了怔,把了把她的脉长眉皱起,道:“扶风异术种类太多,王族尤其复杂,相互之前牵丝相连,有些异术未必就是伤害人的,我也不能完全清楚。” “战北野怎么搞的!”孟扶摇蹲那里愤然大骂,“看个人都看不周全!” “啊主子我好歹见到你了——”帐外突然响起马蹄声,随即门帘掀开,一个人风风火火撞进帐篷,扑进来就扒着孟扶摇的衣角擦眼泪,“我又赚了好多钱啊,但是这下你都富有一国用不着了……” 孟扶摇一把将他拎开,嫌恶的道:“姚迅,你属乌龟的!现在才到!”一把将他拽到地毡前,道:“雅公主不是在大瀚的吗?什么时候离开的你怎么不报我?” “啊?”姚迅擦擦眼,愕然道,“雅公主怎么会在这?她不是随陛下去磐都了吗?这个这个……我不知道啊。” 孟扶摇翻翻白眼,心道八成就是在战北野那里出了问题,她蹲在雅兰珠面前,愁眉苦脸的想这可怎生是好,活蹦乱跳的小公主出去,僵尸一样的半死人送回去,雅兰珠她爹妈不会拿扫把把自己赶出去吧? 元宝大人突然从长孙无极怀中钻出来,望了望雅兰珠,咻一下窜过来,在她会身嗅了嗅,揪住她衣领啪啪啪的甩耳光,孟扶摇抽抽嘴角——煽耳光能把人煽醒,她就跟元宝姓! 结果雅兰珠居然醒了! 她突然睁开眼,看了元宝大人一眼,十分清晰的道:“耗子是你啊,想死我了!”孟扶摇大喜正要奔过去,她眼睛忽地一闭,又睡上了。 孟扶摇崩溃挠墙…… 元宝大人转头对长孙无极吱吱几声,长孙无极听着,随即道:“元宝说没事,雅公主是中了术,但对方好像对她没恶意。” “耗子懂异术?”孟扶摇抓过耗子目光一亮。 长孙无极摇头:“它只是感应而已,和谁亲近便感应得更准确些,但是扶风异术除了施术人,其他人擅自去解很可能弄巧成拙,不要轻举妄动。” 孟扶摇蔫了,想了半天道:“来,我们商量个具体路线先,我来扶风有几件事要做,第一,听说三大族每年有个寻宝季,在夏天最热,异兽出没最多的迷踪山谷寻宝,多有收获,这个宝,我要抢最好的,第二我要去鄂海罗刹岛,当初大风曾经给我个去那里的路线图,说那里有东西,他的东西自然是好东西,不要的是傻帽,第三,送雅兰珠回发羌王城——迷踪山在烧当境内,鄂海是塔尔和发羌接壤的内海,三个地方三个方向,我们要找个最方便省力的路线。” “不用找了!” 头顶上突然炸下一道雷,九天霹雳一般震得人连耳膜都在嗡嗡作响,“啪”一声四面一晃一声炸响,随即众人突然发现自己顶星戴月身处茫茫原野间——帐篷突然间迸裂,裂成几大片飞了出去,连雅兰珠身上的毯子都没了。 一句话便裂了帐篷! 风声一烈,像是一面钢板扑面而来,扑得众人齐齐一退,只觉得眼前一黑随即一道火影突然一亮,那般狂猛的红似将半天都烧着,听见一人在半空中大喝:“老夫带人走!” 就在说这几个字的时间里,隐约狂风大作里有人影一掠一让又一掠,恍惚间好像还有击掌噼啪声怒喝惊叱声,众人脚下的草地突然都塌陷了几分,那道火影一黯又大亮,火龙一般远远射了出去,最后一个“走”字已经远在数里之外。 两句话的时间,帐篷毁,毯子飞,地面塌,满地滚了站不稳的人群,连草皮都剐掉了一层。 这人——其实大多数人还没搞请楚刚才出现的至底是个什么玩意,只知道说的是人话,但从头到尾连影子都没看见,不过眼皮一眨,就像遭了雷劈。 姚迅滚在地下,被那石板一样的风打得鼻血直流,半晌才透过气捂住鼻子喃喃道:“带谁走?莫名其妙亮一亮就不见了,也没见少人哇……” 他身侧云痕还站着,护着滚得乱七八糟的雅兰珠,突然静静道:“少了。” “啊?”姚迅四处张望一下,砰一下跳起来,惊叫:“我的主子哇——”—— “请问您认识我吗?” “……” “请问我认识您吗?” “……” “请问您认识我妈吗?” “……” “那么是我认识您妈?” “……” “您不认识我我不认识您您不认识我妈我也不认识您妈,您抓着我干毛呢?” “……” 孟扶摇怒了。 莫名其妙天降一只火红的老头,莫名其妙冲过来便裂了帐篷抓了自己,刹那间五个字的说话时间自己和长孙无极云痕都对他出了手,结果那老家伙团团接了,刹那间还使诈要去抓雅兰珠,自己一冲过去,他趁机偷袭拎走了自己。 她忍着莫名其妙的怒气彬彬有礼的问了很久,希望这老家伙张张嘴好泄了真气让她趁虚而入,不想这死老头子竟然一声不吭,无论是讨论自己和他妈的交情还是讨论他妈和自己妈的交情都没能让他有所触动,真是白瞎功夫。 “死老匹夫死老乌龟死老头你丫放我下来——”孟扶摇换用泼皮式攻击法,试图让头顶那只七窍生烟将她掼进尘埃,最好掼到后面那只紧追不休的家伙怀中,她从未如此刻这般思念那个怀抱,“——你这进化不完全的生命体基因突变的外星人幼稚园程度的高中生先天蒙古症的青蛙头圣母峰雪人的弃婴化粪池堵塞的凶手被诺亚方舟压过的河马新火山喷发口你去打仗的话炮弹会忍不住向你飞你去过的名胜全部变古迹你去过的古迹会变成历史……” 头顶上红袍老人突然在身上摸了摸,摸出个脏兮兮的布团子,往聒噪的孟扶摇嘴中一塞。 “……” 孟扶摇悲愤的瞪着那布团——从形状颜色质料来看,很像袜子! 臭袜子! 最起码七天没洗的臭袜子! 她孟扶摇、她尊贵的无极将军、大瀚孟王、轩辕国师、大宛女帝孟扶摇! 嘴里、塞着、臭袜子! 孟扶摇出离愤怒了,孟扶摇斜眼一瞟怀中那只,元宝大人刚才就在她怀中,一路被掳走,现在正顶着风眯着眼,艰难的从她怀中爬出来。 孟扶摇用眼神示意元宝大人解救她于臭袜噩梦之中,元宝大人做惊恐状——不要,会熏死高贵的元宝大人的! 孟扶摇眼神转为阴森——不要?真的不要?你确定不要?你确定你坚持你的不要并绝对不畏惧因为这个不要而引发的任何不良后果? 元宝大人立刻做无辜状——谁说不要的?为你赴汤蹈火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它艰难的爬——火红的老头奔得太快,以至于在他的速度下连呼吸都困难,任何动作都像在龙卷风之中挣扎,元宝大人白毛飞扬的挣扎着,好容易爬到臭袜子附近,还没抬爪,一只手指突然凌空伸过来,挑起它往后一抛。 “吱——” 孟扶摇闭上眼睛,完了,这么高速的奔行这么烈的风,耗子一定被卷出十里之外了。 再睁开眼时发现眼前还是晃着一团白球——元宝大人临危不惧,在最后一刻一把抱住那手指,双爪一盘盘上了。 那老头也没收回手指,于是元宝大人便被凄惨的吊着,钥匙串上的毛球一般在风中呼呼的荡着…… 老头拎着一人一鼠跑了很久,从黑夜跑到白天,孟扶摇只觉得头顶上风声呼啸,连头发都扯直如旗,风刮得肌肤僵木,满头满脸的冰凉,咬牙切齿的想,这只奔得真快,半天就可以跑出草原,真是一匹好马。 果然,前方出现一座石山,真的快到草原边界了。 石山就在眼前,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而泣只火红的火烈鸟似平根本没有停下的打算,依旧没有减速的、凶猛的、狂放的、一往无回似乎想学共工撞山一般轰隆隆撞了过去。 孟扶摇闭上眼睛。 原谅她不想看见无极牌鼠肉糕和大宛牌孟肉饼。 “吱——” 元宝大人的惨叫声像是一声尖利的刹车。 火烈鸟刹车。 真的是刹车。 就像快要撞上山头的列车,司机牛叉的啪的踩死油门停车,乘客还禁不住惯性的作用身子向前栽。 孟扶摇便栽了出去。 她“唰”的一下便飞了出去,在火烈鸟身子站下险险离石山还有半人距离时,她优美的鼻尖已经越过那半人距离,快要和坚硬的山壁做难以自控的亲密接触。 孟扶摇闭上眼,等待自己孟肉饼的命运。 “呼”。 身子突然被人大力一扯,霍然定住,孟扶摇听见自己浑身骨骼都因为大力的惯性“嘎吱”一声,像是转轴用久了忘记上油。 她睁开眼,长长的眼睫毛将山壁上的一点灰尘簌簌的扫下来,头顶上一只窝被震掉的愤怒的鸟扑棱棱的飞起,随即孟扶摇脑袋上一凉——一坨鸟粪,从天而降。 …… 孟扶摇牙齿格格直响,慢慢抬眼瞪着头顶上那个高大的老者。 红袍,红得太阳般光灿灿;红脸,红得山丹丹花开红艳艳;光头,油光铮亮的头皮寸毛不生,此秃非天秃,大抵是练外家功夫练出来的后果,一双牛眼,孟扶摇眼睛已经不小,但两只眼晴加起来不抵他一只。 阔嘴大鼻,耳大手大,这老头什么都是大号的,就是个子反而不是十分的高,但是孟扶摇觉得这种容貌已经够有威慑力,尤其看人时一双大眼闪电似的一劈一劈,“豁喇喇”般震人,要是再个子高,会害人窒息的。 “休息下。”老头裂开嘴笑,孟扶摇顿时又是一晕——太吵了! 太吵了太吵了太吵了!一个人说话像是三百个人吵架!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高的音调,难怪先前一句话就撕裂了厚实的牛皮帐篷。 老头将孟扶摇抓到自己眼前,仔细端详了半晌,不满意的一伸手扒掉她面具,又看,翻来覆去颠来倒去的看。 孟扶摇被他看得汗毛排队鸡皮疙瘩盛产,呜呜的想要抗议,老头这才想起臭袜子的使命,抓出袜子,将尊贵的大宛女帝陛下从被一只臭袜子熏死的悲惨命运中解救出来。 孟扶摇的嘴一自由,便开始了质问:“敢问你抓我为何?” “看看。”老头果然还在看。 “看出什么了吗?”孟扶摇询问。 “没,”老头摇头,“长得一般,身材也一般,屁股不够大胸也不够大。” 他的声音隆隆的传开去,孟扶摇估计半个草原的人都能听见,她羞愤的闭上眼——啊,天上降下一个雷先把后面追过来的长孙无极劈聋一秒钟吧,让他不要听见这句话吧! 这火烈鸟,不能和他说话,这声调,说什么马上天下皆知。 “我说……您为什么要看?”孟扶摇压低声调,贼兮兮问。 老头果然也下意识跟着压低了声调,贼兮兮的答:“徒弟媳妇,当然要老夫筛选过关。” 可惜这个火烈鸟,就算压低声调,也差不多等于一百个人在扯着喉咙吵架。 孟扶摇茫然了:“徒弟媳妇?” 老头眯眼笑:“其实我不知道他喜欢你哪一点啦,不过他喜欢我就将就啦。” 孟扶摇发觉和火烈鸟说话等同鸡同鸭讲,只好直击中心:“你徒弟?谁?” “野儿啊。”火烈鸟眯眼看她,“老夫的徒弟,除了他还有谁?” “战北野?他要你来掳我?”孟扶摇狐疑的盯着他灯泡似的脑袋。 “老夫听说你桀鹜不驯。”火烈鸟严肃的道,“我家野儿的媳妇应该温良恭俭相夫教子,夫唱妇随德容言功,你这个样子不成,所以老夫只好拨冗亲自教导你。” “他叫你来教育我?” “上次在磐都看见他,小子竟然一句都不和老夫说,不说老夫就不知道了?看他那样子就有心事!”自说自话的老头子得意洋洋眯着眼睛笑,“问小七儿吗,一问就知道了。” 鸡同鸭讲好歹也能搞清了,简而言之,战北野对此事浑然不知,而此乃一爱徒综合症患者,鸡皮鹤发兼婆婆妈妈型人种,简称:鸡婆。 孟扶摇严肃了,抬眼,上瞅下瞅左瞅右瞅。 “你干嘛?”一百个人在吵架。 “看看。”孟扶摇答。 “看出什么了吗?” “有。”孟扶摇深情的泪光闪闪的凝视着红皮鸡蛋,十分缅怀的道,“我从来没见过像您这样长得这么有考古价值的。” “考古?”火烈鸟愕然,疑问句的音调直接上升到四百个人吵架的分贝,“哪门武功?” 孟扶摇叹口气,算了,再怎么拐着弯儿骂这老家伙,都是白费劲。 火烈鸟却突然抬头对对面道:“喂,小家伙,你死追不放干嘛?这是我家徒弟的媳妇,男女授受不亲,你远点。” 孟扶摇背对着,点了穴道,看不见长孙无极,却听见他依旧悠悠带笑语声传来:“哦?是吗?可是前辈您搞错了,这位嘛,是在下媳妇,晚辈追自己媳妇,何错之有?” “放屁!”火烈鸟牛眼一瞪,“我家徒弟喜欢的,就是我徒弟媳妇,哪里轮到外人!” “原来大概是您家徒弟的。”长孙无极笑,“不过您不知道吗?去年您徒弟和我打赌输了,将她输给我了。” 孟扶摇抽嘴角,撒谎骗人不打草稿的长孙无极,什么输给你?什么拿我打赌?姑奶奶可能会堕落到给你们打赌的地步吗?先给你占点嘴皮子便宜,等我拔了这只鸟毛,我回去收拾你—— “输给你?”火烈鸟瞪大眼睛,半信半疑,“我怎么没听说?” “喏。”长孙无极似乎拿出什么东西晃了晃,笑吟吟道,“您不会不认识这个吧?这原本是大瀚帝君给扶摇的聘礼,现在连聘礼嘟输给我了,人自然也是我的。” 头顶上老头“咝——”的一声,明显是认出来了,孟扶摇也无声的“咝——”一声。 长孙无极,你狠。 战北野那个聘礼你居然一直带着,拿出来撒谎撒得天衣无缝,当面糊弄人家师傅,可怜的战北野,知道了一定会挥兵南下,踏碎无极大瀚界碑的。 火烈鸟的音调低了点,似乎对这个东西有点悻悻,咕哝道:“小野怎么会把媳妇都输给人了?不成,不成。” 他伸手一抓,道:“给我!” 他一抓四面便风声一紧,刀割一般劈面。 长孙无极却笑道:“哎呀前辈,莫要吓我,一吓我我手一软,你家野儿的家传宝贝就没了,以后娶皇后,拿什么做聘礼。” 老头重重哼了一声,将孟扶摇一拎,道,“老夫不管你们谁输谁赢,老夫只管调教好徒弟媳妇,既然她还没嫁你,就归老夫负责。” 孟扶摇用目光抗议——我不需要你负责! “行啊。”长孙无极淡淡道,“您负责您的,我负责我的,您负责调教她,我负责追逐她,咱们互不干涉。” 老头还要反对,长孙无极笑道:“怎么?您一定要驱逐我么?行啊,晚辈立即发文天下,将这一段事儿给七国评评理,大瀚帝君的师傅掳了我无极的未来皇后,还不许无极要人,十强雷动倚强凌弱,大瀚帝君仗势欺人……” “随便你!”火红的雷动大喝一声,唰的转身。 孟扶摇被震得嗡嗡嗡了一阵,好容易恢复过来,才听见雷动道:“老夫刚才听你们商议,要去迷踪山么?老夫正好要去,一路上调教你。” 他从怀中掏出皱巴巴的几张纸,咕哝道:“专门去问的,大概有用吧……从明天开始,老夫要带你去学艺!” 孟扶摇眼睛刚一亮,就听见他对着纸片念:“第一天,学刺绣!” “……” “第二天,背女则!” “……” “第三天,学厨艺!” “……” “第四天,学缝仞裁剪!” “……” “第五天,学礼仪!” “……”, “第六天,学……”老头红彤彤的脸皮突然好像更红了点,拼命压低了声调,大概相当于五十个人在吵架,“……房中术十八法之玉女心经!” 孟扶摇喷血了…… 神啊,打下一个雷来劈死这超级鸡婆吧! 他是要培养一个皇后还是一个交际花还是日本AV片女优? 雷动读完,自己觉得很满意,扛着孟扶摇,大步向着目标中的完美的、标准的、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浪得大床的大瀚皇后成长之路进发…… 孟扶摇扛在他肩头,眼泪汪汪双眼迷离,第一次向身后的长孙无极含泪伸出求援的双手。 “妈妈咪呀,太子太子,救救你家可怜的未来AV优武藤兰吧……”

金沙1005am金沙990.am,扶风海寇第十三章我心惊尘 孟扶摇在坠落。 四面海水如天,苍蓝沉沉倾倒下来,磐石般压在头顶,她用手捂着头,手指狠狠掐在砰砰跳动的太阳穴上,坚决不让自己晕去。 这个时候晕去会成为别人的拖累,身边没有谁可以在海兽追击下还带着晕迷的她游上海面。 淡红的血丝从额头上涔涔浸出,丝带般曳在浊绿海水之中,瞬间不见。 头顶有人影飞快游下来,游的速度却比不上她下降的速度——下方的巨大海兽一直盘旋舞动,搅出无数大大小小的漩涡,带得她身形不住下落。 头顶上不止一个人影在拼命伸手够她,孟扶摇却仍在不受控制的下沉,身后那东西并不像鱼,倒像蛟龙之属,庞大的身躯卷动灵活,一盘便是一个漩涡,而她栽落的方向,正是海兽身体盘成的中心,只要她落入,海兽一收缩,她面对的就是寸寸碎裂的下场。 而那巨大的兽头已经昂起,碧绿眼珠之下一张大口利牙深深,蛰伏多年被惊醒的海底神兽,迫不及待的想要品尝新鲜的美味。 她已经听见海兽张开的口中发出的腹内雷鸣之声。 听见漩涡搅动着发出的汩汩气泡之声。 听见珊瑚礁石被海兽尾巴扫得撞击碎裂之声,如果她被那样一扫,保证连声音都不会有,只会成为一团孟扶摇酱。 漩涡就在身下! 孟扶摇突然抬手就给了自己一刀! 肌肤划裂,血珠如珊瑚珠子一般散落。 人体之上,诸般部位痛感不同,有些部位一旦受伤痛感剧烈,却不伤关节也不伤行动力,伤的只是疼痛降临那一刻人的意志力! 只要能抗过那一刻的分外疼痛,便能激发出十二万分的潜力! 孟扶摇当然抗得过去,经过精神炼狱那一场,天下没有她不能忍耐的痛苦。 一痛之下头脑一清,力气刹那重回。 孟扶摇身子一挣! 脱离漩涡! 眼前黑影一晃微光一闪风声一烈,突有两排利齿,狠狠咬向她的肩胛骨! 她一挣逃离了海兽身体的漩涡,却正好落在了海兽的头边,那东西反应灵敏凶猛,张口便咬! 利齿一穿,必然穿透她琵琶骨,一身武功便废了! 孟扶摇心中轰然一声,什么都来不及做,下意识抬手一挡! “铿!” 响起的不是意料中的利齿透入皮肉之声,却是金属之物撞上齿牙的声响。 孟扶摇惊愕的转首,看见自己手腕之上一个黑色环状物,正正挡住了海兽的利齿,那海兽利齿锋利如钢刀,金铁之物照样能断,却在这扁扁的镯子之下铩羽,不仅如此,甚至还被崩断半颗牙! 孟扶摇立即抓起那半颗牙,霍地将海兽鼻孔中一插! 海兽仰头怒吼,声音震得海水翻滚,霍地一尾弹扫过来,四面激起海浪如无形的巨墙,孟扶摇一个翻身已经游了开去,眼光一掠隐约看见海兽头顶有一处极小极窄的凸起,在她浅红的视野里发出奇异的光泽,直觉告诉她这大抵是个很重要的部位,“弑天”立即出手! “嚓——” 无坚不摧的锋利黑刀插入那处凸起,并没能没柄插入,还发出叮的一声低响,声音竟然像金铁交击,可以想见那快地方何等的坚硬,孟扶摇却暗叫可惜,剧烈的头痛影响了她的出手,她偏了半分,插入了骨缝中。 那骨缝卡得紧密,孟扶摇一拔之下竟然没能拔得出,海兽却已痛得疯狂,翻腾滚卷,闪电般将自己的身子麻花般盘起又弹开,四面海水因这庞大身体的剧烈摇动动荡不休,似乎整个海底都被它的疼痛翻搅,将掀起,将高飞,将代替了三万里之上的无尽之天。 孟扶摇此时才勉强看清那海兽的形状,长形身躯数十米,头大尾粗,半身鳞甲,身有四爪,仅仅巨爪便有数米长,果然是蛟王。 传说中祸害无数,和十强之五大风相斗三日三夜,在罗刹海域之下沉没的凶兽。 摆舞的身形带动水流方向正逆反转,冲得孟扶摇头晕目眩,她努力在那些漩涡的缝隙之间穿梭纵横,不让自己被带到蛟王的身体中心。 她的气息已将用尽,胸肺间疼痛欲炸,再不上去她自己会先爆血而亡。 上头的人在这一缓间终于游近,伸手就去抓她。 姚迅抓住她左臂,燕惊尘抓住她右臂,马老爹快手快脚的在她腰上系好绳子,云痕挡在了追来的海兽面前。 疼痛疯狂的凶兽在这个时候绝不会放过任何敢于阻拦在它面前的人,而此时的凶性也全部被激发,比先前更难应付,而它浑身滑腻坚甲,坚甲之下还有钢铁般的皮肤,便是绝世神兵在手能戳穿它的皮肤,也很难造成致命伤害。 孟扶摇挣扎回首,对云痕拼命的指那蛟王头顶,云痕一眼看见孟扶摇的“弑天”插在那里,立即游了上去试图为孟扶摇拔下来。 他水性不如孟扶摇精熟,这一游控制不住,被漩涡一卷便要扑入蛟王口中。 孟扶摇心胆俱裂,挣扎着便要回去,奈何姚迅和燕惊尘绝不放手,死死抓着她拼命上浮。 “哗啦”一声三人破水而出,孟扶摇伏在船沿大口喘息,一连三个深呼吸后,找出一颗药吃下,抓过一根绳子将脑袋紧紧一勒,拿了把长刀,戴上船上准备好的皮囊立刻转身。 “扶摇!”燕惊尘拦她,“你体力透支,不能再下去了!” 孟扶摇一头撞在了他胸上,将他撞出船外,大骂:“滚你的蛋,滚你燕家的自私鬼!” 她一扭头,毅然潜了下去。 光线一明又暗,孟扶摇再入水中。 怎么能让云痕一人留在那里? 她斗过那东西她知道,云痕一个人上不来! 海底依然火山爆发一般翻转动荡,四面东西太多太杂乱,那些沉潜于千年古国之下的久未被惊动的海底古宝,此刻全部被翻卷而起,祖母绿、珊瑚床、佩玉、樱珞、虬龙金杯、猫眼石……无数珍宝从她身边光芒闪闪极尽诱惑的掠过,再被她嫌恶的挥开。 她没功夫去看那些虚幻的东西。 她只想找到那个水下的人。 云痕—— 坚持住—— 最为浑浊的一片水下,低嗥沉沉传来蛟王怒吼,孟扶摇睁大眼,努力寻找了很久才看见,细沙蓬蓬飞扑中隐约一道人影来去纵横,剑光如风不住劈在蛟王身上,掠过一道道浓稠的血带。 孟扶摇松了口气,还好,云痕还活着。 只是他动作已经慢了下来,剧烈搏斗之下气息耗尽也在须臾之间。 孟扶摇冲了上去。 她没去云痕身边,却直冲蛟王头颅,一脚瞪上那巨大的碧绿眼珠,蹬得那眼珠血花四溅,宛如爆开烟花,趁那兽疼痛一让之间,抬手就抓住了“弑天”,将自己狠狠吊在了刀柄上。 蛟王剧痛拼命摆头,然而摆动得越剧烈,伤害越大,死死挂在要害处的孟扶摇的体重借着这摆动,生生将“弑天”拖得一点点下坠,坚硬绝伦的头骨慢慢剖开。 宛如凌迟的痛苦令狂吼声惊天动地,那兽垂死挣扎,霍然全力一甩,孟扶摇唰一下被甩飞出去,在阻力巨大的水中竟然被甩出数丈之远。 随即那蛟王身子一拱一窜,在水底一弹,蓦然身子一颤,灰青色的全身颜色渐渐出现了变化,由点而片而面,渐渐泛出灰暗的红,不似血色,倒似一片沉重的铁锈,渐渐延展开来。 孟扶摇看不清到底成了什么颜色,但也觉出了色泽变化,这厮是要临死一搏了,拔了刀便去拉云痕。 手指将将触及他衣角,云痕身子突然快速一退。 那种倒退法绝非游动可以达到,孟扶摇这才看见不知何时那蛟王的爪子指甲暴涨,一弹一伸便勾住了云痕的腿,恶狠狠拖着他向海底潜去。 而海底更深处,隐约有个巨大的黑洞,应该就是那家伙的窝。 孟扶摇抬手去砍那指甲,却追不上那蛟此刻的速度,它急切的奔向那个窝,仿佛那里有着救命的宝贝。 孟扶摇立即埋头深吸几口皮囊,抓住那蛟的尾巴,横劈竖砍,想要将那家伙注意力引到自己这里来,她十成武功在水下只能使两成,选了长刀也无法将宽达数米的蛟身砍断,却也将那金刚般的蛟身砍得血肉横飞碎鳞四溅,苍绿海水一片深红。 那蛟一抬爪,五根爪尖比先前两倍张开,撕裂深海之水,五柄利剑一般向孟扶摇横扫,孟扶摇一让,身前哧哧两声,皮囊破裂,她却也趁着那一滑,滑到云痕身侧,她不敢去拽云痕,怕拽断他的腿,挥刀去砍那指甲。 然而那蛟王此刻速度惊人,已经抓着云痕,即将进入黑洞! 洞不算大,仅能容纳蛟王身形,洞口碎石犬牙交错,那蛟只要带着云痕往里一挤,刹那间云痕便会成一具碎尸! 蛟王头已经入洞! “嚓——” 孟扶摇一刀砍断了那指甲,一脚将云痕踢了出去。 这一脚用尽她最后力气,闭气状态下一身武功所使有限,也不过堪堪将云痕踢出数米。 这一脚也耽搁了她上浮的时机,那蛟王尾巴一扫,霍然卷来! 四面海水被大力挤压成深深漩涡,力气用尽氧气用尽的孟扶摇挣扎不出。 数道黑影扑过来,一道撞上漩涡便被轰飞,一道却灵活一闪,烟气般从蛟王尾巴底一道缝隙一窜。 他窜的时候,云痕正好也看见了那处急流死角,欲待扑上,那人将他狠狠一推。 隐约间似乎说了句什么话,却也只有云痕听见。 一推之下,反作用力云痕被撞开,那人急速上浮,正好落在孟扶摇脚底,斜肩一顶,将她大力顶出。 孟扶摇立即被急流和身下大力抛出去,擦着蛟王铁锈深红的滑腻长尾飞出。 留下那人,再也来不及逃开,被长尾咔嚓一卷。 一阵低微骨碎之声传开,海水中腾起大片血色浓雾,如晚霞将尽前最后一抹艳光。 蛟王卷紧尾巴,听着那骨碎声响,快意的向着黑洞猛冲。 那是它的出生地,生于此,死于此! 而死,也一定要拖个祭品垫背! 血雾迤逦。 血雾里露出那人苍白的脸。 燕惊尘。 蛟王最后那一卷,钢铁之力千钧,卷断了他全身的骨骼,他早该在刹那间死去。 然而他竟然没有死,只是定定的看着霍然回首的孟扶摇,惨白唇角犹露一丝笑意。 他看见那女子霍然回首,如同对待云痕不肯放弃一般再次扑来。 他看见那女手挣脱众人举起长刀试图钉住那尾巴,钉不住竟然弃刀用手拖,竟然想用自己的力气和这巨兽拔河,将他从即将没入的永恒黑暗中拔回来。 他看见那女子从玄元山上翠绿浓荫之中回首,对他一笑粲然,目光晶亮照耀这灰暗天地。 他看见那女子和他一起坐在玄元后山的崖边,在清风明月之中晃着腿,悄悄塞给他一包自己做的开花豆。 他看见玄元派练武场他试图好好给她补习剑法内功,她却抬头对他装傻的笑啊笑。 他看见那女子大雨倾盆一个头磕在泥泞之中,抬起头来时对他伸出的手,露出温暖的眼神。 那温暖的眼神……曾以为此生再不复有,在他负她而去,在他陷入泥潭,在他下手掳掠她之后,今生今世再无缘再见。 不想竟还能最后相伴这无风无浪的一程。 不想竟还能最后看见她对他无拘无束忘却一切前尘的纯净笑容。 不想竟还能看见她为他再度转身,没有任何歧视的愿意为他拼命一回。 真好。 这样的结束真好。 二十余年光阴倾泻,都化作今夜深海之下细沙如雪,填满一生里寂寞潮来潮往的空城,空城中灯光从此熄灭。 遇见你那一日,大雨绵绵不绝,原来不过是为了写人生里最后的谶言,雨中见你,水中离别,看你笑如明花,于我永恒之中永不凋谢。 燕惊尘亦在笑,唇边深红开谢,朵朵绽放生命里最后的艳烈。 世人眼底金堂玉马完美无缺,抵不了命运深处永不可弥补的破碎,然而人生的末了,冥冥用另一种方式将心愿缝合——一生里,原来不过只是为了最后这半年。 而最后的相遇,他完满,也赎罪。 很好……很好。 视线朦胧,渐渐将看不清她,看不清她为他的生命最后做的挣扎。 而四周如此寒冷,像冬夜里嘶吼的风从破裂的窗纸从刺进来,砭骨撕裂。 不知道哪里,突然亮起一盏摇曳的灯光,冷而白,像是灵魂的颜色。 有红衣灿烂的女子,从深海之底的光明里冉冉走来,衣袂飘荡步履轻盈,掌心珠光明灭,飘摇却不断绝。 裴缓。 用幸福和终身为他抵挡流言,用骄傲而浓烈的爱来困住他的,他的妻。 他最后的视野里,是那艳丽高傲如前的女子,微微向他俯下身来。 听见她道: “我来接你。”—— 天地间轰然一声大动。 蛟王终于奔向了它的死亡之所,挤进了出生之地的温暖和潮湿,如同寻见宿命的根,首尾相连,进入生命的永恒。 怎般开始,怎般结束。 智慧类生物,和人类往往有着同样的执着。 孟扶摇痴痴的被姚迅马老爹和海寇们拖上去。 最后关头他们全部下来了,然而那兽凶性爆发,他们的武功连接近都不可能。 孟扶摇在燕惊尘被拖进去之前一直试图挣扎救回他,她心中明知给那东西一绞,大罗金仙也不可能活,然而她依旧不愿意他从此被拖入那海下深洞,在碎石和蛟身挤压下尸骨无存,永远堕入黑暗的海底深渊。 那不该是他的结局,这个因为错过她而错了一生的男子,并没有真正为非作歹,也没有真正对她不起,就算有错,也已用半年多来的精心呵护做了补偿。 这大半年她时时头痛,发作时烦躁易怒,从来都是他仔细照顾,在每个商船上寻找药物寻找大夫,一次次亲手熬了药汤送来。 她时时恶言相向,他却从无怒容,有时眼底还有微微的欣喜,看着让人心酸的欣喜,似乎他是那样觉得,只要她愿意理他,便是责骂,也是贴近。 而就在刚才,就在第一次她出水的那刻,她还那般恶毒的骂了他! 他一生错了那一次,却从此背了一辈子的罪,他付出生命里所有的努力和荣耀试图唤回她,却最终换了她最后的一声唾骂。 那个人,那个她最早喜欢过的人,那个记载着她最早动心时代最初的温暖与柔软的男子,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换了她心中有些坚硬的棱角慢慢磨去,化为这深海中散落的永远无法捡拾的珍珠。 恩怨……恩怨……背负于身,伤人无形,而她,说起来大度宽容不在意,却在内心里始终记得他的辜负,临死也不曾给他一句原谅。 说要放过,未曾真正放过,等到真正想起要放的时候,已经迟了。孟扶摇躺在船上,一动不动,大大睁着眼睛,望着那么高那么远的天,想着脸上那些水怎么永远也流不尽,而又要怎样的流,才能把这一生里所有的无奈和疼痛都洗去? 身侧,云痕也一动不动。 他闭着眼睛。 最后一刻他欲待回头,却最终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应该做的是什么——如果他那时再回头,孟扶摇一定会跟着下去,那么三个人一起死。 最后一刻他选择和姚迅他们一起拖着孟扶摇往回走,永远留下了那个人。 那是他和他的选择,为他们共同所爱的人。 孟扶摇最后只知道拼命去救,思维早已混乱,他却是眼睁睁,清清醒醒的看着他被卷入,带走,带入永恒的黑洞之中。 他甚至那般清晰的看见进入黑洞的一霎瞬间的破碎。 人在海中,会不会流泪? 那一刻眼睛涨满了这一生来来去去的潮汐。 那一刻心入深海,亦在黑洞之中,扭曲、痉孪、磨砺、永无休止的疼痛……如这血脉里不可挥去的牵系,从此有一根生命的线,永久扯在了心尖。 “咚——” 谁在他身后泥水间重重磕头,四面里月光如晦? “哥哥这辈子,也许就不能回去了……” 谁在他身后低声颤颤,一字字带血凄绝?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成真? 是无意的言语,是人生末端的预感,还是躲在窗外听说罗刹之险时突生的奇异预言? 他闭着眼睛,想脸上的水为什么永远也流不尽,想自己干涸了二十多年的眼睛,为什么今日被海泡得这般潮湿,似乎要永远这般,无休无止的潮湿下去。 想最后一刻,那个人推开他前,一生里最后留下的两个字。 “燕家。”—— 蛟王的尸体,后来终于被弄了上来。 多年前为害整个扶风海域,造成无数人死难,连大风都没能真正解决的凶兽,终于从这个世界上消亡。 蛟王一身是宝,内丹大如婴儿人头,骨肉体肤血油莫不是珍物,孟扶摇只命人取出血肉肌骨,那张巨大的皮,却一点没动,并深深埋在了罗刹岛。 姚迅十分可惜,连连顿足,说那蛟皮拿来制甲,是天下难得的防护宝甲,那么大一块,足可装备一个百人顶级卫队,其价值已经无法估量。 他说的时候孟扶摇默然不语,一点动心的表示都没有——燕惊尘的尸首最终没能找会,或者说根本没能找到,想必在最后一挤中,已和蛟王身体化在一起,这让她怎么能再拿着蛟王的皮去做皮甲?她怎么知道哪块鳞甲上有他的血肉和残骸?她怎么能让他最后身体所附,被刷洗、硝染,缝制皮甲? 价值连城又如何?拼死猎杀又如何?有些事,不是有了价值便可以罔顾。 罗刹岛上起了一座新坟,其实也只是衣冠冢,上渊的燕家小侯爷,将自己的海上放逐写成永恒,此生再无回归家乡之日。 孟扶摇将坟墓修得极尽结实,雇佣当地人长年守墓,墓前青灯长明,替远在海外徘徊不能归家的游子照亮回去的路。 云痕腿上那日被蛟爪戳穿,为了不给他留下后遗症,孟扶摇勒令他在岸上休养,云痕常常坐在燕惊尘墓前,拔拔那些乱长的草,在夏日的树荫下一坐就是半天。 罗刹海下那座沉没已久的古国也在无意中找到了,就在蛟王临死钻入的黑洞末端,最后那一震震裂了当初掩住古国的矮山,现出千百年前古国的神秘灿烂的文明。 也许那条不知活了多久的蛟,一直便是那古国的守护之神,历经千年的守护,在临死一刻也不曾忘记自己一生的使命。 使命。 每个人生来亦有使命。 孟扶摇亦永不忘记自己最终的目标。 她在恢复过来后便打开了大风的盒子,一开始很担心泡了这么多年里面的东西一定烂光了,打开来却发现里面全是薄薄的黄金页,镂刻深深字迹,永不腐烂。 那里面是一套全新的功法,和“破九霄”有相通之处,但感觉更简单也更高上一层,孟扶摇仔细想了一下,觉得当初遇见大风,他使用的武功并不是这黄金页上的功法,所以这武功的来路,实在很值得疑问。 既然不冲突,那自然可以练,孟扶摇着手练新武功,并时时和自己的武功相印证,总觉得像是同源的不同分支,甚至连“破九霄”,都不是总源,而这两门武功究竟归属何处,看来只能等遇上自己家那位死老道士了。 黄金页的最后一页,十分古怪,不是武功没有字迹,只是一些奇异的线条,看上去很像抽象画,大风的东西,肯定不是没有用的,她小心的收起。 蛟王的内丹她也用了一部分,剩下的藏起来,她总觉得自己这样吃了很可惜,有机会问问宗越怎样用最合适,她记起宗越是个很牛叉的蒙古大夫,蛟王的内丹果然不是寻常东西可比,以她的武功,也足足用了小半个月的时间才吸纳得差不多。 第十五天上,晨曦初起,淡白的雾气笼罩了群岛,闭关的孟扶摇在罗刹岛上一个山洞内缓缓睁开眼睛。 她眼睛里的淡红略略淡去了一些,却依旧没有完全散去,不过视线比以前清楚了些,很明显在慢慢好转。 但是值得欣喜的不是这个。 就在刚才睁眼的一霎,她竟然看进了自己的身体之内。 她看见自己丹田之中,真气以一种奇异缓慢的旋律在无声旋转,旋转的中心泛出白色的珍珠样的光泽,渐渐凝成一个细小的中心,如同内核云团,带动着全身经脉真力流动,所经之处不再澎湃,却海纳百川绵绵不绝。 而丹田光芒随她的呼吸起落而辉光阵阵,耀亮整个内腑,光芒所及之处,那些久经打磨的经脉血肉,越发坚实铮然,如玉如刚。 她视力未复,却已开通“内视”之能,她的五官,她的全身触觉,都已经调动至人力几乎可以达到的最巅峰。 这一霎她听见百里之外的海风中一只黑翅鸥掠过水面叼起一条银鱼。 这一霎她“看”见五十丈外一只蚱蜢刚刚跳过了一根婆婆丁草。 这一霎她闻见岛的另一边一家渔民煮鱼时不小心多放了一勺酱。 这一霎她感觉到全岛都弥漫着一种奇怪的味道,四面低低的哭泣听来几乎和海涛一样响亮,那味道在她鼻尖滚过,她立即想起来那是什么东西。 所有的感觉都加倍开通,身体和天地山河空气自然似乎可以随时浑然一体,可以无声无息的融入、化解、使用、圆转。 “破九霄”第九层,“天通”! 至此,功成。 孟扶摇站起身来。 一站,身子便是一飘,轻盈圆转的真气飞动之下,还没适应这种提升的自己险些撞到洞顶。 她吸一口气,降下洞底,收回真气,关闭特别灵敏的感觉——太灵敏了,以至于远处快步奔来的脚步声听起来像是打雷。 她沉在洞中的黑暗里,大功告成,没有喜色。 十余年前太渊某处山谷的对话突然飘过耳际。 “修炼‘破九霄’,人生极致之苦,那苦不仅包括身体之苦,还包括一切背弃、矛盾、为难、摧毁、自责、悔恨、残忍、抉择、分别、恩怨、爱恨、死亡……所有负面精神之苦,你觉得,你能成么?” “能!” 五岁孩子如此轻狂,以为一生里没有不可以降服的人和事,然而当多年后历经沧海桑田,才发觉那一句“能”何等重于千钧,无数次险些将她压倒,而无论倒在何处,她孟扶摇早已尸骨成灰。 是她自己一路上将自己捡起拼凑,勉强拢回原形再继续前行。 还有那些为她付出的人们,一路上陪在她身边,将散落的她捡起拼凑,为此不惜付出时间精力武功血肉乃至……生命。 一路来她何其悲惨,却又何其幸运。 孟扶摇抬起头,透过洞口大石的缝隙,看见坐在燕惊尘坟前修炼武功的云痕,心中涌起一阵歉疚,自己忙于修炼武功,倒将他给忘记了,其实燕惊尘的死,受伤最重的是他吧,无论如何那是他的兄长,燕氏家族里唯一对他表示过温暖的人。 她摸了摸大风的黄金页,准备将这个给云痕,“破九霄”是老道士独门武功没经他批准不能传给外人,黄金页却无所谓,云痕算起来是她半个师弟,却因为入门太晚所学不全,虽然武功顶级却很难巅峰,他的遭际也是她身边所有朋友中最沦落的,她希望大风留下的东西能够帮到他。 远处的脚步声已经到了近前,是姚迅,先和云痕说了什么,随即奔过来砰砰砰的拍打她洞口的石块。 孟扶摇一指将石块推开,问:“怎么了?” “岛上有瘟疫,我们要赶紧离开……”姚迅跑得气喘吁吁,“前几天就有人生了怪病,我们怕打扰你练功没敢告诉你,今日越发不好,人死了好多……” 孟扶摇皱眉,想起自己刚才闻见的味道,那是浓厚的死气,看样子岛上确实不对劲。 “好像不止罗刹岛这样。”云痕过来道,“扶风海上很多住人的岛屿都有人生病,死了很多人。” “这些岛民互相来往么?” “不。”姚迅道,“真正会在各个岛停留的反而是海寇们。” 孟扶摇站在那里思索了一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真的是瘟疫么?大海之上各岛散落,距离很远,哪里就那么容易都得同一种病?然而现在把海寇们都找来查问才叫蠢,谁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谁知道是否就是维京海盗的问题? “离罗刹岛最近的海岸城池是哪个?”孟扶摇问。 “是蛟城,塔尔的势力范围,”姚迅答,“扶风鄂海线,在扶风三族范围都有涉及。” “安蛟城,在蛟城重新买最坚固的大船,我要从蛟城出海安绝域海谷。”孟扶摇抬腿就走。 “啊……””姚迅对孟扶摇的决断反应不过来,“不当海上霸王啦?” “皇帝我都不当,何况海上霸主?”孟扶摇回首一笑,“海底古国的珍宝,我留下一部分,够那些海寇过三辈子,叫他们金盆洗手,不要再干这刀口舔血的营生,找个岛好好的享福吧,也算是跟我一场的报答。” “可惜了维京海寇鼎鼎大名……”姚迅跟在她身后咕哝。 “有没有鼎鼎大名不要紧,要紧的是要好好活下去。”孟扶摇负手笑,“再跟着我,也许会死得一个不剩。” 她看着天际滚滚而来的浓云,眼神里露出和浓云一般的黝黯的颜色—— 扶风塔尔大光明王朝十年五月末,蛟城海港之内,悄悄停泊了一艘大船,船上下来几位年轻男子,无声无息汇入海港码头人流之中。 “这个海港人不多啊。”孟扶摇四处看着稀稀落落的人群,皱皱眉,“我觉得所有码头人都很多的。” 姚迅早已自来熟的跑到一边去打听,半晌回来,脸上一副被雷劈了的神色。 “怎么了?” “还在打仗,很多人都被征丁了……”姚迅呆滞,“好生混乱的战局……” “嗯?” “原本不是在僵持嘛,塔尔和烧当联合起来对付发羌,当时你突然失踪,帮助雅公主的人全部跑光,发羌几次都险些惨败,谁知道不知怎的,大瀚皇帝突然说塔尔族圣女非烟无故潜入他家瀚王的长瀚山封地,并进入了长瀚山脉腹地禁区,他视此为对大瀚的最大侮辱和挑战,当即对扶风塔尔族宣战,也不管他大瀚和塔尔族之间隔了一个大宛还隔了一个发羌,直接便挥兵北上,加入了三族混战……我的天……” “大宛什么表示?” “开放国土借道,并借兵三万以示助威——因为瀚王殿下您,也同时是大宛陛下,出兵助威还是小事,关键在于这个态度,塔尔现在人心慌乱,好多人都聚集在圣女宫前礼拜求神,希望战事快些结束,还塔尔安宁。” 孟扶摇默然,心想这都什么事儿,战北野找不着自己,干脆打起群架了?他虽然性子厉烈,其实却深谙政治,不像是找不着人便无故迁怒,不惜穿越他国国土开战的人,他为什么找上塔尔族?是为了帮助珠珠还是其中另外有隐情?非烟真的潜入长瀚封地了?她去那里干什么?而这件事,和在扶风的她的遭遇,有什么关联? 这许多疑问纠缠在一起,在她混沌的大脑里浮沉,扰得她又有些头痛,她原本因为燕惊尘之死心有所悟,打算放下在扶风的所有恩怨,也不想报那被害失明失忆之仇,直接买船出海渡越穹苍,如今打成这样,当真不管么? “他们的主战场在哪里?” “大瀚皇帝已经打散了烧当的兵,汇合发羌和大宛的兵直逼塔尔王城,目前主力离蛟城不远。” 孟扶摇“嗯”了一声,坐在一棵树下吃干粮,手中拿了一块脆饼却没有吃,慢慢沉思,在去王城和直接离开蛟城去穹苍之间微微犹豫。 却突然有东西簌簌的落在她手中饼子上,还有“嗒嗒”的响声传来,孟扶摇抬头一看,见是只黑色的八哥,正在她头顶上吃松子,吃得碎屑纷纷,毫不客气的落在她的饼子上。 元宝大人是一看八哥类动物便怒上心头,立即蹿了出去要饱之以老拳,那八哥拍拍翅膀飞走,飞到另一棵树上,斜眼看着元宝大人,头一扬继续嗒嗒的吃它的松子。 孟扶摇看着好笑,正要召回龇牙咻咻的元宝大人,突然脸色一变。 她手伸在那里,慢慢转头,看那只啃松子啃得“嗒嗒”直响的八哥。 嗒嗒…… 嗒嗒。 孟扶摇站在那里,听着那很普通却在刹那间振聋发聩的声响,脸色一层层的冷了下来。 果然,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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