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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波王子对梅萨说,骷髅杀手突然说

王岩和卓玛边走边打听古茹邱泽喇嘛,打听到司西平措大殿门口,就听一个仪表堂堂的喇嘛说:“我就是。”王岩愣住了,似乎有点不相信。古茹邱泽说:“进去说。”司西平措已是人满为患,但那些喇嘛,不管是布达拉宫的,还是外来的,见了古茹邱泽喇嘛就都恭敬地让开了路。他不断朝他们点着头,带着王岩和卓玛来到了大殿中心。那儿放着三张诵经的卡垫,像是专门为他们设置的。他们坐下,然后就是沉默,似乎都在琢磨,第一句话该怎么说。突然,王岩和古茹邱泽几乎同时开口了:“你是……”卓玛好奇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认识?”王岩说:“你是’度母之恋’?”古茹邱泽说:“你是’乌仗那孩子’?”两个人笑了。卓玛一听就明白:“网上认识的?”王岩说:“这是我的搭档卓玛。”古茹邱泽盯着卓玛,半晌才说:“我们没见过面吧?”卓玛干干脆脆地说:“没有。”古茹邱泽说:“那怎么这么面熟?”卓玛说:“我是一个典型的警察,很多人都说见过,仔细一想,原来跟电影电视上的警察混到一起去了。”古茹邱泽说:“不对,你肯定在我的观想里头出现过。”卓玛说:“是吗?很荣幸。”古茹邱泽说:“我就是想不起你为什么出现在我的观想里。下次吧,下次观想我就知道了。”王岩说:“是雪山、草原、河流以及架在河床上的转经筒让我找到了你,找你是有问题要问了。”古茹邱泽说:“这是缘分,不知道我能不能回答。”王岩说:“有人说所有修炼‘七度母之门’的佛僧,在到达第五门之后,都会在自己身上留下伤疤,而且是七七四十九处伤疤。”古茹邱泽肯定地点点头。王岩说:“据此我们是否可以推断,凡是身上有四十九处伤疤的人,都可能是修炼‘七度母之门’的人?我们都知道,乌金喇嘛曾公然在自己身上戳出了四十九个血窟窿,难道乌金喇嘛也是修炼‘七度母之门’的人?”古茹邱泽说:“这也正是我的迷惑,我发现我正在接近一个秘密。那就是‘七度母之门’并非单纯的佛法,它还是魔法。它既是尽善尽美的救世之法,也是极恶极猛的毁世之法。”王岩说:“你是说连乌金喇嘛都在修炼‘七度母之门’,它就一定是魔法?”古茹邱泽说:“也许修炼‘七度母之门’可以从正道进入,也可以从旁道进去,正道是正信正觉之道,旁道就是乌金喇嘛之道。所以他说:‘我来了,我是乌金喇嘛。快打开《地下预言》,快启动七度母之门。’”卓玛插嘴道:“好个乌金喇嘛,居然也在修炼‘七度母之门’。”王岩说:“为什么一定要在自己身上留下伤疤?”古茹邱泽说:“经络脉道是人体的先天之源,‘七度母之门’是挖掘先天之源的法门,修炼者必须做到从穴位深处攘除毒魔,再请来吉神祥灵安驻于此。达到这个目的可以循序渐进,也可以一蹴而就,刀创之法是一蹴而就的必经之路。”王岩说:“那么你呢?你身上有没有四十九处伤疤?”古茹邱泽说:“有的,你想看吗?”王岩说:“不看了,只是想知道,你对‘七度母之门’的修炼有没有结果?”古茹邱泽说:“不可能有,所有的修炼者都会停止在第五门。第六门是伏藏之门,伏藏现世之前,我们只能等待。”王岩说:“掘藏者已经出现了,那就是香波王子和梅萨。在你的预期里,他们会成功吗?”古茹邱泽说:“不知道,这是佛门机要,对我也是保密的,任何故作高深的预言都是欺骗,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王岩说:“‘七度母之门’的修炼一共几门?”古茹邱泽说:“自然是七门,第一门是有没有神、神在哪里之门;第二门是有无果报、谁来果报之门;第三门是情合、身合、妙合方便之门;第四门是即身即世成佛之门;第五门是生命长存之门;第六门是伏藏之门;第七门是践行之门,也就是护佑世界、利益众生之门。”王岩说:“修炼者能不能越过第六门的伏藏之门,直接进入第七门?”古茹邱泽说:“不能。掘藏不成功,践行就没有方向,佛教古老的理义和传统的实践,并不能解决现实和未来的问题。伏藏现世,就是信仰再生,践行的目的,就是结束一种失去精神主宰、抑郁成群的年月。在世界有必要淘洗灵魂、再造信仰的时候,从正道进入‘七度母之门’,就有可能拯救灵魂、重塑人类。”王岩说:“那么,如果‘七度母之门’永远不现世呢?”古茹邱泽说:“我不知道世界会怎样,我会怎样。我正在竞任布达拉宫峰座大活佛,考试已经进行了六场,最后一场就在几天以后。我想我能够取胜,能给自己找到一个满意的升华之路。但出任布达拉宫峰座大活佛跟修炼‘七度母之门’毫无关系,我会继续等待。你知道,我的家乡在阿尼玛卿雪山和巴颜喀拉雪山之间,那里的雪山已经不白,草原已经不绿,河流越来越小,架在河床上的转经筒已经不能随流转动了。信仰的衰败会导致自然的衰败,拯救信仰的‘七度母之门’同样也能拯救自然。”王岩说:“新信仰联盟和乌金喇嘛更加扑朔迷离了,你有第三只眼,你肯定比我看得更清楚。”古茹邱泽说:“我的第三只眼已经闭上了,在这些日子里,它从不开窍。我知道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是大事儿。佛教史上有六次重大集结,每次集结之前,高僧大德、上座比丘一个个都会失去修行的成就。集结之后,成就又会加倍增长。所以佛经上说,目不开窍、魂不守舍、心不连身、意不在经,皆佛天大事之兆。”王岩说:“你曾说念佛就是忏悔,度人就是赎罪,念佛不难,度人怎样做?”古茹邱泽说:“其实你已经在‘度人’了,抓捕乌金喇嘛,就是‘度人’。乌金喇嘛试图利用‘七度母之门’打击佛教,你以他为目标,说明你和‘七度母之门’已经结成了同党。我曾经说过,魔鬼肯定会利用佛教内部的矛盾,以佛灭佛。你要进入佛教,成为一个僧人,才能以僧护僧、以佛光佛。”王岩说:“你知道我撞死了一个人,她叫伊卓拉姆,或者说,伊卓拉姆选择了让我撞死。在我内心无法排除烦恼的时候,你告诫我,履行警察职责,皈依慈悲佛门。现在看来你是对的,尽管我整天面对的是犯罪、暴力、血案,是新信仰联盟以及乌金喇嘛对佛教的进攻,但命中注定我是一个与佛有缘的警察。”古茹邱泽说:“心念是最好的缘起,你会成为正义的化身,就像威慑邪恶的护法神。”王岩又说:“我有一个女朋友,她叫珀恩措,最近死了,是跳楼自杀的。跳楼前她不让人报警,发誓说一见警察她就跳。可我还是报了警。有人说,我是故意这样做的,就是想逼死她。可我为什么要这样做,怕她继续纠缠我?珀恩措还有一个哑巴妹妹,没有工作和收入来源,而且还吸毒,据我看不是一般的上瘾。本来很漂亮,跟她姐姐一样漂亮,后来变得骨瘦如柴,像鬼一样。现在谁来照顾?真可怜。”古茹邱泽直勾勾地望着王岩,眼光就像两把洞穿一切的利剑,半晌不言语,突然说:“你来照顾。”王岩条件反射似的浑身一颤:“为什么?”古茹邱泽迷蒙了眼睛,答非所问地说:“你皈依吧,皈依需要灌顶,它是一个人良好品行的保证。”停了片刻又说,“我看到了你灵魂的不安和内心的忏悔,那是自性归佛的萌芽,青苍苍的萌芽,在辽阔的心海里,已是有根有叶了。”卓玛听得有些不耐烦了,起身要走。古茹邱泽说:“就在这里等着吧,一会儿,所有的人都会来这里。”话音刚落,一群外来喇嘛挤过来,围住了他们。王岩警觉地站起来:“你们想干什么?”他想起了“度母之恋”曾经告诫他的:“从现在开始,你见到的每一个陌生人,都可能是乌金喇嘛。”他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属于警察的直觉:自己身边的这些人中,一定会有乌金喇嘛。2骷髅杀手跑下西日光殿,跑到东大殿,沿着旅游通道,跑向灵塔殿,往南蹿上楼梯。然后推开守门的小喇嘛,翻过铁栅门,来到布达拉宫金顶。这里没有僧人游客,寂静如同旷野,作为杀人现场是如此理想。骷髅杀手掏出手枪,直奔香波王子。香波王子一愣,仓促后退,却撞到了墙上。回头一看,自己正好在墙边,墙外是一百一十七米的悬空高度。他靠墙站住了,恐惧地看着骷髅杀手一步步向他逼来。骷髅杀手往前走动着,突然停下了,在五步远的地方举枪瞄准了香波王子的头:“原来你是想死在布达拉宫金顶,也好,我打死了你,再把你扔下去,那你就是不慎摔死的。”香波王子无话可说,望了一眼骷髅杀手身后不远处的梅萨。梅萨拔起一根挂经幡的经杆,平端着,用有经幡的一头对准骷髅杀手的后背,悄悄过来。香波王子说:“你先别开枪,听我说,你知道你将要杀死的是什么人吗?”骷髅杀手说:“一个叛誓者的转世。”香波王子直摇头:“不对,是一个风流情种,他在情场上纵横驰骋,所向披靡。他短暂的一生里,赢得了无数姑娘的爱情。你猜他靠什么征服姑娘?是靠了英俊潇洒、风流倜傥?”骷髅杀手憨憨地摇头:“不对,靠的是仓央嘉措情歌。”香波王子点头道:“答案正确。可当他用仓央嘉措情歌去勾引他最心爱的姑娘时,那姑娘却拒绝了他,还嘲笑他最不懂仓央嘉措、最没有资格唱仓央嘉措情歌、最不配拥有爱情,你知道为什么?”骷髅杀手说:“不为什么,就因为他真不懂。”香波王子说:“你听过我唱情歌,你说我是最不懂仓央嘉措的人吗?”骷髅杀手说:“会念经的喇嘛多又多,真懂经的喇嘛少又少。”梅萨接近着,接近着,突然发力冲过来,把经杆戳向骷髅杀手的脊背。香波王子紧张得张大了嘴。骷髅杀手从香波王子眼光里发现了危险,一侧身,让过了经杆头。梅萨一击落空,身形不稳地向前踉跄。骷髅杀手顺势一拨,牵引梅萨来到了香波王子身边。香波王子张开双臂,把梅萨紧紧抱在怀里。经杆落在地上,经幡哗啦铺了一地。骷髅杀手举枪对着梅萨:“我本来没得到杀你的指令,可你已经来了,只好让你陪葬了。”梅萨说:“我自己找死,我不怨你。只想求你等我问他一句话再开枪,好吗?”骷髅杀手说:“一个快死的人的请求,我能不答应吗?”梅萨张开双臂,吊在香波王子脖子上,目光是前所未有的缠绵,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说你不懂仓央嘉措和他的情歌,想知道为什么吗?”香波王子点头说:“想,做梦都想。但我不希望你告诉我,我是掘藏师,我要自己去证悟。”梅萨说:“也好。死到临头,我忽然想听歌,你愿意为我唱吗?仓央嘉措情歌。”香波王子说:“当然愿意。可是你要排队等着,我先要给另外一个女人唱。”梅萨一怔:“另外一个女人,谁?”香波王子说:“有人死了,比活着幸福;有人活着,比死了痛苦。这个拿枪对着我们的人,是个不幸的杀手。他爱他的女人,女人却离开了他。我猜不是那女人不爱他,是世上任何一个女人都不能容忍亲爱的人把杀人当做修炼,把别离当做圆满。男女间的纠葛和人世间的所有恩怨一样,不能用怨恨去报复,只能用爱心去包容。我想先为这个身陷哀怨的女人唱一首。”梅萨松开香波王子,离开一点看他,两眼放光。香波王子转向骷髅杀手:“放下你的枪,拿起你的手机,拨通她的电话。”骷髅杀手如中魔法,拿枪的右手竟不知不觉往下沉,左手也情不自禁伸向了衣兜。忽然间,平空响起一声呵斥:“傻瓜,你上当了!”骷髅杀手右侧两座金顶的夹缝里有一道矮墙,矮墙那边倏地站起一个人。他一声呵斥把骷髅杀手唤醒,然后翻过矮墙腾腾腾朝这边走来,一边走一边说:“你上当了骷髅杀手,香波王子想用情歌把你的心唱软,这是他们死里逃生的唯一办法。”香波王子和梅萨扭头一看:智美?智美望着香波王子和梅萨,既兴奋又生气。兴奋的是他们共同出现在金顶上,说明他按照“玛瑙石金刚输入占卜”的指引开启“七度母之门”,到现在没有偏差。生气的是,他的占卜也给香波王子提供了一种验证,证明他也是正确的。智美使劲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几乎把鼻涕“哼”出来,心说香波王子的正确马上就会终止,到达下一个目标时,我就不会再看到他了。他陷入更加疯狂的追杀而自顾不暇,他快要死了,我坚信我就要赢了。智美想着刚刚在金顶结束的这次“母占卜”,当号码出现时,他心里不禁激荡了一下,那是卦辞谱中的最后一个号码,预示着他现在要去的是最后一个目标、最后一座殿堂,他将在这座殿堂里进行最后一次“子占卜”,很快,啊,很快,“七度母之门”的伏藏就要通过他的手显现于世了,不仅新信仰联盟和乌金喇嘛会以他为骄傲,佛教内部也会用他的名字命名“最后的伏藏”。他是真正的双赢,搁在哪个阵营里都是伟大的人物、了不起的英雄,就像他的祖先拉奘汗,扬名四海,青史留影。智美把提在手里的胜魔卦囊挎到肩上,又把握在手里的锋利石器放进挂囊,慢慢走近骷髅杀手,见骷髅杀手警惕地朝一边闪了一步,呵呵一笑说:“你枉称骷髅杀手,几句仓央嘉措情歌,就能把你唱得无所作为。就因为你自己失恋,看见一对有情人落难就心生慈悲?错错错,你应该嫉妒怨恨,凭什么你和你的女人生生别离,他们俩却双宿双飞?”梅萨怒斥道:“智美,你居然如此狠毒。”智美说:“你不能怨我,是你先背叛了我,背叛了我们的使命和情感。”话音未落,智美急转身,向骷髅杀手扑去。骷髅杀手猝不及防,被智美扑倒在地。拿枪的手磕在地上,枪摔了出去。骷髅杀手抱着智美,拼命翻身,忽一下把智美压倒在身下。香波王子看机不可失,扑过去抓到了枪。骷髅杀手看见了,从智美身上跳起来,抱住香波王子,朝自己一拉,就骑在了对方后背上。他撕住香波王子的头发,咚咚咚在地上磕着,疼得香波王子立刻松开了枪。骷髅杀手伸手要去抓枪,被梅萨跳过去一脚踢开了。这时智美翻身爬起,冲向梅萨,拽着她往金顶下面拖:“梅萨,跟我走,快走。”梅萨挣扎着:“智美,我们已经分手了。”智美说:“那不是真的,分是为了掘藏,合也是为了掘藏,你是我天经地义的法侣。”梅萨从智美肩膀上望过去,看到香波王子和骷髅杀手缠斗在一起,难分难解,想过去帮忙,却被智美抱紧了,挣脱不开。她奋力推搡抓扯,都不能让智美松手。眼见骷髅杀手的拳头砸在香波王子脸上,那脸立刻就肿了。眼见骷髅杀手的脚踹中香波王子的小腿,那腿立刻就瘸了。眼见骷髅杀手的膝盖顶住香波王子的下腹,香波王子立刻就弯了腰。梅萨心疼得眼泪哗啦啦流,哀哀地说:“智美,求求你了,让我去帮他。”智美说:“你帮他不如我帮,只要你答应和我一起掘藏,共同开启‘七度母之门’,我和你一起救他。”梅萨说:“我不能答应你,莲花生大师和仓央嘉措伏藏‘七度母之门’的时候没有这样安排,我命中注定是香波王子的法侣。”智美说:“现在他被暴打,一会儿他还会被杀死,也是命中注定。”忽又恳求道,“别这样梅萨,我们的目的就要达到了,你应该明白,香波王子只能去死,他要是现在不被骷髅杀手干掉,也会在发掘伏藏的最后一刻被我们干掉,新信仰联盟和乌金喇嘛不需要一个失去了领路价值的掘藏者。你一开始就是我的法侣,我们彼此都有共信、共爱、共生、共死的承诺,你的使命就是协助我发掘‘七度母之门’,再协助我干掉失去利用价值的香波王子。这个时刻马上就要到了,走啊,跟我走啊,不能再执迷不悟了。”梅萨喊道:“放开我,我不会跟你走。”这时骷髅杀手弯腰抱住了香波王子的腿,往上一举,竟然将香波王子举上了边墙。梅萨吓得一声尖叫。骷髅杀手往下推去,香波王子头朝下,半个身子立刻悬在了空中。香波王子绝望地喊了一声梅萨,声音从空旷的天上迅速朝下跌落。现在,骷髅杀手的手抓着香波王子的双脚,只要他一松手,香波王子立刻就会从一百多米高的金顶坠落而下,变成一声闷响和一堆粉碎的骨肉。现在,谁也无法挽救香波王子,连刮过金顶的风速都不可能超过骷髅杀手杀人的速度。梅萨不敢喊叫了,怕激怒骷髅杀手。智美却喊起来:“松手啊,骷髅杀手快松手啊,撂下去,撂下去!”梅萨忍不住骂智美:“你住嘴!他死我也死。”智美又喊道:“你只要一松手,你这一路的艰辛就都值了,你一家几代人的传承就实现了,你几十年的修炼就圆满了。松手吧,你!”骷髅杀手回头看了智美一眼,又把抱着香波王子双脚的手抬高了一点。已经到了危险的极限,香波王子就要下去了,他的手在空中胡乱划拉着,惊叫不止。智美继续喊着:“你不敢扔下去是不是?无能的杀手,还犹豫什么?”骷髅杀手没来得及松手,手机响了。他腾出一只手,掏出手机,按了一下通话键。传来黑方之主的一声叹息,然后是沉重而悲凉的声音:“我曾经让你记住,你的命运是‘寂杀而归’,现在我还要告诉你,我们‘隐身人血咒殿堂’的终极传承也是这四个字:‘寂杀而归’。记住,‘寂杀而归’。”说完,电话挂断了。骷髅杀手满脸迷茫,过去和现在他都不明白“寂杀而归”有什么深意。忽听智美又一声喊叫:“别发愣,快松手!”骷髅杀手扫了一眼香波王子,却见对方正在向他伸出手。香波王子说:“把手机给我。”天风吹拂,香波王子的声音飘在空中,让骷髅杀手恍惚。又听香波王子说:“你必须满足一个将死的人的愿望。”骷髅杀手正在犹豫,香波王子咬着牙,弯上身子来,把手机接了过去。香波王子打开通讯录,看到了格桑德吉,按下了“呼叫”,又对骷髅杀手说:“请你等一会儿,等我为她唱首情歌你再松手,好不好?”骷髅杀手听着手机的呼叫,不置可否。忽然,呼叫声停,暂时没人接,手机里传来一曲优美动听的彩铃,让香波王子和骷髅杀手都吃了一惊:是一个女声的清唱,唱的是仓央嘉措情歌:一双明眸下面,泪珠像春雨连绵,冤家你若有良心,回来看我一眼。一时间,香波王子和骷髅杀手都惊呆了。香波王子能感觉到,骷髅杀手能听出来,那是格桑德吉自设的彩铃,是格桑德吉自己的歌唱,是特地唱给骷髅杀手的心曲。也许,格桑德吉就在电话边,她用彩铃表达着自己心灵的呼唤。骷髅杀手喃喃地说:“格桑德吉……”一失神,骷髅杀手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香波王子感觉身子就要坠落,大叫一声:“抓紧了!”骷髅杀手一个惊醒,手上用力,攥紧了险些扔下去的香波王子。却听梅萨一声惊呼:“小心!”只见智美已经把梅萨推向远处,从地上抓起经杆,向骷髅杀手的手臂打去。智美叫道:“叫你松手,你还不松手,松手,松手!”骷髅杀手没有松手,也没法躲避,瞪着智美,一晃眼又瞪上了经幡。击打他的经杆是挂有经幡的一端,经幡哗啦啦迎风一展,亮出了飘扬的两个藏文大字。经幡飞舞着,经杆偏离了,没打中骷髅杀手的手臂,打中了香波王子的手。手机掉了,从一百多米的高处向下坠落。和手机一起坠落的是格桑德吉的彩铃,是那曲优美动听的仓央嘉措情歌。还有骷髅杀手的心。还有香波王子的心。就好像坠落的不是手机,而是唱情歌的格桑德吉。布达拉宫金顶突然一片沉寂,连智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气氛所感染,有了瞬间的呆怔。他手上的经杆突然不动了,经幡就在边墙外面凌空招展,把两个藏文大字醒目地展现在布达拉宫金顶的碧空之上。——寂杀!骷髅杀手如遭雷击。黑方之主的声音历历在耳:你的命运是“寂杀而归”,我们“隐身人血咒殿堂”的终极传承也是“寂杀而归”。记住,“寂杀而归”。迷茫间,抓香波王子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香波王子的身体忽地一沉,他闭上眼睛,正要向死亡坠去,左脚腕却被一只大手抓住了。香波王子睁眼一看,是智美的手。现在,香波王子的性命又悬在智美手上了。他仰望智美的脸孔,那脸孔因他的角度太低而有些变形。香波王子忍不住笑了,轻轻叫了一声:“智美,你好。”智美说:“有什么遗嘱,快说。”香波王子说:“希望你把掘藏进行到底。”智美说:“你放心。”香波王子又说:“希望你如实公布仓央嘉措遗言。”智美说:“你还相信仓央嘉措遗言是护教的珍宝?”香波王子慨然道:“理所当然,我不相信一个用生活的全部、用生命的所有激情唱情歌的人,心中会充满怨恨。”智美说:“我现在把你扔下去,难道你心中也没有怨恨?”香波王子说:“没有怨恨,只有怜悯。”智美冷笑:“你真以为你是佛?”香波王子说:“佛说,众生是佛,佛无你我。”智美说:“你如果放弃梅萨,我就救你上来。”香波王子笑了,叹气道:“心高气傲的智美,只能以这种手段赢得竞赛。”智美脸色一白,低头不语。这时候,他听见了梅萨的声音。梅萨厉声说:“智美,把他拉上来!”智美扭头,瞥见梅萨站在身后,双手紧握那把刚才被她一脚踢开的枪,枪口对着他的后背。一阵悲凉袭来,智美仰望天空,失落地说:“梅萨,你忍心拿枪对着我?如果我松手,让他随风而逝,你真忍心对我开枪?”他听梅萨坚定地说:“我会的。”“不要,梅萨你不要。”智美听见香波王子在说,“我死了以后,你要帮助智美继续开启伟大的‘七度母之门’,千万不要让仓央嘉措遗言因我而毁。千万!”没听见梅萨的回答,只听见铁器掉地的脆响,显然是手枪从梅萨手中跌落了。然后,智美听见了梅萨的抽泣。他心中蓦然一阵疼痛。智美说:“梅萨,要是我被香波王子悬在墙外,你会不会用枪对着他的后背?”梅萨说:“我会,我一定会。”智美长声叹息,说:“我知道梅萨不会撒谎,有你这句话,就够了。”然后双手使劲,把香波王子往上拉着,一边说:“香波王子你听着,我救你,是不忍心看梅萨伤心,是要让你死心,要让你亲眼看见你崇拜激赏的仓央嘉措遗言,是怎样狠毒地诅咒了你狂爱的圣教。”智美说完,走过去从地上捡起枪,装进衣袋,扭头就走,路过梅萨,他想说句话,喉头哽咽,竟没有说出口。香波王子瘫倒在边墙下,浑身散了架一般。梅萨跪在他跟前,无比心疼地抚摸他,嘴里呢呢喃喃,不知说什么好。广漠的虚空里,布达拉宫金顶风声呼啸。一只鹰在盘旋,孤独的姿影放任而轻慢,就像一个真正的神,从渺远的天幕中窥伺着人间,慈猛之态,骄娇可爱。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好像这个时候他们才发现,天是蓝的,云是白的。香波王子眉头紧锁,目光如电地射向梅萨身后。梅萨追随他的目光向后仰望,只见经幡飘扬,两个藏文字的“寂杀”在高原的罡风里猎猎呼响。当然,她也看到了手握经杆的骷髅杀手。骷髅杀手站在边墙上,凝视着经幡上的“寂杀”,发出一声无比凄凉的喊叫:“寂杀而归!”香波王子急切地喊一声:“错了!”骷髅杀手在墙头上摇晃,就要跳下去,突然又收回前倾的身子,瞪着香波王子问道:“什么错了?”香波王子说:“‘寂杀而归’错了。”骷髅杀手摇头:“没错,黑方之主的密令,‘寂杀而归’是我的命运,也是‘隐身人血咒殿堂’的终极传承。见‘寂杀’而归天,今天是我归天的日子。”香波王子摇头:“不对,‘寂杀’就是无杀,佛有‘寂杀之证’,就是关于无杀的证悟。‘寂杀而归’是遇到‘寂杀’而归里,而归家,不是归天。”骷髅杀手还是摇头:“不是归家,是归天。我有‘隐身人誓言’:‘要么香波王子死,要么我死’。我杀不了你,一切就结束了,家族的传承、血咒殿堂的期待、修炼的圆满,还有生命,归天的宿命是摆脱不了的。”香波王子说:“大错特错。既然‘寂杀而归’是‘隐身人血咒殿堂’的终极传承。那就是说,遇‘寂杀’而归家的不仅仅是你骷髅杀手,而且是整个‘隐身人血咒殿堂’。既然‘隐身人血咒殿堂’都已经解散回家,你的‘隐身人誓言’就在‘寂杀’面前自动废止了。”骷髅杀手沉默片刻,突然两眼放光:“你说的是真的?你不骗我?”香波王子说:“很久以前,伏藏者伏藏了‘隐身人血咒殿堂’,又在一代又一代的隐身人心中伏藏了凶残和阴狠。想想几百年前他们对仓央嘉措情人的迫害,看看几百年后他们对姬姬布赤、仁增旺姆、伊卓拉姆、吉彩露丁、措曼吉姆、索朗班宗的手段,千刀万剐也不过分。”说着,他看看梅萨。梅萨点头。他话锋一转,又说:“但你们也是人,是人就有佛心慈念。就像你,从北京一路追杀我到拉萨,为什么总是杀不了?不是我命大福大,是你心怀恻隐。无论你怎么乔装强悍和凶残,都掩饰不住你内心的软弱和善良。即便真的残忍,凭心而论,也都有一个理想支撑:护教护法。为了这个理想,一代一代的隐身人付出了最大的牺牲,那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和正常人的人性。在你,骷髅杀手,牺牲的就是你的家、你的爱情、你的格桑德吉。但是,一个宗教,如果带给信徒的不是福分,而总是牺牲,信徒就有理由怀疑它存在的价值,所以隐身人必须回家。使命有开始就有结束,现在就是结束的时候,骷髅杀手,从你开始,‘寂杀而归’!”骷髅杀手热泪盈眶,但仍然不想从墙头上下来。他摇摇头说:“可‘七度母之门’是仓央嘉措遗言……”梅萨打断他的话说:“你放心,‘七度母之门’开启的当然是诅咒和羞辱,但你们用不着承担,因为这也是当年迫害仓央嘉措情人的因果报应。”香波王子立刻纠正道:“对不起梅萨,我还是坚信‘七度母之门’开启的是光明,仓央嘉措遗言一定是给天下苍生的祝福。骷髅杀手你听着,这也是‘隐身人血咒殿堂’‘寂杀而归’的最大理由。”香波王子越说中气越足,感觉已经恢复了不少,扶着梅萨站起来,向骷髅杀手挥挥手,高声说:“恭喜你没有杀死我,要是你杀死了我,警察会逮捕你,你就回不了家,最重要的就都要失去了,赶紧回家吧,爱人、儿子、爸爸都等着你,你家的牛羊、牧狗、香喷喷的羊肋巴、热腾腾的酥油茶也都等着你。”骷髅杀手擦了一把眼泪,凄恻地说:“我没有路费。”“这个容易。”香波王子说着,赶紧掏钱,把身上的钱全掏了出来,大致数数,不到六百块,“不多,你都拿着,坐汽车回罗马恩尼草原肯定是够了。”香波王子还要说什么,梅萨捅捅他的腰,轻声说:“走吧,给骷髅杀手留点面子。”香波王子把钱放在了金顶上。两人转身走去,没走出去几步,就听骷髅杀手喊道:“等等。”回头一看,骷髅杀手已经从边墙的墙头上跳下来了。他手杵经杆,红着脸,看着他俩,却不说话,很不好意思的样子。梅萨轻声问香波王子:“他要干什么?”香波王子笑道:“他想听歌。”梅萨说:“没时间了,我们还得抓紧掘藏。”骷髅杀手突然说:“不,不是想听,是想学。好几次没有杀你,就是想让你教我唱仓央嘉措情歌。”香波王子对梅萨说:“时间再紧也得满足他,如果因为渡人灵魂就耽误了‘七度母之门’,那这扇门不开启也罢。”说罢,走过来,站到骷髅杀手面前唱起来,教他唱,也是给他唱:俏眼如弯弓一样,情意和利箭相仿,一下就射中了啊,我这火热的心房。露出了皓齿微笑,向着人来人往的街巷,那目光从眼角射来,落在了少年我身上。香波王子极其耐心地给骷髅杀手教会了三首情歌,然后才告辞。骷髅杀手恋恋不舍,用刚刚学会的仓央嘉措情歌告别着他们:这个弯月儿去了,那个满月儿来了,在月儿最亮的时候,我们将重新聚首。梅萨说:“他跑调了。”香波王子说:“也许跑调才是他最真挚的表达。”梅萨忽然掩嘴而笑,说:“第一次听你给男人唱仓央嘉措情歌。”香波王子说:“很色情?”梅萨说:“不,很慈祥。”香波王子说:“我要给女人唱呢?”梅萨说:“有点儿流氓。”香波王子停下脚步,看着梅萨,一脸严肃,满眼诚恳:“谢谢你,梅萨。”梅萨翻着白眼问:“为什么谢我?”香波王子笑而不答,拉着梅萨沿楼梯走下了金顶。梅萨说:“我们现在要去‘有寂圆满’——司西平措大殿是吗?可我们还是没有找到去那里的最充分的理由。”香波王子说:“找到了,‘有寂圆满’的意思是:‘有了骷髅杀手的‘寂杀而归’,然后就是‘七度母之门’的‘圆满’。这是掘藏的重要环节。通俗地说,骷髅杀手的回家就是最充分的理由,我们用仓央嘉措情歌挖掘出了一个冷酷杀手的爱情,就是最充分的理由。”梅萨回味着香波王子的话:“对啊,伏藏学中,‘理由’往往是不可重复的。既然骷髅杀手已经唱起了仓央嘉措情歌,就不可能第二次去做杀手,这就是不可重复,不可重复就是理由。”他们互相搀扶着,走向了司西平措大殿。3一进入通往司西平措大殿的甬道,香波王子和梅萨就被碧秀副队长拦住了,好像他猜到他们一定会来这里。因骷髅杀手‘寂杀而归’带来的喜悦瞬间消失,绝望接踵而至。最后的殿堂就在十米之外,他们居然不能顺利走进去。香波王子抚摸着脸上的伤痕,一声不吭。碧秀拍了拍腰里的两只手铐,又指了指周围拥挤的喇嘛说:“该是归案的时候了,我不想惊动他们。”香波王子和梅萨祈望着他:“再给我们最后一次机会吧。”碧秀说:“作为‘隐身人血咒殿堂’的护法主门隅黑剑,我当然不甘心在没有得到仓央嘉措后代名单的时候,就对你们动手,但作为一个警察,我只能遗憾地说,机会是你们自己丢失的。”他说着,从腰里摘下了两只手铐,“几分钟后,全市所有的刑警都会来这里搜寻炸药,刑警没有不认识你们的,我不能把抓捕你们的功劳让给他们。快告诉我,玛吉阿米在哪里?既然她是‘布达拉宫掘藏之神的金刚佑阻’,就一定在附近。”香波王子把手并起来,伸向碧秀:“你铐吧,我早就知道我不会成功的,‘七度母之门’和我并没有太深太牢的缘分。”头却抬起来,望着右首,瞳光闪闪的,好像看到了什么。受他的感染,梅萨也朝右首望去。香波王子神秘地对梅萨说:“我看见她了,她走到灵塔丛林里去了。”“谁?”碧秀警觉地四下看看。香波王子说:“事到如今,我也不想隐瞒你了,玛吉阿米就在那儿,灵塔殿里。”碧秀推了香波王子一把:“你带我去抓。”香波王子带着碧秀走向灵塔殿,突然停下,指着几步远的五世达赖灵塔前一个年轻漂亮的女游客说:“就是她。”看碧秀有些疑惑,又喊了一声,“玛吉阿米。”那女人果然回头,还冲香波王子微微一笑。刹那间,碧秀扑了过去,他拎着本来准备铐住香波王子和梅萨的两只手铐,扑向了一个掌握着所有仓央嘉措后代名单的人。他疯了,一心只想得到那份名单。香波王子拉着梅萨,跑向人头攒动的“有寂圆满”——司西平措大殿。梅萨说:“她怎么冲你笑?”香波王子说:“因为我先冲她笑了。”说着,做了一个仅属于他的标志性的暧昧手势,又自嘲说,“久已不做,有点生疏了。”身后,传来那女游客的尖叫:“你干什么,抓流氓。”碧秀已经卡住女游客的喉咙,猛然明白上当了。女游客不是一个人,还有她的同伴。几个男女同伴从灵塔殿的四周跑过来。碧秀松开手,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认错人了”,转身就跑。碧秀跑向司西平措大殿,里面挤满了喇嘛,水泄不通。他一头扎进去,挥动着手铐,拼命往里钻。喇嘛们纷纷让开,一让就把香波王子和梅萨亮出来了。香波王子和梅萨也在拼命往里钻,却比碧秀艰难十倍。没有人给他们让路,他们磕磕碰碰地恳求着:“劳驾,劳驾。”碧秀冲过去,抓住香波王子的同时,咔嚓一声给他戴上了手铐。香波王子没有再做逃跑的努力,推了一把梅萨说:“你跑吧。”可她哪里跑得了,拥挤的喇嘛把所有能逃跑的缝隙都堵住了。碧秀抓住她的手,把她和香波王子铐在了一起,然后用另一只手铐铐住了自己和香波王子。“谁是如来佛,谁是孙猴子,这下你们该知道了吧?”碧秀得意地说着,带他们朝外走去。许多喇嘛惊讶地望着他们。有人问:“这一男一女怎么了?”碧秀说:“你们没见过杀人凶犯吧?今天可以见一见了。”手机响起来。碧秀一看来电显示,骤然有些紧张,拽着香波王子和梅萨边往外挤边说:“局长,两个逃犯已经抓住了,就在我手里。”局长急促地说:“放掉。”碧秀突然停下了,瞪着香波王子和梅萨,一脸僵硬。局长的声音更加急促:“你的耳朵不好使吗?放掉。”“为什么?”局长说:“我在圣观音殿,你火速给我赶过来。”碧秀说:“可是,局长,两个逃犯……”局长说:“没有时间再解释了,你一分钟内赶不到,我就把你从警察里除名,还要起诉你玩忽职守罪。”碧秀先打开自己和香波王子的手铐,再打开香波王子和梅萨的手铐,狠狠地盯了他们一眼,什么话也没说,返身就跑,一连撞歪了好几个喇嘛。4碧秀跑步来到圣观音殿门前时,里面已经聚满了人。圣观音殿帕巴拉康在红宫法王洞的上面,它是布达拉宫无比神圣的殿堂。殿内主供一尊由檀香木天然生成的帕巴·洛给夏燃像,这是观世音菩萨的梵语。传说当年松赞干布修建布达拉宫时,天神托梦,说藏王应当在有雪边地供奉一本尊佛像护佑疆土,教化人民。松赞干布即派自己的化身西纳比丘前往天竺。西纳比丘见到天竺大森林中有一棵奇异的旃檀树,朝着十方天地激射光芒,便知道王之本尊将从此出。他用斧头砍伐旃檀树,旃檀树理解西纳比丘的用意,瞬间变成帕巴·洛给夏燃像说:“我愿往西藏有雪之邦,做藏王松赞干布的本尊。”这个传说让观世音菩萨成了西藏的保护神,让达赖喇嘛成了观世音菩萨的转世,这尊檀香木的观世音菩萨也就成了布达拉宫的镇宫之宝。碧秀明白,这个无比神圣的地方只允许无比神圣的活动,今天这里的聚会非同小可。他站在殿门口同治皇帝御书匾额“福田妙果”的下面,朝里看了看,发现聚集在这里的僧俗人众都是些大人物,像公安局局长这种级别的人只能像守卫一样立在门边。他来到局长身后,小声说:“局长,人太多太堵,你除名吧,一分钟过了两秒。”局长沉声说:“不要乱说话。”碧秀朝里看去,辨认着那些坐在便携式椅子上的人,除了自治区、拉萨市、西藏佛教协会的领导和布达拉宫管理委员会主任、布达拉宫峰座大活佛、拉萨各大寺院的住持活佛外,别的他都不认识。但这些人也是刚刚来到圣观音殿,主持者还在挨个介绍,碧秀马上就知道,他们来自藏区各地和内地各省的大寺名刹,代表着整个中国的佛教。突然有人打断了主持者的话:“没有时间介绍得那么详细,大家下去互相了解吧。我先把情况介绍一下,世界佛教界的第七次集结已经开始。这次集结是突然开始的,几乎在同一个时刻,世界各地那些因缘具足、有资格参加大集结的上座比丘都得到了通知,大集结已经开始,让他们迅速前往。谁也没想到,大集结的地点就是中国西藏的布达拉宫,大集结的开端就是布达拉宫诵经大法会。“大家一定会问:谁通知他们的?我的回答是不知道。我们只了解到两点,第一,这些上座比丘早就从经书、从梦境、从感悟、从观想、从上师的口耳相传、从修炼的法门、从各种方便渠道中得到了‘通知’即将到来的启示,已经做好了大集结的准备;第二,现在全世界佛教界都知道有人正在发掘‘七度母之门’的伏藏,发掘即将结束,伏藏即将现世,就是这个消息导致了世界佛教界的第七次大集结。全世界的高僧来布达拉宫就是想知道这个被许多信徒看成是唯一的法门、最后的伏藏、未来的希望的仓央嘉措遗言到底是什么。世界佛教组织已经紧急接触中国政府,各地佛教高僧正在陆续前来拉萨。中国政府承诺,保证这次世界佛教大集结平安吉祥。现在迫在眉睫的是两个任务:一是安全,二是接待。”那人还在讲话,局长带着碧秀副队长来到了门外。“听清楚了吧?安全第一。从现在开始,我和你的任务就是全力以赴用最快的速度找到炸药,排除险情。红宫交给你们重案侦缉队,白宫由我负责,其他建筑和周边建筑由自治区公安厅负责。”碧秀点着头,试探地说:“放掉香波王子和梅萨太可惜了。”局长说:“刚才领导讲话你听没听?全世界的高僧来布达拉宫就是想知道这个最后的伏藏到底是什么。这个时候怎么能因为我们警察的抓捕而断送‘七度母之门’的发掘呢?尽管香波王子是罪犯,但国家声誉高于一切,佛教徒对仓央嘉措遗言的期待高于一切。”碧秀说:“香波王子还有重要同伙,名叫玛吉阿米,一直没有露面,我猜想把发掘‘七度母之门’的消息传出去的人和这个同伙应该是一个人。”局长说:“没那么简单,你知道为什么要在圣观音殿召开这个会议?三年前有人在这里打坐修行时就预言了今天的大集结,时间和地点丝毫不差。他说是护法空行给他发了手机短信,当他在檀香木的观世音菩萨面前把手机短信拿给大家看时,多数人不仅不相信,还怪他以物色扰乱人心。空行母的启示只可出现在观想中和梦境里,怎么可能是手机短信呢?我的意思是追查传播消息和发出通知的人是徒劳的,法律注重人证物证,而它给我们提供的却是空行母,你难道会抓一个神来做你的人证?”碧秀不甘心地追问:“三年前预言大集结的这个人是谁?”局长说:“布达拉宫峰座大活佛的接班人古茹邱泽喇嘛。”碧秀说:“谁给他发的短信,按照对方的手机号码往下查呀。”局长说:“你以为就你聪明,别人都是傻子。查了,发短信的手机号码是空号。更奇怪的是,一离开圣观音殿,古茹邱泽喇嘛手机上的短信便自动消失了。”碧秀说:“这里有很多疑点……”“一切等大集结完了再说,现在要紧的是寻找炸药。”局长看看表,“赶快行动吧,时间不多了,如果由于我们的失职而让炸药在太阳落山之前爆炸,你和我以及所有对布达拉宫的安全负有责任的人,都得下地狱、变饿鬼。”5圣观音殿的会议结束以后,参加会议的人都来到布达拉宫彭措多朗大门前的石阶下,迎候来自世界各地的高僧大德、上座比丘。这些比丘有的从自己的国家直接飞往西藏拉萨,有的先到了中国首都北京,再转机到达拉萨。但不管他们从哪里来,都将在同一时刻出现在布达拉宫前。作为最主要的东道主,瓦杰贡嘎大活佛在管家的陪伴下站在迎候队伍的前排,无法自已的兴奋让他暂时把炸药即将爆炸的担忧放在了一边。他明白这些客人的到来既不是冲着他,也不是冲着布达拉宫,而是冲着“七度母之门”的伏藏,冲着一对名不见经传的世俗男女。但是毕竟布达拉宫因为拥有“七度母之门”即仓央嘉措遗言而成了世界关注的焦点,这是不期而至的荣耀。这时有个官员模样的人过来向他请教:“‘七度母之门’到底是什么?”瓦杰贡嘎大活佛说:“简单讲,它是仓央嘉措的遗言,是亟待发掘的伏藏,也是密宗修炼的法门。”“还是不明白,能不能详细一点?”瓦杰贡嘎大活佛说:“在藏区几乎所有具备活佛转世传承的寺院都有‘七度母之门’的研究者和修炼者。他们各自为阵,以最隐蔽的方式从事着修炼和推动着研究。即使在同一座寺院里,你也无法揣测到底谁跟‘七度母之门’有关系。但是多年来大家都知道,修炼和研究毫无进展,修炼者试图通过观想、通过与神明的直接交流得到‘唯一的法门’。研究者试图利用超人的智慧、不懈的探索发掘‘最后的伏藏’。他们始终处在鸦雀无声的黑暗之中,一点响动也没有。但是就在最近,古茹邱泽喇嘛通过布达拉宫峰座大活佛的竞任考试公开了自己修炼‘七度母之门’的成果。当他宣布他的修炼仅止于‘七度母之门’的第五门,而第六门便是伏藏之门的时候,两个名叫香波王子和梅萨的掘藏者出现了。他们的举动让所有人意识到,机密而遥远的‘七度母之门’,神圣而伟大的仓央嘉措遗言,居然就在布达拉宫。这还不算,就因为他们发掘伏藏的举动,藏传佛教的‘七度母之门’直接导致了世界佛教的第七次重大集结。”那官员点着头,还想问什么,瓦杰贡嘎大活佛微笑着扭转了脸,他现在需要平静,需要思考突然来临的第七次集结。瓦杰贡嘎大活佛比谁都清楚,没有集结就没有佛教,没有佛教的发展,每一次集结都是一座里程碑、一次大转折。第一次集结发生在释迦牟尼圆寂不久,在佛陀上首弟子迦叶的主持下,五百比丘集结在王舍城外的七叶窟,可以说正是这次集结诞生了有关佛陀教义的佛经。释迦牟尼在世时,只有以口相传的佛法,没有文字记载的佛经。在这次集结中,释迦牟尼的弟子阿难诵出了佛陀言说的“经”,优波利诵出了佛陀制定的“戒律”,比丘们用古印度流行的巴利文记录下来,形成了最初的“佛经”。从此,佛教开始成为一个以偶像为表、以佛说经典为心、以念经禅坐为行的宗教集团。第二次集结发生在释迦牟尼圆寂一百周年。印度东部毗舍利僧团违背传统戒律,储存盐巴,过午再食,饮未发酵的棕榈酒和未搅动的牛乳,随便用坐具,乞受金银财物等。西部摩头罗僧团的耶舍长老亲自考察后,提出强烈发对,试图纠正此等违法行为,却遭到对方拒绝。于是耶舍长老召集七百比丘在毗舍利集结,用大诵经的方式重新审定戒律,责成毗舍利僧团限时改正,回归传统。毗舍利僧团不服裁定,召集上万普通比丘,集结在毗舍利以诵经抗衡。参与七百人集结的都是上座比丘,被称为“上座部”,参与万人集结的都是普通比丘,被称为“大众部”。这次集结实为两僧团分别集结的合称,佛教史上的第一次分裂就此发生。它意味着佛教的发展走向多元与开放,意味着佛教徒正在用改变戒律的办法增强亲和力,使信仰从高高在上的少数人的修行开始走向更广大的世俗人众。第三次集结发生在释迦牟尼圆寂二百三十六年,这时古印度阿育王已经皈依佛教,他在鸡鸣寺供养上万僧众谈经论道,许多外道乘机混入,试图用自己的教义影响阿育王。于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阿育王觉得有必要肃清外道,净化佛教,便召集一千名上座比丘在华氏城集结。他们诵唱古典佛经,确定并巩固经教义理,对各种外道邪说进行清理批判。然后派出一批僧人,离开恒河流域,向远途境外传教弘法。这次集结避免了佛教被外道吞没,维护了佛教的纯粹性,并开始向更加辽阔的地域扩展。第四次结集发生在公元前100年前后,当时佛教内部不仅有上座部和大众部的分庭抗礼,两部之中又分裂出许多派系,各持一端,互相敌视。笃信佛教的大月支贵霜帝国的迦腻色迦王,在今天的克什米尔一带召集五百罗汉隆重集结,采纳各派意见,完成了论藏汇编,共三十万颂九百六十万言。之后,迦腻色迦王组织工匠,把一些经典论藏镂刻在铜板上,珍藏于佛塔之中。大约同时,斯里兰卡国王阿巴叶在阿卢寺召集五百比丘,背诵上座部三藏,广泛注释,诞生了第一部巴利文的三藏经及注释。两地集结开启了求同存异之风,把三藏(经藏:佛陀本人的言论说法,律藏:僧侣的清规戒律,论藏:对教言教理的阐述解释)中的“论藏”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峰。第五次集结发生在1857年,鉴于佛陀说法时的用语巴利文语和作为古印度大众语的巴利文已经失传,而后来各种语言对巴利文经典的解释和依靠的蓝本出现偏差,甚至大相径庭。缅甸贡榜王朝的明顿君王召集两千名上座比丘,集结于首都曼德勒城。以律藏为主,重新审定巴利文经典,并对原文严格进行校对修订,然后把两千上座比丘共同认定的律藏铭刻在七百二十九块石碑上以求长存。这次集结强调的是戒律和戒律的原创性,其实也就是强调了信仰集团的重要,加固了组成集团的纽带,把恢复戒律的正宗、正统当作了巩固组织和纯洁组织的必要手段。第六次集结发生在1954年至1956年,为纪念释迦牟尼圆寂两千五百年,缅甸政府在仰光北郊的一座山冈举行了佛教史上最盛大的一次集结,两千五百多名来自缅甸、柬埔寨、斯里兰卡、印度、尼泊尔、泰国、中国的上座比丘应邀参加。这次集结的目的还是为了正本清源,对以假乱真的各种巴利文三藏尤其是经藏和论藏筛汰审定,然后进行严密的核对校正,使世界佛教拥有了迄今为止最权威、最完善的巴利文大藏经,由此体现了经文教典的严肃性和宗教组织的纯粹性。这是伟大的里程碑式的六次集结,那么第七次呢?第七次集结就发生在今天,发生在布达拉宫,发生在有人开启“七度母之门”的时候。啊,瓦杰贡嘎大活佛一想起来浑身就有些颤抖,是激动。作为一个佛门高僧,面对如此重大的事件,他不能不激动。激动来自期待,全世界都在期待,释迦牟尼在期待,三世如来、八大菩萨、二十一度母、贤劫千佛在期待,地球之上所有的佛僧、所有的信民都在期待:大集结的成果是什么?它关系到佛教的命运,佛教未来的走向——寂灭或者辉煌;关系到灵魂是否得救、人类是否幸福,我们的精神在迷惘摇摆、无奈无助中还能走多久。而所有这一切,都要看能不能成功发掘“七度母之门”的伏藏即仓央嘉措遗言,仓央嘉措遗言到底是什么?瓦杰贡嘎大活佛问身后的管家:“我们能不能帮他们一下?”“帮助谁?”“两个开启‘七度母之门’的年轻人。”“不能,大活佛,他们有他们的命运,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找到炸药。”炸药?沉重无比的炸药让瓦杰贡嘎大活佛挺直的腰板顿时塌了下来。警察是越来越多了,而且带来了炸药探测仪和六七只警犬,每座殿堂都成了重点搜查的地方。他回头望了望彭措多朗大门,真希望这个时候有人跑出来告诉他:炸药找到了。管家说:“大活佛你看,客人已经来了。”一长溜望不到头的小轿车和大轿车从北京路驶来,进入布达拉宫广场后,很有秩序地停下了。车里的人纷纷走下来,顿时就红黄青紫一片,袈裟和法衣的汇合就像霞片落地。世界各地的高僧们缓缓走来,黑头发的,黄头发的,白头发的,也有无头发和长头发的。第七次世界佛教大集结开始了。瓦杰贡嘎大活佛寻思,第六次集结的上座比丘最多,一共两千五百多名。那么第七次呢?一看布达拉宫广场的车阵僧潮,至少有四千名上座比丘,加上他们的随员,一万僧众轻松超过了。瓦杰贡嘎意识到以布达拉宫峰座大活佛的身份亮相于大集结的激动人心的时刻已经到来,便整了整簇新的袈裟,快步朝广场走去。所有迎候的人都朝广场走去。几乎在同时,有个喇嘛从彭措多朗大门内冲出来,大喊一声:“大活佛。”瓦杰贡嘎大活佛停了下来,回身满怀期待地望着那喇嘛,他知道一定是有消息了:炸药已经找到?“七度母之门”的伏藏已经发掘?但是等那喇嘛从石阶上跑下来,气喘吁吁地站到瓦杰贡嘎大活佛面前时,说出来的却是一个坏消息:“出事了,司西平措出事了。”6走来走去的香波王子和梅萨不时地碰撞在喇嘛身上,有时甚至会踩到盘起的脚上腿上,但喇嘛们并不在乎,看一眼他们,就又去专心自己的事情了。梅萨说:“人这么多,碍事,碍事,碍事,要是这里没有人就好了。”香波王子说:“也许就需要人多,也许并不需要我们这样走来走去。掘藏的路线是设定好了的,掘藏的环境一定也是设定好了的。你想想,我们一路走来,基本上是有什么样的环境,就有什么样的路线。”梅萨说:“你说的也对,伏藏就是环境的掩埋,掘藏就是环境的开启,这在理论上是成立的,可如何发现开启的钥匙却因人而异。”香波王子盯上了大殿西端达赖喇嘛的无畏雄狮宝座,宝座上方悬挂着乾隆皇帝的御书匾额“涌莲初地”。宝座和匾额之间,华彩的经幡扭结成了一个圆轮,圆轮中间又是一个写满经文的黑色圆点。梅萨说:“我们走近了看看。”香波王子说:“走近了也没用,我们不可能拆开宝座和匾额,所有我们做不到的,都不会成为伏藏的选择。我在乎的是那个圆轮,这是一个别的殿堂没有的造型,突然出现在这里,感觉有些特别。圆轮的中心有一点,那是太阳的象形字,曾经出现在西藏那曲的日土岩画中,关于这个象形字,古代藏文、汉文、埃及文都是一样的。”“你是说,西藏最早的文字是象形的,而不是拼音的?”“每一个古老民族都有象形的童年,有些被时间湮灭了,有些却保留了下来,藏族是保留童年痕迹最多的一个民族。它把童年神化,变成了膜拜的对象,也变成了保护的对象。你再看大殿内四十四根柱子和柱子上的斗拱,那些雕刻精美华丽的佛像、动物和花饰,不仅是一种装饰,更是一种语言、一种表达。”“关键是它在表达什么。”“是啊,它在表达什么?《布达拉宫志》里说,作为支重柱,司西平措大殿需要四十二根就够了,后来又加了两根,为什么?”“你是说我们需要找到这两根不知为什么加进去的柱子?”香波王子停了片刻说:“我们一时找不到,表面上看起来都是支重柱。再说加了两根柱子,然后就伏藏于这两根柱子,那也太明显、太注重‘实有’了。”“不错,伏藏应该是不虚也不实、不堕‘常边’也不堕‘断边’的。”“所以我怀疑它是为了凑数。在西藏人童年的结绳记事中,第四十四个绳结表述的是心想事成,也叫‘事成之心’。而那些雕刻在斗拱梁柱上腾空一跃、獠牙血嘴的动物又都是用来象征‘护法之心’的。建造布达拉宫红宫时,木雕大头领白朗贡布草拟了许多花饰,别人问他:‘这是什么花,怎么没见过?’白朗贡布说:‘好花都开在人心里,你到哪里去见?心中没有圣洁,莲花又在哪里?’后来人们就把许多木雕花饰称为‘心里生长的花’或‘圣洁之心’。”梅萨说:“听来听去,你强调的是‘心’,可别的殿堂也有被称为‘圣洁之心’的花饰,也有象征‘护法之心’的动物雕刻。”香波王子说:“但别的殿堂没有外加两根柱子,凑够四十四根的做法。而凑足这个数的时候,正好是仓央嘉措时代。经幡代表的太阳之心、柱子代表的事成之心、雕兽代表的护法之心、花饰代表的圣洁之心,它们汇集在一起,难道是巧合吗?”梅萨茫然地摇摇头。香波王子笑了笑,他知道自己也是茫然的,越说越茫然。他们绕开一群喇嘛,东张西望地走上了二楼画廊。香波王子说:“这里有六百九十八幅壁画,四百多名画师参与了绘制。我们快速看下去,只能浏览,不能细观。”梅萨惊讶地望着壁画:“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这么鲜艳的壁画,眼前全是汹涌的色彩,浏览能浏览出什么来?”香波王子说:“试试看吧,多用脑子少用眼睛,快走。”二楼画廊的喇嘛比下面少一些,他们快步过去,香波王子不停地说着:“壁画里有数不清的佛像,藏传佛教中最重要的佛、菩萨、护法神都在这里得到了表现。此外还有莲花生、阿底峡、宗喀巴、除了仓央嘉措以外的历代达赖,以及佛本生故事、成就者传奇等。但布达拉宫壁画最著名还是历史题材,有唐皇五难吐蕃求婚使者图、文成公主进藏图、大昭寺传说图、布达拉宫修建图、固始汗拜见五世达赖喇嘛图、十三世达赖喇嘛朝见慈禧太后和光绪皇帝图等。还有一些壁画反映的是劳动与生活场景,有农耕、狩猎、渡河、冶炼、奏乐、舞蹈、骑马、射箭、摔跤、洗浴等。所有的壁画中,东壁一组五世达赖喇嘛生平事迹图最重要,有游乐、观戏、讲经、赴京途中、御赏金顶黄轿、朝见顺治皇帝等。看,就是这幅。”他们停下了,仰头观看着。壁画的中央是年轻俊秀的顺治皇帝和睿智沧桑的五世达赖喇嘛。顺治皇帝的座位略高一点,他抬头祥和平静地望着五世达赖喇嘛。五世达赖喇嘛却低着头,睁大眼睛,护法神一般两眼如炬地瞪着下面,下面是两个献贡的僧人和俗人。梅萨拉拉香波王子说:“走吧。”香波王子一动不动:“五世达赖喇嘛的眼光为什么是下视的,他在看什么?而且如此吃惊?”“你以前没发现吗?”“我以前看到的都是复制品,和看真迹居然有这么大的区别。你看,五世达赖喇嘛下视的眼光恰好落在献贡僧人的身上,确切地说,落在了他举起的藏式茶壶上。”“这就应该吃惊吗?”“那个献贡的僧人是不合常规的。他是五世达赖喇嘛身边的人,在这种场合应该把藏壶举向顺治皇帝。但他似乎突然转身,和那个朝廷的献贡俗人一起,把藏壶举向了五世达赖喇嘛,五世达赖喇嘛当然要吃惊了。五世达赖喇嘛的吃惊或许就是一种启示。”“启示什么?”“让后来观赏这幅壁画的人也感到吃惊:这个献贡僧人为什么不合常规地转向了五世达赖喇嘛?”香波王子说,“你看,献贡俗人把头仰成水平虔诚地望着五世达赖喇嘛,献贡僧人的头却只是略微抬起,盯着手中的藏壶,或者说用藏壶遮挡着自己的脸。他遮起自己的脸不让五世达赖喇嘛看到,因为他想让五世达赖喇嘛只看到他手中的藏壶。”梅萨眨巴着眼睛:“藏壶有什么好看的?”“从五世达赖喇嘛的角度,他看到的只能是壶盖。藏壶是一种祭神的琼浆供器,壶盖是很讲究的,它是个带有藏文咒语的圆轮,圆轮的中心有一点,而且是直直翘起的一点,直直翘起显然是一种强调。”“圆轮的中心有一点?你指的是壶盖之心?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圆轮就是法轮,当年释迦牟尼初转法轮时,就是把手合在心口,宣说了自己的彻悟。圆轮之心,就是彻悟之心。”“你说的还是‘心’,但我更加不得要领了。”香波王子苦苦一笑说:“我也不得要领,不过是一种推测,我一边推测一边怀疑自己:对吗?也许还不到抓住要领、豁然开朗的时候。”他们走下二楼画廊,在喇嘛堆里挤来挤去,不知往哪里走,停下来上下左右看看。没看出什么,转身要离开,一下子愣住了。原来他们已经来到了那一对著名的巨型织锦帷幔前。梅萨仰头看着:“太棒了,织锦竟有这么富丽的,简直精美绝伦。”香波王子说:“这一对锦幔是康熙皇帝祝贺红宫落成的御赐,右边的绣着宗喀巴像,左边的绣着五世达赖喇嘛像,全部用金线编织。当年为织造这对锦幔,康熙下旨建造了一座织造工厂,耗时一年多,费银一万六千多两,运到西藏后,立刻被西藏人视为罕见的妙音之宝,受到隆重膜拜。这时五世达赖喇嘛示寂已有十四年,离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入主布达拉宫还差一年。一年后,当仓央嘉措第一次站到这一对巨大的锦幔前时,突然唱出了这样一首情歌:黑业白业的种子,虽是悄悄播下,果实却隐瞒不住,自己在逐渐成熟。“我一直在想,仓央嘉措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唱出了这样一首情歌?字面上的意思是情人怀上了他的孩子,但为什么又把导致怀孕的爱情说成是‘黑业白业’呢?‘业’简单地说就是‘因’就是‘种子’,‘黑业’是感染了秽恶不净的苦果,‘白业’是感召了净妙清白的乐果。纯粹的宗教含义让我觉得它另有深意。”梅萨望着他,把眸子里的询问变成了亮光:什么深意?香波王子说:“情歌的意思是有因必有果,因果关系的符号其实就是吉祥八宝中的法轮。法轮如同车轮,是古印度的一种兵器,后来变成佛教法器是因为它可以旋转不停。不停就是走动,象征了佛法经久不衰、四处传播,即所谓‘法轮常转’。法轮都有八根辐条,代表释迦牟尼从觉悟到圆寂的八大功德。但‘走动’也好,‘常转’也好,‘功德’也好,这只是法轮外圈的意义。八根辐条从不同的方向伸向中心,突出了它们的因果关系。圆轮的中心有一点,这一点是‘因’,它辐射开去,形成了外圈,这是‘果’;但外圈的转动又会带动中心的转动,外圈又变成了‘因’,中心又变成了‘果’。”梅萨说:“又是一个‘圆轮的中心有一点’,但你仍然没有说明白,为什么仓央嘉措第一次站到这一对锦幔前时,唱出了一首表达因果关系的情歌?”香波王子说:“我现在还说不明白,但我觉得司西平措大殿一定在向我们诉说着什么,不然它不会让我们如此集中地感悟到‘心’的存在——经幡代表的太阳之心、柱子代表的事成之心、雕兽代表的护法之心、花饰代表的圣洁之心、壶盖代表的彻悟之心、情歌代表的因果之心。如果我们继续看下去,说不定还能发现别的‘心’。”“所有这些‘心’,别人很可能也会发现。”“但任何人如果没有从雍和宫开始到布达拉宫的曲折经历,发现了又有什么用?他怎么知道这是开启‘七度母之门’的必经之路呢?更何况情歌代表的因果之心是谁也发现不了的,除了我。”“那就应该从情歌代表的因果之心开始,这是你的专利,体现了掘藏的唯一性。”香波王子再次抬头,看了看那一对著名的巨型织锦帷幔,小声唱了一遍那情歌。梅萨用心听着,然后说:“你刚才只解释了‘黑业白业’,但我觉得这首情歌的重点好像是‘果实’,‘逐渐成熟’的‘果实’。”香波王子说:“说得对,这首情歌至少有两个喻指,‘果实’的喻指是什么呢?既然仓央嘉措面对锦幔之上五世达赖喇嘛的金线绣像唱出了这首情歌,就一定与五世有关。五世是‘因’,他是‘果’?‘果实却隐瞒不住’指的是他作为五世的转世灵童,被隐瞒了十多年的经历?‘自己在逐渐成熟’指的他入主布达拉宫的事实?”梅萨说:“我觉得有道理。”香波王子说:“既然五世是‘因’,仓央嘉措是‘果’,情歌代表的因果之心就应该是五世达赖喇嘛和仓央嘉措共同的心。共同的心,共同的心,他们共同的心在哪里?也许就在‘先佛之殿无隐之地’。我们别忘了大昭寺‘授记指南’的最后一句:‘索朗班宗拜托了先佛之殿无隐之地上超荐的喇嘛’。”“首先‘先佛之殿’就不好解释,这里不是释迦牟尼殿。”“可以这样解释,对众僧来说,释迦牟尼是‘先佛’,对格鲁派来说,宗喀巴是‘先佛’,对仓央嘉措来说,五世达赖喇嘛是‘先佛’。司西平措是五世达赖喇嘛灵塔殿的享堂,自然应该是‘先佛之殿’。”“那么‘无隐之地上超荐的喇嘛’呢,怎么解释?”香波王子紧攒了双眉说:“再想想,再想想。”突然一阵喧嚷,大殿里的喇嘛们骚动起来。许多人朝门口跑去。几个喇嘛经过香波王子和梅萨身边,差一点把他们挤倒。香波王子抱着梅萨紧张地观察着,心说今天怎么这么乱?好像失控了,没人管了,不会破坏了伏藏环境吧?

一来到布达拉宫下面,香波王子就不走了。眼里看到的和心里升起的并不一样,无限巍峨的不是山势和建筑,而是空间和时间。似乎布达拉宫代表着西藏的一切,站在这里,也就站在了历史的尽头、人类精神的尽头和未来的所有时光里。香波王子说:“其实我太笨了,‘布达拉’就是‘普陀洛迦’。当初我逃离雍和宫时,是印有‘普陀洛迦’字样的经旗给我指出了逃跑路线,并且用一尊无名一尺金佛的先有后无暗示了禅机:‘七度母之门’在雍和宫已经归空不见,要依止普陀洛迦也就是布达拉宫。《地下预言》中也说,‘凡是无名佛菩萨,都是观世音的化身,来自圣地普陀洛迦,走向圣地普陀洛迦’。可惜我当时没有开悟。”梅萨说:“伟大的伏藏到处都可能有暗示,说不定很多暗示我们迄今还没有发现。暗示有伪暗示和真暗示、无效暗示和有效暗示。能够一直行走在有效暗示的路线上是非常不容易的。有时候伏藏并不仅仅在一处,而在多处,但只有一处是最重要的,是唯一的‘正文’伏藏,掘藏的过程决定着掘藏者走向哪一处。再说了,吃瓜子的时候就吃瓜子,吃西瓜的时候就吃西瓜,我们不能拿起瓜子就想吃西瓜。”香波王子说:“也许设置暗示的人应该提醒我。”梅萨说:“这不可能,伏藏学对暗示的看法是,设置暗示和暗示本身并不知道他在暗示什么。一切都是偶然,无数偶然的聚合组成了必然。”香波王子和梅萨看到城墙上站满了紫袈裟、黄披风的喇嘛。高挺伟矗的城墙,加上顶部外侧的女儿墙和喇嘛们的高度,远看就像兵勇云集的万里长城。那些喇嘛像是从城墙上长出来的,深灰的林带上开出了绚烂的花,一溜儿耀眼。香波王子驻足观望着,小声告诉梅萨:“这就是‘防雪栅栏’。”梅萨说:“我的心突突突的,好像布达拉宫真的要爆炸,‘防雪栅栏’转眼就会消失。”他们戴着假发和墨镜,用花氆氇蒙着鼻子和嘴。在西藏这样的装束并不奇怪,荒风常常刮起漫天尘土,紫外线常常让人脸色紫红,很多人为了防晒和防尘,即使夏天也会蒙起嘴脸。他们混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香波王子哈哈一笑说:“这么多喇嘛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维里,背诵起大昭寺“授记指南”的句子来:“‘在雪域明灯之主圈起防雪栅栏之后……’谁是‘圈起防雪栅栏’的‘雪域明灯之主’?松赞干布和五世?对了,一定指的是伟大的藏王松赞干布和五世达赖喇嘛。”梅萨问:“你怎么知道?”香波王子说:“古代文献有多处把布达拉宫称为‘雪域明灯之地’,最初建造了布达拉宫的松赞干布和后来重建了布达拉宫的五世达赖喇嘛不是‘雪域明灯之主’是什么?一千三百多年前,藏王松赞干布从山南迁都拉萨河谷后,就在红山建起了最初的布达拉宫。最初的布达拉宫有三道围城,围城当中有堡垒式宫室九百九十九座,又在红山顶上修一大庙凑足千座之数。遗憾的是,雷击电火,兵燹地震,让这座稀有王宫很快成了历史的遗迹,只剩下了法王洞和圣观音殿。公元1642年,五世达赖喇嘛建立西藏噶丹颇章政权,不久便开始主持重建布达拉宫,三年后白宫以及城墙落成,西藏政权便从哲蚌寺的噶丹颇章移驻布达拉宫。几十年之后,为安置五世达赖喇嘛灵塔,摄政王桑结修建了红宫和灵塔。这正是‘雪域明灯之主圈起防雪栅栏之后’,也是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入主布达拉宫的时候。接着便有了居住在‘防雪栅栏’之内、属于‘青松石之家’的索朗班宗。”梅萨问:“不过知道了‘雪域明灯之主’又怎么样呢?他们‘圈起’的‘防雪栅栏’范围太大了。”香波王子沉思着说:“是不是说,‘防雪栅栏’内每一尊佛都可能隐藏着‘七度母之门’的伏藏呢?”梅萨说:“不会吧,布达拉宫有多少尊佛像?”香波王子说:“万米壁画上的佛像、千座佛塔上的佛像、唐卡绘像、经版像、各种佛与菩萨以及护法神的塑像和刻像,加起来约有一百万尊。虽然至少有一半是仓央嘉措时代以后的作品,但每一尊的年代我们不一定都能分辨清楚。更何况新塑的佛像都是要开光加持的,加持以后,索朗班宗的‘拜托’也可以从邻近的佛像、同类的佛像,附丽而来。”梅萨发愁地问:“许多伏藏都被伏藏者设计好了自行转移的特点,也就是四方迁徙,应运而生,或把一个信息分蘖成许多个信息,到处散布。问题是我们时间有限,不能全部找遍。”说着,他们走向“防雪栅栏”正中的三层石砌城门楼。僧人和信徒们排着长长的队。在这个万僧聚首的日子里,城门楼前增设了安检,人和物品都要经过电子眼的检查。负责这项工作的几个喇嘛显然经过专门训练,动作麻利而熟练。虽然没有人相信古老的《地下预言》会如期实现——一千个叛誓者将身束炸药进入会场,一个个准确指出他们的首领,然后让首领发出共同点火引爆的指令,但防备还是需要的。小心没大错,毕竟布达拉宫太重要太重要,重要得如同圣教本身,不能有任何纰漏。香波王子和梅萨排在队伍里一点一点往前挪,半个小时后才到跟前。检查顺利通过,他们进门,顺时针绕过门内石砌的影壁,混杂在人群里,不由得弯下腰,虔诚地走向长长的石阶。香波王子突然停下了,指着一座石碑问道:“认识它吗,无字碑?”梅萨说:“听说过的,很著名,没想到这么不起眼。”香波王子说:“可是它很重要,它是朝拜布达拉宫的起点。当年摄政王桑结建造布达拉宫红宫时,除了几个亲近的噶伦,外界包括朝廷都不知道五世达赖喇嘛已经圆寂。为了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安全,桑结匿丧不发十三年。所以红宫落成后,只能以五世达赖喇嘛正在闭关修行,不能亲题碑文为借口,立起一座无字纪念碑。后来桑结打算补上碑文,没来得及跟仓央嘉措商量,就被拉奘汗杀害了。”梅萨说:“他为什么要跟仓央嘉措商量?”香波王子说:“这就是我想说的。”梅萨说:“以后再说吧,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去拜访索朗班宗‘拜托’过的圣像。”香波王子说:“不能以后再说,大昭寺‘光透文字’的‘指南’第一句话就是,‘为什么功高却无记载’。”梅萨说:“你是说它指的是无字碑?”香波王子说:“既然整个‘光透文字’的指向和我们的判断都是布达拉宫,那就一定是了。桑结想补碑文的时候已经把摄政王的权力交给儿子,他想做最后一件事,通过立碑的形式巩固仓央嘉措的地位。可惜他没有做到,历史留下来的还是无字碑。”梅萨说:“可这是布达拉宫红宫落成的纪念碑,跟仓央嘉措有什么关系?如果要论‘功高’,那也是五世达赖喇嘛,或者桑结自己。”香波王子说:“不应该是他们两个。五世达赖喇嘛圆寂八年后,才开始修建红宫。这时候仓央嘉措早就被认定为转世灵童,虽然还没有坐床,但已是天定的神王。在西藏神王高于一切,谁是神王谁就是赐福红宫的功高盖世者。”梅萨说:“那么,这跟‘七度母之门’有什么联系?”香波王子说:“事实上仓央嘉措入主布达拉宫不久,摄政王桑结就想把碑文补上,但遭到了仓央嘉措的拒绝。仓央嘉措说,要补你就补上我的前世,或者你自己。我这个达赖喇嘛,是做不久的。这是仓央嘉措对自己的预言,显然他对罢黜的命运早有准备。桑结坚持要补上现世达赖,所以一直都在跟仓央嘉措商量。后来,也就是在仓央嘉措就要离开西藏的那些日子里,一夜之间,有个喇嘛冒着生命危险在无字碑上刻上了仓央嘉措的形貌和一首情歌。喇嘛立刻被拉奘汗处死,刻上去的仓央嘉措和情歌也被磨平了。”他指着碑面说,“你仔细看看,还有磨平的痕迹。”碑面上,一些磨痕依稀可见,甚至还能看到几处没有完全磨平的凹下去的笔画。历史的烟云在面对仓央嘉措时变得缠绵不去,就像他的情歌一样。梅萨问道:“刻上去的是哪一首情歌?”香波王子说:“很遗憾我一直没搞清楚。我现在想到的是,这个喇嘛很可能是受了仓央嘉措的指派,这首情歌也是仓央嘉措指定的,它一定寓意深刻,说不定就是‘七度母之门’最后的‘授记’。”梅萨说:“有点道理,伏藏的技巧之一就是,最明显的也是最隐蔽的,就看你根器如何、悟性怎样。仓央嘉措想刻在光天化日之下,拜托给日月星辰和不灭的时间,这比拜托给任何一尊圣像都要高明得多。”香波王子思考着说:“最明显的也是最隐蔽的?喇嘛被杀害,刻上去的情歌被磨平,仓央嘉措会不会采取别的办法?”他们环绕无字碑转了一圈,没感悟到任何其他线索,便走向石阶,踏上了攀登布达拉宫这座信仰之宫和精神高峰的最初历程。成群的红衣喇嘛、虔诚的信徒、好奇的游客都在往上走。从西往东斜面延伸的石阶如同一座铺向天堂的梦梯,往上攀行的人都像是一些穿过历史的古人,或者活动在未来的后人。香波王子觉得仿佛到了另一个世界,没有时间的流淌,没有朝代的更迭,假如你想站在石阶上不动,那就意味着时间不动不移,你属于古代,也属于未来,你是永恒的存在,“七度母之门”也是永恒的存在。香波王子突然停在一块足窝深深的石阶上,问梅萨:“假如你是仓央嘉措,除了刻上石碑,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最明显也最隐蔽地留下自己的语言?”看她有些迷惘,又问道,“难道歌手不可以把秘密隐藏在自己的情歌里?仓央嘉措是当时西藏家喻户晓的情歌手,他离开拉萨时,拉萨全城都在唱他的情歌,难道不是由于他的引导?他唱起来,别人就跟着唱起来,然后传十传百、传千传万。也就是说,很可能拉萨全城都在唱的这首情歌,就是他想刻在无字碑上的,这比起碑文来,更明显也更隐蔽。”梅萨不停地点头:“是是是,是这样,你再讲清楚一点。”“我指的是仓央嘉措启程前往京城的日子。”香波王子说着,看了看身边一个络腮胡子牛仔帽的游客。牛仔帽紧靠着他,似乎也在听他说话。他招呼梅萨朝上走了两级,躲开牛仔帽,才又说,“公元1706年是藏历火狗年,5月17日,太阳刚刚出来……”他立刻又闭嘴了。他看到碧秀正从上面隔着三四级石阶的地方看着他,阴恶的眼睛就像老鹰窥伺着食物。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摸了摸自己的护身符那个鹦哥头金钥匙。碧秀扑过来,一把揪下他的假发,扔到地上说:“你就是变成鬼我也能认出来。”香波王子拉起梅萨就跑。身前身后都是人,他一抬腿就撞到了人身上。碧秀再次扑过来,一只手攥着他,一只手攥着枪。香波王子央告道:“现在离‘七度母之门’已经很近了,再给我一点时间吧,就算你有权力判我死刑,也得给我留下悔过的机会。”碧秀阴沉沉地说:“那就赶紧悔过吧。”他把眼光扫向熙熙攘攘的人群,“知道我为什么不一枪崩了你吗?因为玛吉阿米就要露面了。”香波王子一怔,想起《地下预言》里的句子来:“玛吉阿米,布达拉宫掘藏之神的金刚佑阻,受持仓央嘉措后代的名单,一展成空。”他瞪着碧秀,紧张地说:“你想干什么?还想杀了玛吉阿米?”“‘隐身人血咒殿堂’想得到那份记录着所有仓央嘉措后代的名单,如果玛吉阿米把名单和她的生命绑在一起,我是不会客气的。”梅萨推搡着碧秀:“喂,警察,能随便杀人吗?”“别叫我警察,这时候不是,我叫门隅黑剑。”刚才紧靠着香波王子的那个络腮胡子牛仔帽的游客又靠了过来,突然转身,双手抓住了碧秀拿枪的手一拧。碧秀“哎哟”一声,手被反剪,枪脱手了。牛仔帽抢了枪就走。碧秀大吼一声追了过去。牛仔帽突然停下,站在高一级的石阶上,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碧秀呆愣着,半晌才认出这个人是骷髅杀手。他怪叫着扑了过去。骷髅杀手抬腿一脚踢在他脸上,他惨叫着滚倒在地,又被兴冲冲上来的人踩了几脚。等他爬起来再追时,骷髅杀手已经不见了。这时,布达拉宫城门楼安检处突然出现骚乱,有人声嘶力竭地喊叫:“他身上有炸药!”人群动荡起来,有的往外跑,有的往上蹿。碧秀瞪了香波王子一眼,快步走向安检处,看到几个负责安检的喇嘛已经扭住了一个高个子。高个子也是喇嘛装束,被人撕开的袈裟里,拦腰绑着一圈儿牛皮纸包装的炸药,少说也有二十管。碧秀副队长命令两个部下:“快把他带离这儿,这儿人多。解除炸药后,押到侦缉队突击审讯,看是不是还有同伙。”高个子喇嘛吼起来:“我要见瓦杰贡嘎大活佛,快让我去见瓦杰贡嘎大活佛。”碧秀说:“你没有权力提出这样的要求,带走。”但是负责安检的喇嘛不让警察把人带走。他们正在请示布达拉宫峰座大活佛瓦杰贡嘎的管家。管家在请示过瓦杰贡嘎大活佛后明确指示:“把人带到雪村护法神殿里,大活佛要亲自询问。告诉警察,我们处理不了的,一定请他们帮忙。”碧秀说:“既然瓦杰贡嘎大活佛这么说,我们也只好同意,但必须有我们的人跟着,我和我的部下必须为整个布达拉宫的安全负责。”然后调两个部下过来守在安检处,吩咐他们,如果再检查出一个身绑炸药的人,拉到警车里,就地审讯。两个安检喇嘛架起高个子喇嘛,走向了布达拉宫脚下的雪村护法神殿。碧秀紧跟在后面,摸出手机来,要把布达拉宫出现人肉炸弹的事儿向局长报告,想了想,又算了。如果局长派一些不听他指挥的警察来这里,肯定会干扰他的计划。况且炸药的出现很可能是个诡计,目的在于把警方的注意力从香波王子和玛吉阿米身上引开。他紧趱几步,从正面盯着高个子喇嘛,发现他很年轻,最多二十五岁,长得清秀而白皙,如果留一头长发,说他是美女也会有人相信。他问道:“所有身束炸药进入会场的叛誓者都这样年轻吗?”高个子喇嘛脸上挂着坚韧和坦荡,望着碧秀一言不发。他又问:“莫非叛誓者的传承越来越坚固锋利了?”高个子喇嘛还是不说话,眼神变得轻蔑了,仿佛说:你没有资格和我说话,我要见瓦杰贡嘎大活佛。碧秀冷冷一笑说:“小心栽到我手里。”2从西往东斜面延伸的石阶上,香波王子和梅萨愣怔了半天才回过神来。梅萨惊慌地说:“他们来了,一千个身束炸药的叛誓者,布达拉宫随时都会爆炸,我们为什么不能改天再来呢?”香波王子搂着她,怜惜地说:“也许我们可以分开,你退出‘防雪栅栏’,在外面等着我。”“我不是怕死,我是怕我们一死,‘七度母之门’也就消失了。”“我想到的是,伟大的伏藏者左右着我们的命运,既然他不会让‘七度母之门’消失,也就不会让我们死掉,要死早死了。”香波王子说着,从地上捡起自己的假发重新戴好。他们继续往上走,继续刚才的话题。香波王子说:“我刚才准备说什么?准备说仓央嘉措启程前往京城的日子。这一天是藏历火狗年5月17日,太阳刚刚出来,仓央嘉措就从软禁他的拉鲁嘎采林苑出发了。押解他的是拉奘汗的骑兵,一百多人组成的马队。仓央嘉措骑马走在中间,一左一右是两个陪伴他的人——宁玛僧人小秋丹和侍卫喇嘛鼎钦。他们没走多远,就有一群一群的信仰者围了上来,他们喊着:‘六世佛宝要走了,六世佛宝要走了。’不断献上哈达,献上酥油茶、青稞酒、糌粑团、风干肉。仓央嘉措和押解马队走过去的路,成了哈达的长廊、供养的长廊,无数人流着眼泪膜拜祈祷,都说不论上师你走到哪里,都会世世代代护佑我们。“从祈祷的人群里突然走出了拉萨三大寺的代表,拦住马队,恳求马队首领,不要把仓央嘉措带走。马队首领说:‘西藏的新主人、格鲁派的信徒拉奘汗已经发布指令,仓央嘉措是圣教的敌人、格鲁巴的克星,他继承的是叛誓者的法脉,难道你们不知道吗?‘三大寺代表说:‘我们的尊者会是这样的吗?交给三大寺处理,我们自会查验清楚的。’马队首领说:‘不行,我们本来要废黜他然后处死他,但是大皇帝不允许,让我们押送京师听候发落,请你们赶快让开。’三大寺代表执意不让,马队首领命令部下用刀枪驱散,流血事件眼看就要发生,宁玛僧人小秋丹站出来说话了:‘还是让尊者走吧,如果留在拉萨,除了被害死,还有什么好处呢?拉奘汗放不过他。不如去见大皇帝,现在这个情势,只有大皇帝才能保护他。’三大寺代表说:‘我们担心的是路上,路上。从拉萨去京师,漫漫长途,一年两载,谁来保护尊者?‘小秋丹说:‘我和我的生命,还有他。’说着指了指侍卫喇嘛鼎钦。鼎钦使劲点点头。三大寺代表知道有大皇帝的诏命和拉奘汗的押送,仓央嘉措是拦不住的,便向小秋丹和侍卫喇嘛鼎钦合掌礼拜:‘那就拜托了,二位。’这时仓央嘉措说话了:‘天空只要出现太阳,人们就不会再往天上看,只有阴霾蔽日的时候,人们才会寻找太阳。三大寺的上师们,快回去吧,你们应该记住,我身着格鲁派的袈裟而做宁玛派的持明僧人,实践圣贤大德无量之秘法,戒行者难以理解,多有诬陷歪曲。自我之后,圣教将不再有修炼密宗的达赖喇嘛了。’话音未落,一条哈达突然从仓央嘉措怀里飞起,被风吹送着飘向了色拉寺上空。一会儿,又飘回来,在大昭寺金顶之上盘旋了几圈,最后飘向红山,降落在布达拉宫最神圣的殿堂帕巴拉康顶上。跑马跟踪哈达的喇嘛们激动地哭起来,他们知道这是达赖喇嘛暂去内地,不久就会转世返回西藏的预兆,便奔走相告,西藏福德不浅,众生还有希望。“马队押着仓央嘉措来到被看作是哲蚌寺外围的吉彩露丁园林,哲蚌寺的喇嘛在这里设立锅灶,备食迎迓。这是西藏最隆重的欢迎仪式之一,众僧流泪献茶,衷心祈祷。突然,几个喇嘛把仓央嘉措抬起来就跑,别的喇嘛不顾生命危险,用身体挡住了追撵过来的蒙古骑兵。抢夺成功了,他们把仓央嘉措请到了哲蚌寺噶丹颇章。哲蚌寺的尼穹护法闻讯前来举行了降神仪式,完了向在场的众喇嘛说:‘仓央嘉措如果不是五世达赖喇嘛的转世,鬼魅当碎我首。’然后带着几个面具喇嘛跳起了摧敌金刚舞。这时,苍穹显现一架五色彩虹,一端在仓央嘉措头顶,一端直达噶丹颇章金顶。喇嘛们知道这是仓央嘉措为哲蚌寺祝福祈祷的结果,纷纷跪地,用似歌非歌、如泣如诉的诵经声表达着他们对仓央嘉措的爱戴。而仓央嘉措还给他们的却是肝肠寸断的情歌,那些生命与鲜血写成的情歌。“霸居在布达拉宫的拉奘汗听说哲蚌寺抢了仓央嘉措,立刻调兵攻打。扬言如果不把仓央嘉措交回来,和硕特蒙古将用最悍锐的黑帐房骑兵踏平整个哲蚌寺,杀掉所有的喇嘛。哲蚌寺的喇嘛全都集中到噶丹颇章前,手操家伙,誓师迎敌。仓央嘉措从法座上泰然而起,和煦的面容上圣洁的目光让大家如同沐浴神性的温暖,他望了望天空和众僧,把不忍之心变成了安慰:‘不要这样,佛祖创造的圣教是和平、和谐、和美,我今天被人当作囚犯押解,是业障导致的,是因果的体现,不是蒙古人的错,蒙古人也是佛祖的信徒啊。’他朝噶丹颇章外面走去,活佛喇嘛们哭着拦住了他。他说:‘生死对我已经没有什么区别,我不久就会回来,重见我的西藏、我的上师、我的僧徒。’他的声音悠远而温馨,表达着爱人胜过爱自己的心情,无所畏惧地走向了蒙古骑兵的军阵。“就是从哲蚌寺开始,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疯狂追逐着仓央嘉措。我说过,这女人很可能就是索朗班宗。蒙古骑兵驱赶着她,一次次驱远,一次次又来,似乎她抱定决心要跟仓央嘉措一起上路。突然,押解马队周围出现了几路人马。马队严阵以待,以为是来劫持仓央嘉措的,观察了一会儿才发现,他们都是冲着那女人来的。一路人马把披头散发的女人抱到了马背上,另外几路人马开始疯狂地追撵抢夺,一片混战。后来才知道,几乎所有曾经围绕仓央嘉措展开行动的政治集团和宗教集团都派出人马参与了这次抢夺。“蒙古准噶尔部的首领策旺阿拉布坦一直想找到一个控制西藏的突破口,现在突破口终于有了。仓央嘉措的后代理所当然就是仓央嘉措的转世,把仓央嘉措的情人和后代控制在自己手里,然后宣称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已经在准噶尔部转世不就顺理成章了吗?“独眼夜叉和豁嘴夜叉又来刺杀仓央嘉措的情人,他们代表了‘隐身人血咒殿堂’,而血咒殿堂又代表了圣教内部的左翼势力。他们坚持以持戒清净立足佛教之林,坚持活佛转世制而摒弃世袭制,他们对仓央嘉措的情人尤其是为了爱情死活不顾的情人,绝对不会放过。“蒙古和硕特部首领拉奘汗已经实现了推翻桑结政权、废黜六世达赖喇嘛的目的,而被废黜的借口又是仓央嘉措是假达赖,那就意味着他们必须另立一个所谓的真达赖。除掉仓央嘉措的情人,就是断除别人利用她和她的孩子来跟自己作对的可能,为另立新达赖扫清道路。“萨迦法王的大管家八思旺秋和噶玛噶举派的头面人物噶玛珠古,这天也出现在送别祈祷和抢夺女人的人群里,很长时间谁也不说话。突然八思旺秋感叹道:‘他就这样走了,仓央佛爷。’噶玛珠古说:‘是啊,是啊,没想到是这样一个结局。’八思旺秋说:‘还记得我们打过的一个赌吗?‘噶玛珠古说:‘当然记得,我当时说,我已经看出来了,仓央嘉措一副离经叛道的面相,他要是成了一个好达赖,我就带着所有尊我为上师的噶玛巴改宗格鲁派。’八思旺秋说:‘而我是这样说的,如果仓央嘉措不能成为一个好达赖,我就率领所有听我话的萨迦僧人改宗噶玛噶举派。现在看来,我赢了,我不必改宗噶玛嘎举派,而你却要改宗格鲁派了。’噶玛珠古说:‘你是说,仓央嘉措是个好达赖?‘八思旺秋说:‘你看今天的送别祈祷,拉萨全城的人都出动了。拉萨之外的人还不知道他们的仓央佛爷就要离开,要是知道,也会千里万里来送别的。在我的记忆里,自从藏土有了佛教,还没有哪个佛爷能够赢得这么多的信徒。’噶玛珠古说:‘我知道,我知道,西藏人对他的信仰是空前的。’八思旺秋说:‘全西藏信仰的达赖,怎么可能不是一个好达赖呢?唯一让我迷惑的是,仓央嘉措只有二十四岁,他靠了什么,就能让众生如此迷恋?‘噶玛珠古说:‘这个问题我想了许多日子,已经想明白了。’八思旺秋说:‘想明白了什么,能告诉我吗?‘噶玛珠古沉默着,突然指着前方说:‘那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我们想办法把她救下来吧。’八思旺秋说:‘我也这么想,我们不如她,她是信仰谁就会把生命献给谁的。’噶玛珠古说:‘信仰仓央嘉措的人都会信仰她,她一定是度母的化身,就等着我们这些信仰度母的人去救她呢。’八思旺秋和噶玛珠古带领各自的喇嘛,跑向了疯狂抢夺女人的人群。“仓央嘉措一生都没有行使过布达拉宫赋予他的权力,达赖喇嘛天然具备的煊赫威势被他轻轻一挥,就用纯粹的人性之纱严严实实地盖住了。他勇敢地踢开了地位——雄狮宝座象征的一切,踢开了奢华至极的物质享受,甘于懦弱和贫贱,只把心灵的需要看得至高无上,挥洒着性情。唱啊,以流行歌手的姿态,情真意切地唱啊,就唱情歌,每一次开口都是情歌,仅仅是失恋的和热恋的世俗之歌。但从送别仓央嘉措的场面看,谁也不能否认仓央嘉措是西藏的中心,他就是宗教,是西藏乃至蒙古、青海、康区最高的宗教领袖、万众景仰的圣僧大宝。他在修炼中创造着人性和佛性的共存,似一叶灵舟,载着好奇和满足渡向彼岸,不经意间就把所有的水划向身后,融入了遥遥远远的彼岸。不,他不是融入彼岸,他就是彼岸,他孤拔而起,以苍凉和清洁,以纯真和坚贞成为信仰的彼岸。他把众生的理性和情感集纳在自己身上,成了一座活动的山,由信仰建造的冈日波钦山。“八思旺秋和噶玛珠古最终得到了这个很可能就是索朗班宗的披头散发的女人,他们利用教派力量,成功地保护了她。几乎在同时,噶玛珠古按照自己打赌的承诺,带领一些尊他为上师的噶玛巴改宗了格鲁派。“也就是从几路人马疯狂抢夺披头散发的女人即索朗班宗的混战开始,整个拉萨都唱起了这样一首仓央嘉措情歌:洁白的仙鹤,请把翅膀借给我,我不会远走高飞,到理塘转一转就回。“为什么不唱别的就唱这一首?因为仓央嘉措想把这首情歌流传下去,就带头唱起来,这跟现在的歌星和狂热的追星一样。刻在无字碑上的情歌不是被人磨平了吗?那他就想办法镌刻在人们的记忆里,表现在人们的口头上、音乐中。仓央嘉措用心良苦,这首被看成是他转世预言的情歌,迅速走向千家万户、角角落落,任凭时间流逝,它却在磨砺中神奇地崭新着。后来这预言像人们坚信的那样应验了,七世达赖喇嘛果然诞生在理塘,他带着仓央嘉措的灵识入主布达拉宫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扑向德丹吉殿,察看殿内的物件是否缺了什么。这是仓央嘉措的寝宫,也就是七世上一辈子的寝宫,所有的物件都是他用过的、熟悉的。但现在如果我们断定这首情歌也是曾经刻在无字碑上的情歌,那就不光是转世预言,还有可能是‘七度母之门’的伏藏指南。”梅萨费解地说:“可是它指南了什么呢?”香波王子摇摇头:“现在还很难说清楚,走着看吧。”石阶急转折回,变成了从东往西的斜面。他们加快了脚步,走到斜面的中间,又折向一面从西往东的石阶,停下来往上看着。石阶的每一级突然变得清亮了,阳光在人群之上就像一些钻空子的小野兽,不时地扑下来舔一下,舔一下,舔出了石阶青蓝绿白红的颜色。凌乱的脚步,向上的延伸,五十米之外就是著名的彭措多朗大门。它被白色的幕帐遮罩起来,如同密门天堂、黑面净土,把光明的境界隐藏在了黯淡和冰凉之后。香波王子问:“怎么样感觉?这是世界最高庄严的台阶。”梅萨朝上瞪起眼睛说:“感觉很不好,真的很不好。”香波王子问:“为什么?”梅萨失声叫起来:“你看前面,智美也来了。”智美背着背包,挎着胜魔卦囊,堵挡在五步之外,面孔阴沉而凶怒,嘴角朝下撇着,脸颊上的伤疤因为充血而变得紫紫红红,一副顽魔欺世的样子。香波王子迎上去问道:“你想干什么?”智美说:“终于把你等来了,你不觉得我比你聪明吗?”香波王子说:“能在布达拉宫等我的人都不弱智。”智美说:“你为什么要杀死索朗班宗?”香波王子不想回答,抬脚就走。智美一把拉住他,咬牙切齿地说:“你抢走了梅萨,杀死了索朗班宗,我对你恨之入骨你知道吗?”说着从背包里摸出一块刚好可以满把握住的绘着佛像的石头,那石头一头像锥子,一头像斧子,打磨锋利的剖面上,青光闪闪。“没想到吧,我会制造一块原始人的石器,画上佛像贴上标签,说它是旅游纪念品。安检是不管这个的,我用它杀了你是迟早的事儿。”香波王子气冷静地说:“你不会的,你和你的新信仰联盟跟我一样渴望看到仓央嘉措遗言。”智美扫了一眼梅萨说:“过去是这样,现在不了。现在我要让梅萨看到,她的选择是多么错误,她作为法侣紧紧跟定的掘藏大师不该是你,而是我。所以你还是明智一点,如果你认为‘七度母之门’比你更重要,就应该把‘授记指南’以及有关‘七度母之门’的所有线索都告诉我,就算是你对仓央嘉措遗言的挽救。”香波王子说:“不可能。”大步往上走。梅萨紧跟其后。但是很快又停下了,他们从彭措多朗大门的左边看见了王岩和卓玛,从右边看见了阿若喇嘛和邬坚林巴,还有警察,那些不走的左顾右盼的都是便衣警察。一瞬间的紧张之后,香波王子意识到,其实他不过是一诱饵,根本就没有自由。一旦就像《地下预言》中预言的那样,玛吉阿米作为“掘藏之神的金刚佑阻”出现在布达拉宫,就算碧秀不以“隐身人血咒殿堂”的名义一枪崩了他,警察也会随时把他这个通缉逃犯抓起来。他想到自己和梅萨很可能无法掘藏到底,不知在哪个环节上就会突然停下,一种悲凉和不甘油然而生。香波王子看着梅萨,目光里充满了无奈。他说:“重要的是‘七度母之门’现世,而不是由谁来发掘,是不是?”梅萨说:“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们可以前功尽弃,‘七度母之门’不能半途而废。”香波王子叹口气,踌躇着,告诫自己:不愿意,不愿意,就是不愿意让智美得到他和梅萨的发掘成果。但当智美再次来到他身边,威胁说警察马上就要抓他,他根本不可能最终开启“七度母之门”时,他说:“我在大昭寺就对你说过,谁是‘明空赤露’的拥有者,谁就掌握着‘七度母之门’的伏藏,遗憾的是你失去了机会。现在我还可以告诉你新的‘授记指南’,但愿你能聪明起来。”智美说:“我肯定没有你聪明,但我比你狠,掘藏有时候要狠狠地掘。”香波王子说:“我知道你有凶狠毒辣的遗传。”智美问:“什么意思?”香波王子说:“拉奘汗的嫡传后代嘛,你不凶狠谁凶狠?”智美望了一眼梅萨:“你都告诉他了?”然后得意地哈哈一笑,“我为我的祖先拉奘汗而骄傲,他是一代豪杰,乱世中的英雄。他废黜了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却因此让仓央嘉措名气更大、影响更广、流传更久。仓央嘉措和你们这些热爱仓央嘉措的人都应该感谢我的祖先拉奘汗。”香波王子说:“是的,很感谢,所以我想告诉你新的‘授记指南’。”梅萨一把抓住香波王子:“你再想想。”香波王子叹口气,看了看智美手中的石器说:“我不是依靠你,而是想和你竞争。如果伏藏者,不管是莲花生大师还是仓央嘉措,确定的掘藏者是我而不是你,你就是杀了我,或者警察抓了我,我也会继续掘藏。如果确定的掘藏者是你,我对你的保密又有什么意义呢?但愿你能成功。”说着看了看四周,发现好几双眼睛都盯着自己,便一字不落地背诵起了大昭寺“授记指南”,完了说,“你记住了吧,要不要我再给你写出来?”“要,当然要。”片刻,智美带着香波王子写给他的“授记指南”,拍了一下斜挎在肩上的胜魔卦囊,得意地笑着,生怕别人抢了先,推搡着人群,朝着石阶上面的彭措多朗大门急步走去,突然又停下,三步两步蹿到梅萨跟前,拉她到一边,小声说:“还好吧,我很想你。”看梅萨不言语,又说,“跟我走吧,你还是应该相信和依赖我。”梅萨歉疚地摇摇头。智美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深情地注视她的眼睛。梅萨不敢承接他的目光。她知道那目光在述说什么,流逝的岁月、甜美的日子,彼此的恩爱。那时候,尽管她在心里还有一丝保留,但双方都是那样认真而投入。他们是专一的,尤其是智美,在他失踪以前,在她把自己交给香波王子以前,从感情到行为从来没有背叛过她、辜负过她。今天的分手,除了智美失踪造成的死亡误会,责任全在梅萨,说到底,是梅萨离开了他。智美说:“你不会忘记吧,我们的经历?我们一起出国,一起加入新信仰联盟,一起接受人家提供的经费,用这些钱你买了手机、电脑、衣服、首饰,连你回国的机票都是联盟提供的。还有,我们共同的理想和仇恨……”梅萨明白,她和智美的共同理想是掘藏,让仓央嘉措遗言把控诉和诅咒公诸于世。至于仇恨,其实从来没有共同过,智美是替拉奘汗仇恨,梅萨是替仓央嘉措仇恨。她长叹一声,否认道:“没有,我们没有共同的仇恨。”智美吼起来:“有,我们都恨圣教,恨‘隐身人血咒殿堂’,恨仓央嘉措。”梅萨说:“谁恨仓央嘉措了?其实你也不恨,你不过是想利用他。而我,我热爱仓央嘉措,跟你是山南水北。”智美说“我知道,就这一点分歧,造成了今天你和我的隔离,但‘七度母之门’一旦开启,仓央嘉措遗言一旦传开,我们的目的就会同时达到,我们也会再次走到一起。别忘了我们彼此的承诺:共信,共爱,共生,共死。比起你和香波王子,我们更是仓央嘉措情歌的实践者。你还是我的,还是我的,走着瞧啊,你总不会跟一个死人跟到底吧?从现在开始,他每走一步都是靠近死亡,警察和‘隐身人血咒殿堂’都不会放过他,还有我们的新信仰联盟和乌金喇嘛更不会放过他,说不定到时候不是你动手就是我动手。回心转意吧,现在还来得及梅萨。”他说着,拉了一把梅萨,看她不动,走了。梅萨满脸通红,好像这些话是她说出来的,憋得她半天才喘出一口气来。她捂住自己的胸口,想压住心脏的狂跳,却压出一阵恐惧来。香波王子赶紧过去,抱住她:“智美说什么了?”梅萨摇摇头,嗫嚅道:“智美疯了。”然后哆嗦着抓住香波王子,“唱,快唱。”“唱什么?”“难道你还会唱别的?”香波王子唱起了仓央嘉措情歌:中央的须弥山,悄然屹立如常,太阳和月亮的运转,绝不想弄错方向。一曲终了,梅萨渐渐平静了。3雪村护法神殿隐藏在布达拉宫城墙内一片低矮的房屋里,十分不起眼,但它却起着维护红山山麓和布达拉宫基址的重要作用。据说多少年来藏地妖魔总想摧毁布达拉宫的础石,好让这座巍峨的神宫一夜之间坍塌,雪村护法神殿就是为镇服妖魔而建。神殿里供奉着十忿怒明王之一的地下金刚和马头无敌,形貌狞伟,色彩浓艳,看了就让人放心:有它们在,任何妖魔鬼怪休想靠近。酥油灯闪烁的明王供桌前面,布达拉宫峰座大活佛瓦杰贡嘎面容和悦地伫立着,身边是面色黧黑、一脸威严的管家和大活佛的弟子古茹邱泽喇嘛。高个子喇嘛被两个安检喇嘛押进了护法神殿。管家说:“你不是要见大活佛吗?大活佛就在这里。”高个子喇嘛满脸恭敬地望着瓦杰贡嘎大活佛,挣扎着想跪下,架住他的两个安检喇嘛不让他跪。瓦杰贡嘎大活佛挥挥手,让两个喇嘛放开了他。碧秀喊一声:“慢着。”几步过去,把高个子喇嘛绑在腰里的一圈儿炸药取了下来。高个子喇嘛扑通跪下,咚的一声,一个头磕下来,几乎在砖地上把头磕烂:“我祈请大活佛相信我,相信我的话。”古茹邱泽喇嘛说:“这里是护法神殿,护法明王知道你说了实话还是假话。”高个子喇嘛说:“《地下预言》的明示大活佛没有忘记吧?在布达拉宫大诵经法会开始的今天,一千个叛誓者将身束炸药进入会场,在太阳落山之前,一起点火引爆。”瓦杰贡嘎大活佛平静地点点头。高个子喇嘛说:“但是现在变了,《地下预言》又有了新内容,一千个叛誓者将不再身束炸药进入布达拉宫,因为他们已经在布达拉宫里头埋藏好了炸药。埋藏炸药从三年前开始,三年中几乎每个月都会有叛誓者进宫添加药量,如今的药量能炸毁十座布达拉山、一座拉萨城。现在,一千个叛誓者唯一要做的,就是共同指认首领,然后得到引爆炸药的指令。指令一旦发出,一千个叛誓者都会奋不顾身担当起引爆炸药的使命。”古茹邱泽喇嘛说:“既然变了,那你怎么还会身束炸药呢?”高个子喇嘛说:“我不这样能见到大活佛吗?我绑在身上的不是炸药,是鞭炮,不信你们撕开看。”碧秀撕开了炸药的牛皮纸包装,果然看到里面是花色纸的鞭炮“一柱擎天”。他把二十多管统统撕开,统统都是“一柱擎天”。他从自己的枪套里拿出手枪通条,通破一个“一柱擎天”,倒出里面的火药闻了闻,才向瓦杰贡嘎大活佛和古茹邱泽喇嘛点点头:“是鞭炮。”古茹邱泽问:“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给我们通风报信?”高个子喇嘛说:“我是叛誓者的叛誓者。”古茹邱泽再问:“你为什么要做叛誓者的叛誓者?”高个子喇嘛说:“这是圣教的需要,更是开启‘七度母之门’的需要。”古茹邱泽又问:“谁派你到这里来的?”高个子喇嘛几乎哭着说:“我的祖先派我来,我的传承派我来,我修炼的本尊大神派我来,观想和梦示中都有指派的密语,请你们相信我。”瓦杰贡嘎大活佛冷漠地望着他。在场的所有人都冷漠地望着他。高个子喇嘛绝望地说:“啊,你们不相信我,不相信叛誓者的叛誓者就是布达拉宫的忠实保卫者,不相信布达拉宫埋藏着炸药,会在今天太阳落山之前爆炸。”古茹邱泽说:“那就请你告诉我们,炸药埋藏在布达拉宫的什么地方?”高个子喇嘛说:“我不是进宫添加药量的人,我不知道。但护法明王在上,我可以用死、用万劫不复的誓言证明我没有撒谎,请给我一把刀。”瓦杰贡嘎大活佛冷冷地对古茹邱泽喇嘛说:“给他。”古茹邱泽犹豫着。他身边的管家立刻从自己腰间抽出一把七寸藏刀递了过去。碧秀生怕发生意外,跳过去横挡在瓦杰贡嘎大活佛前面,举枪对准了高个子喇嘛。高个子喇嘛握刀在手,长叹一口气,撕开袈裟里的贴身僧衣,露出了肚腹。他说:“护法明王在上,瓦杰贡嘎大活佛在上,我要是说了假话,此生了断之后,不得往生成人,世世都是饿鬼、畜生,世世都在地狱痛苦煎熬。”说罢,双手握着刀柄,一刀攮进了肚腹,力量之大,不光七寸刀身,连半个刀柄都进去了。所有人包括怒发冲冠的护法明王都惊叫了一声。接着就是倒地,扭曲,流血,安静。人们哗地拥过去,看到已是无可挽救,又忽地退回来。古茹邱泽跑出去叫来了布达拉宫的藏医喇嘛。藏医看了一眼蜷缩在地的高个子喇嘛,朝瓦杰贡嘎大活佛弯弯腰,转身就走,边走边说:“我去把收尸喇嘛找来。”在场的人呆愣着,一个清秀而白皙的年轻喇嘛,就这样为剖白心迹、为获得信任而死。但他本人和所有人都觉得这样是值得的,因为他终于把布达拉宫即将爆炸的事实推到了人们面前。瓦杰贡嘎大活佛突然清醒过来,连一句超度亡灵的经咒都没有来得及念,就吩咐管家和古茹邱泽喇嘛:“搜寻炸药,快,发动布达拉宫的全体喇嘛,搜寻炸药。”然后又求救似的望着碧秀说,“警察,警察。”碧秀紧紧张张朝外跑去,又回头大声说:“我们会尽到责任的,现在最重要的是维持好秩序,不要把消息传出去,传出去不得了,一切都会完蛋。”这句话提醒了瓦杰贡嘎大活佛,他把已经离开的管家和古茹邱泽喇嘛又喊回来,叮嘱道:“告诉喇嘛们,搜寻是秘密的,不得互相议论,不得说给任何宫外的人,泄密者撵出布达拉宫。”碧秀副队长来到雪村护法神殿外面,立刻拨打局长的电话。潜意识里警察的责任感在这个紧急关头起了作用,他只有一个意念:保卫布达拉宫。一阵风吹来一潮音浪,那是红宫里的经声从敞开的窗户里流泻而来,流进了他的耳朵,流过了他的心,一下子把那意念冲散了。他把手机捂在耳朵上朝上看着,和局长的通话顿时变得南辕北辙:“一切正常,我们已经发现了香波王子和梅萨,但是今天布达拉宫人很多,当众抓捕恐怕会引起骚乱,已经暗中布控,他们一定跑不了。”局长说:“你的考虑是对的,但也要当机立断,抓捕这两个逃犯越快越好。”碧秀关掉手机,长舒一口气。他想象得出,局长一旦知道布达拉宫埋藏着炸药,肯定会把全市的警力都调来。他们碰上就抓,不会看着作为诱饵的香波王子和梅萨一个殿堂一个殿堂地去寻找“七度母之门”。他现在必须豁出去了,决不能让搜寻炸药的行动干扰了黑方之主交给他的任务。碧秀回头望着从雪村护法神殿出来,踏上内部通道,快步走向白宫的瓦杰贡嘎大活佛。心说搜寻炸药就靠你们了,你们熟悉布达拉宫的建筑结构和所有隐蔽的地方,一点不比警察的作用小。但是作为重案侦缉队的副队长,他不能一点举动也没有,让瓦杰贡嘎大活佛感觉到警察正在全力以赴地搜寻炸药是有必要的,不然大活佛会把电话直接打到自治区政府请求另派警察。4香波王子和梅萨拾阶而上,就像两个蚂蚁蠕动在高山之前,不管肉体有没有缩小,心首先就渺小起来。他们感觉着人在宏伟和壮丽面前的那种无言,在高峻和挺拔之下的那种卑怯,一点一点靠近着彭措多朗,靠近着用洁白的幕帐遮蔽起来的布达拉宫东大门。到了,不禁弯下腰低下头去。进门的一刹那,香波王子惊奇地叫了一声,就像被光芒刺了一下,疼痛得有点幸福、惶恐。但进入眼睛的却是黑暗,彭措多朗大门内,光明一下内敛了,收到佛的怀抱里去了。而梅萨的感觉却是眩晕,好像到了天宫,那云彩上的地基让她有些飘然失根。她拽住香波王子,尽量让自己有脚踏实地的感觉。香波王子说:“看见了没有,这是用整个树干做的门闩。”梅萨呆愣着,她是第一次走进布达拉宫,几乎不能用语言表达自己的感觉。香波王子说:“这么粗的门闩,五六个人才能把门闩死,外面的人想要推开它是不可能的。”说着,他把眼光投向门楣上一排怒吼的怪兽,“那是七头狮子的雕像,它们是西藏动物雕刻的典范,最原始的藏狮子都是这样,几乎可以成为现代卡通的蓝本。”梅萨问:“为什么都是七个数?一进布达拉宫的大门,我们就遭遇了‘七’,是不是所有吉祥的事物都含有七?”香波王子说:“不一定的,每一个地方都有自己的吉祥数字,西藏的吉祥数字是七。对一个人来说,心仪哪个数字,哪个数字就是吉祥的。‘七’对我们肯定不同凡响,也许布达拉宫之门就是‘七度母之门’。”他们继续往前走,幽暗的阶梯式通道里,前面是深邃,左右也是深邃。那些通向外面的墙洞,透过深邃告诉人们什么叫铜墙铁壁。宫墙的两边是坚硬的花岗岩,中间夯塞着粘性很强的三合土和浇筑着铁汁,墙壁的厚度足有五米,感觉它不是宫墙而是城墙。梅萨说:“从里面看到的布达拉宫比从外面看到的还要令人震撼。”香波王子说:“当初的建造者把它看成了立体的信仰,发誓一定要让它和佛教一起千秋万代坚固下去,让地震、天火、敌人、时间,都不能侵犯它和摧毁它。”梅萨突然变得十分忧郁:“能做到吗?有人想要炸毁它,叛誓者已经来了,我就不信一千个叛誓者都是傻子,绑着炸药硬往有安检的地方钻。”香波王子说:“所以我们要抓紧。”一些喇嘛从身边经过,经文在嘴边溪河一样流淌着,让人想到那是水浪的激响穿行在时间的隧道里。不断有人碰撞着香波王子和梅萨,似乎在催促他们:快走啊,快走啊。香波王子拉着梅萨加快了脚步,他知道要是这个地方有人从背后给他一刀,那就太容易了,他都看不清对方的面孔就会倒下去,即使不被刺死,也会被乱脚踩死。这么想着,他突然紧张起来,恍然觉得有人正在背后推搡他,回头看了一眼,吃惊地看到一张刀斧砍凿的脸上两只凶狠的眼睛正在发光。一瞬间他僵住了,和对方身子贴身子地伫立着。碧秀说:“我是来告诉你,你最多只有三个小时。”香波王子说:“三个小时是不够的,既然你的目标除了我,还有作为‘金刚佑阻’的玛吉阿米和那份仓央嘉措后代的名单,你就必须等到伏藏掘出,因为很可能只有‘七度母之门’的伏藏现世之后,玛吉阿米才会出现。”碧秀阴冷地说:“布达拉宫埋藏着炸药,三个小时内如果找不出来,我必须报告局长,那时候会有大批警察和武警来这里。你没有机会再去发掘‘七度母之门’,我会在第一时间逮捕你。”香波王子说:“不可能,炸药是一千个叛誓者带在身上的,不是埋藏在布达拉宫的。”碧秀说:“现在变了,据叛誓者的叛誓者透露,三年前叛誓者就开始进宫埋藏炸药,如今的药量能炸毁十座布达拉山、一座拉萨城。一千个叛誓者唯一要做的,就是共同指认首领,然后得到引爆炸药的指令。指令一旦发出,一千个叛誓者都会奋不顾身地担当起引爆炸药的使命。”香波王子说:“叛誓者中不可能产生叛誓者,反复无常的人在一千个叛誓者中是不存在的,他们死也不会背叛。”碧秀说:“恰恰相反,有人宁肯赴死,也不会不背叛。”说着,绕过香波王子和梅萨,朝前走去。香波王子对梅萨说:“听见了吧,三个小时,三个小时够干什么?他妈的,死有余辜的叛誓者,这个时候来捣乱。”他恼怒地攥起拳头,突然看到五步远的墙根里站着阿若喇嘛,便扑过去双手撕住,抱起来朝着墙洞扔了过去。邬坚林巴恰好在墙洞那儿,张开双臂接住了。香波王子又指着不远处躲在昏暗中的王岩和卓玛吼起来:“你们想干什么?想抓我?现在就抓,反正我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我放弃‘七度母之门’行不行?既然它跟我没有缘分,我又何必辛苦自己呢?抓呀,快过来抓呀。你们要是现在不抓我,就从我眼前滚开,不要再干扰我。三个小时后,不管你们谁来抓我,我都跟你们走,行了吧?”一些经过的喇嘛和信徒诧异地看着他,仿佛说:如此神圣温暖的地方,如此馨香庄严的时刻,这个人怎么会怒火冲天?“你们看什么看?”香波王子吼着,愤怒地唱起来:无论是豺狼獒狗,喂它点糌粑就熟,身边的斑斓母虎,越熟却越发凶怒。梅萨推搡着他:“你给他们唱什么仓央嘉措情歌,他们又不懂,再说仓央嘉措情歌又不是打人的手枪。”王岩和卓玛朝他们走来。香波王子迎了过去:“来啊,我不怕你们,尤其是那个叫王岩的,我仇恨你。不让你报警,你偏要报警。你是故意的,你就是想逼死珀恩措,这笔账迟早我要跟你算。”王岩小声而严厉地说:“我们来这里与你无关,赶快离开这里,这里很危险,我们已经找到了乌金喇嘛。”香波王子不说话了,半晌问:“谁?谁是乌金喇嘛?”卓玛说:“等你发掘出‘七度母之门’的伏藏,你自然就知道了,快走。”香波王子和梅萨朝前走去。王岩和卓玛迅速靠近墙洞,那儿平静地伫立着阿若喇嘛和邬坚林巴。王岩一把攥住阿若喇嘛的手腕:“我希望你跑,因为我更希望一枪打死你。”阿若喇嘛说:“我为什么要跑?”王岩说:“你是乌金喇嘛。”阿若喇嘛说:“凭什么?就凭我身上的伤疤?”王岩说:“我们要数一数。”阿若喇嘛说:“不用数,一共四十九处伤疤。”王岩说:“眼见为实,一定要数。”阿若喇嘛说:“我已经说过了,喇嘛从来不脱光自己,人前人后都不能。”王岩说:“你的命运你说了不算。走吧,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邬坚林巴突然开口了:“不用隐蔽,就在这里,阿若喇嘛不脱,我脱。”说着一把抓开了自己的衣胸,“看看吧,这是什么?”伤口,痊愈的伤口,满胸脯都是。王岩惊呆了。邬坚林巴说:“数不数啦?我身上也是四十九处伤疤。告诉你们吧,聪明的警察,所有修炼‘七度母之门’的佛僧,在到达第五门之后,都会在自己身上留下伤疤,而且是七七四十九处伤疤。”阿若喇嘛同样吃惊地望着邬坚林巴:“你也在修炼‘七度母之门’?从来没听你说起过。”王岩问:“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自己身上留下伤疤?”邬坚林巴说:“这是本尊神在梦中的授记,不足为外人道。”卓玛摇头道:“真残酷,修炼‘七度母之门’真残酷。”邬坚林巴说:“这根本就不算什么,能忍受巨大伤痛是小境界,伤而不痛是中境界,刀剐无伤是大境界。”卓玛还想说什么,发现王岩已经转身离开了。香波王子和梅萨快步走出幽暗的通道,来到了白宫正门外一片开阔的广场上。阳光酣畅地倾泻着,一下子浴亮了他们的脸。梅萨眯起眼睛往天上看着,好像告别阳光已经很久很久。香波王子迅速观察着四周说:“这就是德阳厦广场。”梅萨用脚蹭了蹭阿嘎土夯筑的地面说:“听说过的,原来就是它。”香波王子说:“德阳厦是举行金刚神舞法会的地方,也曾是节日期间历代达赖喇嘛观赏藏戏和民间歌舞的场所。南北两侧黄色的宫前楼过去是僧官学校,专门为噶厦政府培养‘孜仲’也就是中级以上的官员。值得一提的是,这所格鲁派僧官学校的重要师资,大都来自南传宁玛派祖庙敏珠林寺。为什么呢?表面上的理由是敏珠林寺的高僧以精通历史、佛学、藏文和历算名闻全藏,实际上是因为三百多年前敏珠林寺的寺主久米多捷活佛曾是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经师。仓央嘉措喜欢这个宁玛派的经师,他的转世——自七世开始的所有达赖喇嘛当然也会一如既往地喜欢。达赖喇嘛喜欢的,僧官就更应该喜欢。这样一来,格鲁派政权内的许多官员或多或少都有了敏珠林寺高僧的传承,该寺的活佛喇嘛乃至整个宁玛派僧人也就越来越多地在布达拉宫取得了上师的资格。”梅萨不耐烦地说:“以后再给我介绍吧,现在应该抓紧时间破译大昭寺‘授记指南’。”香波王子说:“介绍的过程就是破译的过程。”梅萨说:“可问题是我们毫无进展。”香波王子说:“思考就是进展,既然格鲁派政权内的许多官员有着敏珠林寺高僧的传承,既然宁玛派僧人越来越多地在布达拉宫取得了上师的资格,那么出身宁玛派又有‘明空赤露’境界的仓央嘉措就可能成为许多僧官修行时的观想对象或者本尊神祇。这就等于告诉我们,大昭寺‘授记指南’里的‘处处有的又处处没有’是什么意思。这个‘有的’和‘没有’指的都是仓央嘉措,只要有僧官的地方就有仓央嘉措,或者说,僧官修行离不开被超荐的上天之佛,只要有佛像,就有仓央嘉措的影子。”梅萨说:“那么它跟‘七度母之门’到底是什么关系?”香波王子说:“只要有仓央嘉措,就可能有‘七度母之门’。”梅萨发愁地说:“还是老虎吃天。”香波王子说:“那也得吃。”他们快速穿过德阳厦广场,走向白宫大门。大门高悬在空中,门前的帷幕是个倒立的凹形,以白色的背景衬托着三个蓝色的象征普天呈祥的菱立福德金轮。一道木梯陡然而立,把平整的德阳厦广场和直立的白宫连接成一体。漫过广场的人群到了木梯前,就像激流遇到了礁石,忽地一下拍天而起。香波王子突然停下了,愣愣地望着前面的木梯。梅萨说:“走啊,别耽误时间了。”香波王子说:“你看那是什么?‘三色天梯’?”陡立的木梯是三排连起来的,中间一排原是专供达赖喇嘛上下的,现在用一块经幡遮挡着,呈明黄色;右边一排原是官员通道,现在由活佛喇嘛经过,呈紫红色;左边一排原是僧众通道,现在挤满了信徒,呈黑蓝色。香波王子说:“幸亏遇到了大诵经法会,不然我们怎么能看到三种颜色。”他背诵着“授记指南”里的句子,“为什么三色天梯之上是无限虚空的繁衍”,喊一声,“走,快上。”他和梅萨沿着“三色天梯”走上去,刚走到半中腰,突然一个人冲了下来。所有人都在向上,只有他是向下的,向下的力量非常猛烈,一连撞倒了好几个人,也撞得香波王子和梅萨歪斜了身子。香波王子一看是智美,愤怒地推开他:“你要干什么?”智美说:“对不起了两个笨蛋,我在达松格廊道打了第一卦,要接近‘七度母之门’根本不能从这里上。”说着,连撞带挤地走了下去。香波王子回望着智美说:“快走,只要我们是自由的,就不能让智美抢先。”他推搡着梅萨,连跨几步踏上木梯,站在了达松格廊道的平台上。5其实智美还没有得到关于开启“七度母之门”的任何启示,他在达松格廊道进行了第一次占卜,结果是空白。卜神已经安驻卦象却是空白,说明场合不对,熙熙攘攘的达松格廊道不是一个理想的占卜之地。他冲下“三色天梯”往回走,就是想到天光云影照耀、僧气人气凝聚的德阳厦广场才是一个卦象灵验之处。他站在广场中央,念诵着神卜经咒,转着圈选择占卜地点。片刻,他走向广场北边的回廊,在一根插着经幡的柱子后面,抱着胜魔卦囊坐了下来。作为一个既有宣谕法师的占卜家传,又对西藏占卜文化有着精深研究的学者,他熟悉各种占卜术,真言占卜、骰子占卜、羊肩胛骨占卜、念珠占卜、圆光占卜、神签占卜以及箭卜、梦卜、鸟卜、相卜、脉卜、绳卜、语卜、字卜、石头卜、数字卜等等。他觉得每一种占卜只要虔诚,只要经咒准确和方法得当,就都是灵验的。区别只在于卜问的事情是否对应着占卜术的特点。真言占卜和骰子占卜宜于俗事,念珠占卜和圆光占卜宜于佛事,神签占卜宜于个人,羊肩胛骨占卜宜于集体,梦卜和鸟卜宜于出行财贸,相卜和脉卜绳卜宜于疾病利害,语卜和字卜宜于老人,石头卜宜于孩子,数字卜宜于女人,绳卜宜于亲属,箭卜则宜于寻找失物。但是面对“七度母之门”这样神圣伟大的掘藏事业,这些占卜都有可能无力灵验,就好比用抛分币的办法可以测知今天宜不宜上街,却无力断言一个人一生的命运和世界大事。所以他选择了“玛瑙石金刚输入占卜法”。二十一颗玛瑙石都是在忿怒佛母秽迹金刚面前开光加持过的。他从胜魔卦囊里拿出来,逐个摩挲了一遍,紧急口诵大猛护世金刚手咒:“唵叭杂叭呢吽。”一共二十一遍。然后改念卜神祈祷文,拿出了卦辞谱。刚才在达松格廊道,他已经把香波王子写给他的大昭寺“授记指南”亲手抄了一遍,并写进了卦辞谱的每一页。第一页对准一,第二页对准二,第三页对准三,依此类推,一共写了二十一页。这就好比把信息输入了计算机,无论二十一颗玛瑙石的卦象如何演变,他都能从卦辞谱里找到和“授记指南”对应的那个数字,再根据对应数字代表的形象,判定占卜的结果。整个占卜过程中,关键在于二十一颗玛瑙石演变的卦象。他把二十一颗玛瑙石抛向空中,根据落地的方位,用笔一一记下了方位所代表的数字,然后用这些数字去碰撞卦辞谱里和“授记指南”对应的数字,变成二十一组数字。然后把二十一组数字加了一遍,又减了一遍,再把加减出来的两个数字连起来。这是一个号码,他很快在卦辞谱中找到了标有这个号码的物象——雕刻有狮头的东方宝座。他知道这指的是白宫东大殿的达赖喇嘛狮子法座,便把所有东西塞进胜魔卦囊,提起来就走。到了东大殿他还得占卜,这样的占卜叫“母占卜”,要是结果还是雕刻有狮头的东方宝座,那就说明“七度母之门”就在东大殿。他再行“子占卜”,两次三番,就可以找到方位,找到地点。要是结果不是雕刻有狮头的东方宝座而是别的物象,他就得奔赴这个物象所在的地方,再来一遍“母占卜”。如此占卜下去,奔赴下去,直到一个物象重复出现,或者千载难逢地出现最后一个号码。他大步流星,不时地推搡着挡道的人:“劳驾,劳驾,让开,让开。”好几个喇嘛怒目而视。

司西平措大殿里,诵经的声音平和而流畅,就像悠远的历史演绎着丰饶的精神,以声音的形态,优雅清晰地显现在了发掘伏藏的现场。香波王子说:“瞿麦又叫七寸草或七星净草,是一种可以熬汁洗涤的植物。仓央嘉措唱出这首情歌,是为了在瞿麦山上等待情人的到来。现在看来,既然玛吉阿米的转世说出了瞿麦山,就更能证明,这个情人,押送京师的路上,一直陪伴着仓央嘉措的情人,就是玛吉阿米。仓央嘉措一个人遁去了,玛吉阿米和宁玛僧人小秋丹被蒙古骑兵带到‘拉奘汗营帐’作证仓央嘉措之死。‘拉奘汗营帐’在拉萨之外的东嘎村,也就是从东嘎村出发,玛吉阿米开始了向着瞿麦山的跋涉。就她一个人,小秋丹在作证之后不久就圆寂了。圆寂之前告诉她,没有我,你哪儿也不要去,就去拉萨,找到寄养在别人家的孩子,好好养大,都养大,就算对得起仓央佛宝了。又说你去也是白去,他不会在瞿麦山上等你,那儿荒凉人少,狼豹出没,他等你就是等死,你找他也是找死。玛吉阿米说:‘仓央一定会等,仓央一定不死。’她去了,要饭而去,褴褛而去,净脚而去,路途上的艰辛有多少,数数她永远浓密的头发就知道。一年后,玛吉阿米到达了瞿麦山,发现山脚下有户游牧的人家,便过去打听仓央嘉措,主人摇头不答。她沿着山道攀爬上去,只见一个枯如干柴的苦行僧正在闭目坐禅。她趴在草丛里问道:‘喇嘛你告诉我,可曾见到仓央嘉措?’苦行僧说:‘你是谁,你找仓央嘉措干什么?他怎么会在这里?’她起身离开,走出去好远了,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歌声:你这终身的伴侣,若真是负心薄情,那头上戴的碧玉,它怎么不出一声?“她转身就跑,情歌,情歌,仓央嘉措情歌,还有什么信物能比情歌更可信呢?他们抱在了一起,都是蓬头垢面,沧桑盖脸,已经互相不认识了。唱了情歌听了情歌,才意识到,只有仓央嘉措才会等在这里,只有玛吉阿米才会来到这里。两个人始终坚信:等待和寻找的结果,一定是相逢。“相逢后的日子是幸福的,他们住在山上,有了爱情的自由和厮守的甜蜜,偶尔也会分开,便是去山下的牧家化缘。每次都是玛吉阿米去,她说:‘仓央我不让你去,我要伺候你。’山下的牧家已经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了,渐渐传开去,又来了一些牧家,每天奉献着食物,算不上是最好的,却是最干净新鲜的。仓央嘉措长出了肉,不再思念,也不再忧愁,枯如干柴的苦行僧长出了肉,长出了皮肤的光泽。但是该走了,这里不是久留之地,牧家的供养就是消息,谁知道会不会传到魔鬼那里。担忧很快变成了现实,离开瞿麦山的第四天,仓央嘉措就遭到了人生最悲惨的迫害,比情人失踪,比赶出布达拉宫,比押送京师,比自杀和谋杀更悲惨的迫害。“那时候他们正在草原上休息,走累了,想喝水,玛吉阿米便拿着皮口袋去河边汲水,一去不归。仓央嘉措立刻去找她。本来玛吉阿米已经引开了那些骑兵,骑兵们悄悄跟着她,她发现了,就朝相反的方向走去。走了很远,走近了一座碉房,碉房便成了囚禁她的地方。骑兵首领说:‘只要你帮我们找到仓央嘉措,我们就放了你。’玛吉阿米说:‘仓央嘉措已经死了。’首领说:‘死了你还在这里干什么?’她说:‘我在找他的灵魂。’很不幸仓央嘉措找到了这里,确切地说,找到了离碉房两箭之程的一座草冈下。草冈下有一顶帐房,听他打听一个外乡的女人,帐房里的一家大小就都出来给他跪下了,一个老人口口声声叫着:‘佛宝,佛宝。’然后指着碉房说,‘骑兵们说抓住了仓央佛宝的情人,来寻找那情人的,就一定是仓央佛宝。佛宝,佛宝,你可千万不要暴露自己啊,他们是拉奘汗派来的魔鬼,他们会割断你的喉咙。’仓央嘉措谢过那家人,毫不犹豫地走向了碉房。“为了找到情人玛吉阿米,仓央嘉措自投罗网了。二十个骑兵在碉房门口的草地上团团围住了仓央嘉措,首领说:“拉奘汗王是这样说的,我们是佛教的徒子徒孙,我们曾经崇信过你,所以要宽容地请你自己选择,是死,还是活?要是想活,我们就必须剜掉你唱情歌的喉咙。”在他们看来,剜掉仓央嘉措的喉咙他就不能唱情歌,不能唱情歌他就不是仓央嘉措了。仓央嘉措一听此话,头发就竖了起来,血脉贲张地说:“我不能不唱,我也不能不活,除非玛吉阿米死去,在我前头死去。”首领说:“我不让她死,我还要娶她做老婆呢。”仓央嘉措问:“她同意了吗?”首领遗憾地摇摇头,又说:“她同意不同意有什么要紧呢,我有的是力气。”仓央嘉措说:“那我就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救她,我不要喉咙了,我不唱情歌了。”说着潸然泪下,仰起头,“来吧,剜掉我的喉咙吧。”几个骑兵架住了仓央嘉措,首领拿着一把细长的弯刀走过去准备动手。仓央嘉措又说:“请慢,在毁掉我的歌喉之前,能不能让我最后唱一首情歌。”他唱起来,唱起了最后的情歌,不管面前虎视眈眈的二十个骑兵允许不允许,他以最深最柔的感情、以最亮最美的声音唱起来。这是血性之爱、男人之爱的表达,是填补女人对男人的所有理想空白的一次歌唱:在那东山顶上,升起了洁白的月亮,玛吉阿米的面容,浮现在我的心上。要是不曾相见,我们也不会相恋;要是不曾相恋,也不会忍受相思的熬煎。“然后……”香波王子说不下去了,创巨痛深地咬住嘴唇,咬出了自己的血,停了一会儿又说,“然后,拉奘汗派来的骑兵压住了仓央嘉措,首领将细长的弯刀捅进仓央嘉措嘴里,准确地割断了声带。一声嘶叫,疼痛难忍的仓央嘉措用浑身的细胞发出了一声人类和动物都不能发出的嘶叫,断了,声带断了,歌喉断了,那是爱情的歌喉,是西藏的歌喉,突然,断了。公元1707年,康熙四十六年,仲秋。历史阴险地割断了仓央嘉措的歌喉。就这样,情歌断了,他再也唱不出,她再也听不见,仓央嘉措情歌结束了。这个天降的诗人、伟大的歌手、不朽的二十五岁的情人,用雪域高原赋予的生命和藏族人的血脉创作音乐和诗歌的历史,永远结束了。“而就在这一刻,就在喉咙暗哑、情歌结束、西藏最美丽的声音告别年轻的仓央嘉措的时候,另一种诞生正在出现。那就是爱神、藏传佛教拥有了真正的爱神。佛教是世界上神像最多的宗教,无以计数的万神殿里,唯独没有爱神。但是现在有了,他叫仓央嘉措,他由六世达赖喇嘛和情歌大王幻化而成。他是世界上唯一唱出了求爱之歌的爱情之神、香艳之神。就这样,仓央嘉措不能再歌唱了,上天以为情歌的暗哑是西藏最大的悲剧,所以让爱神诞生了,不朽的情歌在爱神的指导下,拯救了后世的藏区、所有藏族人的爱情。“关在碉房门内的玛吉阿米知道发生了什么,哭着,喊着,一头撞向了锁紧的门,倒下去了。门外,仓央嘉措已经昏迷,失去了歌喉的天才歌手正在昏迷。“不知道过了多久仓央嘉措才醒来,醒来后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顶帐房里,曾经祈求他不要暴露自己的那一家人都围着他,不,围着他们两个,他和玛吉阿米。玛吉阿米睡着了,眼泪挂在腮边睡着了。仓央嘉措艰难地起身,摇醒了玛吉阿米,紧闭着说不出话来的嘴,用手势焦灼地表达着:‘走啊,远远地走啊,不走就会连累这家人。’玛吉阿米明白了,挣扎着起来,挽住了仓央嘉措。这家的老人也明白了,连声说:‘不会的,不会连累我们的。’一家人扶着他们走出帐房,走向了囚禁过玛吉阿米的碉房。“碉房门口的草地上是一地的人影,都躺着,死了。那是二十个骑兵,在执行完拉奘汗的命令,割断了情圣、诗人、歌手、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歌喉之后,全体自杀。二十个骑兵全体自杀。”2低沉而舒缓的诵经突然再次响亮跌宕起来,是《妙法莲花经》的众声合诵,似乎来自世界各地的高僧大德们格外珍视这个集体汇合的机会,抛弃了平日里信守的静默寂远,不失时机地创造着殿堂梵呗的恢弘壮丽。“全体自杀,为什么?”梅萨一出口就觉得问得太傻。香波王子说:“知道吗,世界上,爱情比宗教更疯狂,也更高尚,感动的力量是无穷的。”“知道,知道。可是自杀已经换不回仓央嘉措的歌喉了。”梅萨泪雨簌簌,一把攥住香波王子的手腕,“我的心是揪出了血的,仓央嘉措的喉咙惨遭割毁,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香波王子痛苦地说:“不忍心啊,不忍心让你知道在仓央嘉措的爱情苦难里,还有我们难以忍受和难以想象的经历。割断了声带还能活着,还能说话,尽管嘶哑细小得几乎听不见。这就是奇迹,是信仰的奇迹。”梅萨说:“仓央嘉措是爱神,爱神本来就是创造奇迹的神。”香波王子长叹一声:“玛吉阿米也是爱神,这个仓央嘉措最初的情人和最后的情人,也因为忠贞不渝成了西藏的爱神。”梅萨说:“是啊,是啊,玛吉阿米也是爱神。不过,你说的不对,一点都不对,玛吉阿米不是最初的情人和最后的情人,而是仓央嘉措唯一的情人。”香波王子惊怪地望着梅萨:你怎么这么说?梅萨说:“以前我不敢也不能说,害怕干扰了你的掘藏思路,再说我说了你也不相信:凭什么呀?但是现在我可以说了。凭着我是玛吉阿米的后代,我可以告诉你,我们家族眼里的仓央嘉措,跟你说的不太一样。比如,你在你的研究著作中说他是个情圣,是泛情主义者,而且根据情歌列举了七个情人的名字。正确的结论应该是,始终如一的仓央嘉措,从一而终的玛吉阿米。情歌里出现的姬姬布赤、仁增旺姆、伊卓拉姆、吉彩露丁、措曼吉姆、索朗班宗,都是玛吉阿米的化名。至于为什么要化名?其实你在书中已经无意中说到了,‘隐身人血咒殿堂’一直没有放弃对玛吉阿米的追杀,蒙古和硕特部的拉奘汗、准噶尔部的策旺阿拉布坦,还有萨迦派的八思旺秋、噶玛噶举派的噶玛珠古,都想控制然后利用她。”香波王子说:“你是说仓央嘉措一生只有一个女人?不可能,现实和历史是对应的,我们这一路遇到的可是七个仓央嘉措的情人。”梅萨说:“那不是七个情人,是仓央嘉措的七个孩子。”香波王子说:“一个情人,七个孩子?凭什么这样说?”梅萨说:“凭的就是你对尊者仓央嘉措的研究。你在书中说,‘我们已经确信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拥有过女人和孩子,那么他的孩子算不算他的生命的延续?当时的格鲁派教徒们争论不休,如果算,七世达赖喇嘛就应该是他的孩子而不是别人。但事实上,按照转世理论的原始依据‘迁识夺舍秘法’,生命的延续和法脉的延续、灵识的延续并不是一回事。生命只能延续在子孙当中、骨血之内,法脉和灵识却可以依托和延续在任何一个肉体包括动物的尸体上。生命的延续是世袭的,法脉和灵识的延续是神赐的、随缘的、机变的。圣教需要的当然是法脉和灵识的延续,它被看成是转世,要求后世绝对忠诚前世。而生命的延续既可以继承先人,也可以背叛祖宗。既然生命的延续无法代替法脉和灵识的延续,仓央嘉措的转世——七世以及七世以后的所有达赖喇嘛就和仓央嘉措的孩子没有关系了。争论的结果是,仓央嘉措的女人和孩子在一部分格鲁派僧人那里获得了宽容,他们怀着对仓央嘉措的热爱,开始千方百计地实施保护。这就是为什么仓央嘉措的女人和孩子常常能躲开独眼夜叉和豁嘴夜叉的追杀得以存活的原因。’”香波王子没想到,已经变成玛吉阿米的梅萨,对他书中的内容记得这么清楚,兴奋地说:“不错,我是这样说的,可它怎么能证明仓央嘉措只有一个情人呢?”梅萨说:“既然玛吉阿米和孩子躲开追杀一直活着,她或者她的后嗣的讲述就是最好的证明。就像你知道的,后来萨迦派的八思旺秋和噶玛噶举派的噶玛珠古参与了对仓央嘉措的女人和孩子的保护,她们的讲述都是改宗了格鲁派的嘎举派僧人传下来的。‘嘎举’的意思就是口语相承,他们重视密法的口传耳听,有严格的语旨传授训练,百千年的传承都不会多一个字少一个字。所以关于仓央嘉措的传承,有噶举派根基的僧人比纯粹格鲁派出身的僧人要多得多。”香波王子仍然迷惑得摇摇头。梅萨又说:“在她们的讲述里,仓央嘉措用自己情歌里出现过的玛吉阿米的所有化名,命名了自己的六个女孩,她们分别是:姬姬布赤、仁增旺姆、伊卓拉姆、吉彩露丁、措曼吉姆、索朗班宗,第七个孩子用了情人的本名:玛吉阿米,她就是我的祖先。这样的命名是神圣无比的,它根据命名者的嘱托,演变成了世世代代牢不可破的传承。”香波王子看着梅萨,目光像罩了一层云翳,心中一道坚硬的堤坝突然崩溃了。多年以来,他都坚信仓央嘉措有七个情人,还有无数萍水相逢的女人。他常常对姑娘们说的一句话是:“辽阔的草原怎么可能只开一朵花?雄鹰般矫健的骑手怎么可能只骑一匹马?”他自诩为仓央嘉措转世,仓央嘉措是他四面猎艳、八方用情的榜样。如果仓央嘉措用情专一,他这些年来引以为荣的猎艳“战绩”,岂不荒唐?他在梅萨的眼里又该多么可笑!香波王子恨得无地洞可钻。偏偏智美又要故意往他伤口上撒盐:“看你以后还怎么好意思对姑娘们唱仓央嘉措情歌。”香波王子沮丧地说:“也许,我以后不会再给姑娘们唱了。”智美说:“也没脸对梅萨唱了。”香波王子看着梅萨,苦笑道:“我现在懂了,你为什么说我是最不懂仓央嘉措、最没有资格唱仓央嘉措情歌、最不配拥有爱情的人。’”梅萨看他一脸沉痛,忍不住笑了:“你也别灰心,你只是在给我、给别的姑娘唱仓央嘉措情歌的时候,才是一脸坏样,什么都不懂。而你为骷髅杀手唱的时候,你在讲述仓央嘉措命运的时候,却是一脸慈祥和悲悯,就像仓央嘉措本人一样。”香波王子想起来了,梅萨被感动掉泪的那次,他的情歌是为帕恩措之死而唱,是为另一个姑娘的消失而哭。而梅萨发誓的前提是:“你为我唱的仓央嘉措情歌。”那就是说,梅萨是在不该兑现承诺的时候兑现了承诺,把身体和感情提前交给了他。“梅萨……”香波王子欲说还休。“以后再说吧,我知道你想忏悔。”梅萨说。香波王子感愧地说:“我不仅应该对‘梅萨’忏悔,更应该对‘玛吉阿米’、对仓央嘉措的玛吉阿米忏悔。”梅萨说:“仓央嘉措时代离我们只有三百年多一点,三百年能够延续几代?正常的话只有十代左右。十代当中,有一个约定俗成的严格传承,极其机密地延续了以母系为线索的繁衍:无论父亲是谁,母亲必须生下一个姑娘,姑娘必须叫母亲的名字。这既是后嗣,也是法嗣。真正的法嗣都是口头传承,不可能留下谱系让后人考证,但没有人可以怀疑我的说法。因为我、我的母亲、外祖母、外祖母的外祖母的外祖母,都叫玛吉阿米。姬姬布赤、仁增旺姆、伊卓拉姆、吉彩露丁、措曼吉姆、索朗班宗跟玛吉阿米一样,都有一串跟自己同名的母系祖先。世世代代不能改变的名字传承就这样诞生了。”香波王子问:“这样机密的传承,难道就是为了等待我们?”梅萨说:“是不期而遇。她们都是掘藏锁链上的一环,是开启‘七度母之门’的保证和掘藏指南的一部分。如果你是莲花生大师、仓央嘉措、空行护法共同选定的掘藏者,就不可能不遇到。”香波王子说:“可是只要相遇,她们就会惨遭不幸。仓央嘉措亲自命名过的后代,除了你,玛吉阿米,别的都死了,为什么?”梅萨说:“我也不知道,家庭的传承没告诉我。等待的结果就是死。”香波王子说:“可她们不该死。她们只是生命的延续,而不是法脉和灵识的延续。她们始终没有对达赖喇嘛的转世传承形成威胁,甚至连怀疑都没有。更何况时过境迁,谁会在乎她们的存在?”梅萨半晌不言语,突然激动地说:“不错,她们在历史上并没有对达赖喇嘛的转世传承形成威胁,这是万幸,但不幸的是今天,有人重新启动了‘隐身人血咒殿堂’的追杀密令。”香波王子问:“谁?”突然古茹邱泽喇嘛凑了过来。他离他们差不多有十步远,而且沉浸在集体汇合的诵经之中,但是他居然听到了,似乎他的修炼已经让耳朵有了瞬间捕捉的敏锐,想什么就能抓到什么。他用同情的眼光望着梅萨说:“这个人一定是乌金喇嘛。”香波王子吸了一口冷气:“乌金喇嘛?不会吧?”古茹邱泽喇嘛说:“在我对‘七度母之门’的修炼中,得到的证悟是这样的:乌金喇嘛利用了‘隐身人血咒殿堂’的存在以及独眼夜叉和豁嘴夜叉的追杀传承,试图以杀害仓央嘉措的后代挑起叛誓者对正统圣教的战争。好在‘七度母之门’因为是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遗言而成为遏制和消除新信仰联盟以及乌金喇嘛的唯一法门。仓央嘉措是信仰之善和世俗之善的象征,乌金喇嘛是信仰之恶和世俗之恶的代表。你百折不挠的发掘引发了叛誓者的觉醒,叛誓者里有修炼‘七度母之门’的高僧高人契证了消解战争的办法。那就是宣布:由来已久的叛誓、让人胆战心惊的叛誓,从此结束。”香波王子问:“什么时候宣布?”古茹邱泽喇嘛说:“已经宣布了。你是叛誓者的首领,你在司西平措大殿发掘出了贴身守护‘七度母之门’的一百零八位护法神,而没有发掘出炸药,就等于宣布布达拉宫不再爆炸,仇恨与怨怼、报复与反报复、爆炸与摧毁,一笔勾销。圣教的敌人、格鲁巴的克星、走向阴谋的叛誓者已经不存在了。圣教应该摒弃门户之见和旧有之仇,走向仓央嘉措至纯至性的爱情之境。”香波王子说:“叛誓者里修炼‘七度母之门’的高僧是谁,你?”古茹邱泽喇嘛说:“还有你,叛誓者的首领香波王子,你也在修炼,你发掘的过程就是修炼的过程。”香波王子愣怔着,他仍然怀疑自己是叛誓者的首领,自己的作用有如此重要。梅萨说:“按照圣教正统的观点,仓央嘉措就是叛誓者,你崇信仓央嘉措,又是仓央嘉措的传人,合情合理你就是一个大大的叛誓者,不然你的鹦哥头金钥匙就失去意义了。你用鹦哥头金钥匙开启了我,我说出了最后的‘指南’。现在该你了,你快告诉我,‘瞿麦山’意味着什么?”香波王子说:“也许意味着我们必须到仓央嘉措等待玛吉阿米的那座山上去寻找密码,也许它不过是指出了另一种走向。在我的研究里,仓央嘉措离开瞿麦山、遭到割喉迫害之后,带着玛吉阿米去了林周山的卓玛拉深谷一个叫‘老家’的地方。这个地方也满山满谷生长着可以熬汁洗涤的瞿麦。不仅如此,‘老家’还是个僧人苦修的场所,苦修的最高证悟就是洗涤灵魂、诞生法性的涤罪之净境。仓央嘉措的目的是‘洗涤干净对我和情人的毁谤’,也就是想在‘老家’获得最高证悟。”梅萨说:“这么说我们还要离开布达拉宫去别处?”香波王子说:“一百零八位唐卡护法神的出现告诉我们下面就是‘七度母之门’,第七次集结的高僧们已经到达现场准备见证伏藏的现世,怎么可能还让我们去那么远的地方寻找密码呢?”他再次望望智美。智美冷冷地说:“看来你也就到这一步了。”香波王子感觉浑身凉凉的,就像从骨头缝里渗出了懊恼沮丧。如同白云依靠着蓝天,诵经的声音里有了一种温柔的托赖,让人觉得被托赖的这个人一定是信心满满的,一定是有条不紊、按计划行事的。只有香波王子自己知道,他不配,一定不配,不然怎么就毫无灵感了呢?经声,创造着佛教第七次集结和掘藏气场的经声,大了又小了,起了又落了,整齐而有序。就好像在两千多年前的佛陀时代就已经排练好了,今天不过是重演了一次。香波王子来回踱步,皱眉锁眼地不知怎么办好,猛抬头,看到邬坚林巴出现了。3邬坚林巴从人群里挤过来,喘着气说:“我来迟了,差一点赶不上了。”然后拿出一张白色经纸,交给了香波王子。香波王子一看,白色经纸上的“光透文字”已经被邬坚林巴在阳光下照猫画虎写了出来,惊问道:“哪里来的?”邬坚林巴说:“林周山的卓玛拉深谷,我们的‘老家’。”香波王子一愣:“太好了,我们就需要卓玛拉深谷的‘老家’。”他把“光透文字”交给梅萨,又问,“怎么就你一个,阿若喇嘛呢?”邬坚林巴说:“阿若喇嘛走了,上天去了。”香波王子、梅萨、智美、古茹邱泽喇嘛同时惊呼:怎么会?邬坚林巴拿出阿若喇嘛的手机,对香波王子说:“阿若喇嘛把掘藏的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了,他给你留下了‘不动佛明示’。”说着,打开手机短信念起来:不动佛明示:香波王子之心,即伏藏之心香波王子说:“什么‘不动佛明示’?谁是不动佛?”邬坚林巴摁出来电显示给香波王子看。一个熟悉的号码出现在眼前,香波王子吃惊道:“这是我的手机,不,不是我的,是边巴老师的,我用过一段时间,后来被警察没收了。”邬坚林巴更加吃惊:“不动佛用的是边巴的手机?”香波王子说:“除非存在一个同样的号码,但这是不可能的。”邬坚林巴说:“那就是你和警察在指挥阿若喇嘛?”香波王子说:“更不可能了,我向‘七度母之门’发誓我没有给阿若喇嘛发过短信。应该是边巴老师的灵识在指挥,我知道他的灵识就在拉萨,在一只死而复生的山魈身上。”邬坚林巴沉思着说:“边巴的灵识?不动佛就是边巴的灵识?边巴的灵识一直在指挥阿若喇嘛掘藏?‘迁识夺舍秘法’居然还能借助现代化的手机?”梅萨说:“伏藏学已经告诉我们,多种掘藏手段可以并用,但只有一种是主要的。‘七度母之门’的掘藏过程至少有三种手段并行不悖,一种是智美的占卜掘藏,一种是边巴老师和阿若喇嘛的灵识掘藏,一种是香波王子的般若掘藏即智慧掘藏。显然般若掘藏是主要的,占卜掘藏和灵识掘藏最后都归流到香波王子身上,香波王子成了唯一的掘藏者。”邬坚林巴望着香波王子说:“现在就靠你了,我们都看着你,全世界的佛教徒都看着你。”梅萨说:“那就赶快行动吧。”她已经把“光透文字”翻译出来,写在白色经纸上,又是一首仓央嘉措情歌。香波王子从梅萨手里看了一眼,便小声唱起来:蜂儿生得太早了,花儿开得太迟了,缘分浅薄的伴侣啊,相逢实在太晚了。香波王子边唱便点头,他已经明白了,打开焰火门的密码是什么。仓央嘉措还有一首情歌,便是对“蜂儿”与“花儿”的详细说明:十月,是蜂儿等待花儿的日子,一月,是花儿错过蜂儿的日子,三月,才是蜂儿和花儿见面的日子,一年又一年,就这样过去了。梅萨问:“知道密码了?”香波王子不回答,蹲下,手伸向孔雀尾毛般的树结中间那个凸起的按钮,心说没想到还是仓央嘉措的生日:藏历第十一饶迥水猪年三月一日。把数字抽出来,就跟情歌里的数字吻合了,都是1131。那就应该是:一下、一下、三下、一下。“一年又一年”指的是再生,打开“七度母之门”,仓央嘉措就要再生了,密码还应该重复一遍。就这么简单,从雍和宫到布达拉宫,其实仅需要把仓央嘉措的生日,从一遍增加到两遍。香波王子想着,就要摁下去,突然听到有人发出一声低吼:“你摁下去,我就杀了她!”突如其来的变故太多,让香波王子和梅萨把碧秀忽略了。碧秀好长时间无声无息,似乎消失了,却在掘藏的最后时刻,冒出来,站在了梅萨身后。碧秀用骷髅杀手的骷髅刀顶住梅萨的腰,凶神恶煞般地盯着香波王子。香波王子停止摁钮,看智美和邬坚林巴就要向碧秀出手,连忙摆手制止。他起身问碧秀:“你为什么不让我掘藏?”碧秀说:“你明知故问,仓央嘉措遗言是毁教的诅咒。”香波王子说:“你凭什么一口咬定?”碧秀说:“以前我只是接受黑方之主的指令,践行传承。这一路断断续续听你讲了一些仓央嘉措故事后,我更是深信不疑:圣教带给仓央嘉措那么多苦难,他能不仇恨?有人把你唱歌的喉咙都割断了,你还会唱赞歌祝福他?”香波王子低头不语。碧秀厉声威逼梅萨:“玛吉阿米,快把仓央嘉措后代的名单交出来!”梅萨沉默片刻,突然把写有“光透文字”的白色经纸递给了他。碧秀喜出望外,接过去一看,除了那首仓央嘉措情歌,还有一句注释:伤别:仓央嘉措——孤儿庄园的主人碧秀恼怒得叫起来:“你耍我,这是什么名单!”梅萨说:“先别发火,耐心听香波王子给你解释。”香波王子却不放心地望着梅萨,第一次怀疑她翻译错了:“你再看看‘注释’,是不是一字多义的。”梅萨说:“伏藏语言一是一二是二,不可能模棱两可。”香波王子说:“‘注释’的表面意思很清楚,就是说仓央嘉措是孤儿庄园的主人。孤儿庄园的故事我说起过,它的主人是碧秀拉巴,碧秀拉巴是碧秀家族的祖先。可是我从来不知道碧秀拉巴跟仓央嘉措有什么关系。”梅萨说:“现在你应该知道了,碧秀拉巴就是仓央嘉措。如你所说,仓央嘉措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而毁掉达赖喇嘛的转世传承,他离开了圣教和佛界,隐名埋姓地过着一个凡俗之人的生活。这样的生活让他成就了西藏历史上第一个孤儿院也就是孤儿庄园。而这个时候,一直陪伴着仓央嘉措的就是玛吉阿米。”香波王子说:“对啊,对啊,‘缘分浅薄的伴侣啊,相逢实在太晚了’。情歌表面上是失恋后的幽怨甚至有点责备,所以要用‘注释’格外提醒这是‘伤别’。玛吉阿米不在仓央嘉措身边时,仓央嘉措常常会有伤别之歌。”梅萨说:“这么说,我和碧秀是同一个祖先?”香波王子说:“这太可怕了。”梅萨说:“是很可怕。碧秀你听着,你代表的是‘隐身人血咒殿堂’,你是杀人不眨眼的门隅黑剑而不是一个纯粹的警察。你在追查仓央嘉措后代的名单,却不知道自己就是仓央嘉措的后代。”碧秀惊讶得无以言表:我?我?我?我是仓央嘉措的后代?没有人告诉我,我五岁成了孤儿。梅萨说:“碧秀,你再听我告诉你,仓央嘉措也就是碧秀拉巴的后代名单:姬姬布赤、仁增旺姆、伊卓拉姆、吉彩露丁、措曼吉姆、索朗班宗。她们都被你们‘隐身人血咒殿堂’杀害了,还被你们残忍地挖掉了经络穴位以防转世。”碧秀浑身发抖,手中的骷髅刀几乎掉到地上:“与我无关,杀她们的是黑方之主和他的助手鹫头病魔。”梅萨说:“现在轮到你,也轮到我了。你和我是仓央嘉措的最后两个后代,按照你们‘隐身人血咒殿堂’的指令,你该先杀了我,再杀死你自己。”碧秀崩溃了。他脑袋嗡嗡嗡的,像一个空洞的音箱,系统里贮存的语言不足以表达过于复杂的心情。他瞪圆了眼睛,但并不是瞪着告诉他祖先是谁的香波王子和梅萨,而是瞪着自己,瞪着牢牢盘踞在他内心深处的黑方之主。是黑方之主让他干了所干的一切,凭什么?就凭“隐身人誓言”的约束?就凭他对“隐身人血咒殿堂”的虔诚和对圣教平安的期待?他原本坚毅无悔的眼睛里突然显出了白色的疏离和黑色的涣散,抬起头,孤独地扫视着四周,似乎面前是无边的旷野,一片空茫。身为门隅黑剑,为了护教使命,他要永远埋葬仓央嘉措遗言;身为仓央嘉措的后代,他却应该让愤怒的诅咒大白于天下,羞辱圣教,为让人割断了歌喉的祖先报仇。何去何从,值得一个智慧的思想家思考三天三夜。而警察碧秀眼下能做的,仅仅是收起骷髅刀,转身离开。他像是要去找人,去找黑方之主问问:你知道不知道我是仓央嘉措的后代?转了一圈又回来,警察,他是警察,他不能离开现场,他在保卫世界佛教的第七次集结,保卫布达拉宫。再说他到哪里去找黑方之主?黑方之主是谁,他根本就没见过。4再也没有人阻拦香波王子掘藏了。香波王子把手放在按钮上,默念着密码:“一下、一下、三下、一下。重复一遍:一下、一下、三下、一下。”却没有往下摁。智美催促道:“摁啦,怎么不摁了?你好像很害怕,手在抖?”香波王子抬起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我抖了吗,我为什么要抖?”却听智美笑道:“别装了,我知道你已经动摇。”香波王子说:“我凭什么动摇?”智美冷笑道:“因为碧秀和梅萨突然成了仓央嘉措的后人,连仓央嘉措的后人都坚信他的遗言是愤怒的诅咒,你还有什么理由不怀疑自己呢?”香波王子这次真抖了一下。智美说得不错,碧秀的阴影挥之不去——一个仓央嘉措的后代不惜以杀人为代价,阻止他掘藏,为什么?如果“七度母之门”不是毁教之门、叛誓之法,如果仓央嘉措遗言真的是消除迷惘、挽救灵魂的圆满之法、希望之法,真的是唯一抗衡新信仰联盟以及乌金喇嘛的武器,作为仓央嘉措后代的碧秀何必要对他下毒手呢?他对掘藏的阻止,是否也代表了家族的传承、仓央嘉措的意愿呢?啊,不敢想……智美的话更加锋利了,刀一般地割着他的心:“尤其是梅萨,怎么可能不传承玛吉阿米的仇恨呢?”香波王子躲开智美的目光,问梅萨:“你现在还坚信遗言是诅咒?”梅萨当然坚信,因为她不可能忘掉仓央嘉措和玛吉阿米遭受的苦难。苦难铭记在她心底,像珠穆朗玛峰坐落在青藏高原一样永恒。但是,她不忍心回答,不忍心看见香波王子心底的绝望笼罩他的脸。她轻轻点头,眼泪却禁不住涌流而出。智美见了,心疼不已,一把将梅萨拥在怀里:“悲伤的不应该是你。”梅萨冲智美凄然一笑,轻轻将他推开。智美强迫自己把心思从梅萨身上移开,高声对香波王子说:“你的掘藏思路依据的是《地下预言》。《地下预言》说:一千个叛誓者在指认他们的首领后,首领将发出指令引爆炸药,炸毁布达拉宫。可现在布达拉宫只出现了叛誓者和叛誓者的首领,却没有出现炸药,你知道为什么?”香波王子说:“你是说《地下预言》有失误?”智美说:“不对,《地下预言》没错,它预言的炸药已经出现,不仅要炸毁布达拉宫,还要炸毁整个圣教。因为它不是普通的炸药,它是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遗言,是全西藏最爱戴的活佛对圣教的诅咒!”香波王子低头不语,按照掘藏的逻辑,智美的推断无懈可击。既然如此,这按钮怎么可以摁下去?我香波王子,怎么可以做西藏的罪人?香波王子看看四周密密麻麻专心诵经的上座比丘、活佛喇嘛。他们都是来自世界各地的佛教领袖,一旦仓央嘉措遗言是苦水,是诅咒和羞辱,整个世界,整个佛教就都将因为他香波王子的冲动而遭遇灾难。他的心怦怦乱跳。智美说:“但是现在你没有权利放弃,你必须掘藏,否则……”香波王子抬起头,看见智美拿出了枪。是骷髅杀手从碧秀手中抢来的那把枪,梅萨曾经用它对准智美的后背,然后扔在了金顶,没想到它又成了智美的武器。智美用枪指着香波王子说:“我们是新信仰联盟的成员、乌金喇嘛的手下,你要是停止掘藏就没有理由再活着了。快,用你颤抖的手打开‘七度母之门’。”梅萨含着眼泪,伸手挡住枪口:“智美,香波王子还有一个选择。”然后面向香波王子,“你可以把密码告诉智美,不然他会打死你。”香波王子望着梅萨的泪眼,摇摇头。梅萨说:“边巴老师的灵识说:‘香波王子之心即伏藏之心‘。我要你遵从香波王子之心。”香波王子说:“我自己也不知道香波王子之心是什么心。”这时有人说:“佛啊,佛啊,释迦牟尼佛啊。”是邬坚林巴,他的声音很大,是为了让更多的人听清。他说,“香波王子,有一件事,我应该告诉你。在‘老家’,我问阿若喇嘛,万一‘七度母之门’是毁教之门,仓央嘉措遗言是控诉和诅咒,他还掘藏不?阿若喇嘛说:‘伏藏者有伏藏的职责,掘藏人有掘藏的使命。伏藏的内容和后果,改变不了掘藏人的使命。’阿若喇嘛摔下悬崖圆寂时,留下几句话,要我转告你:‘该来的都要来,该报的都要报,所有人收获的果,都是当年种下的因。只要造下罪孽,就必须承担后果,小至个人,大到宗教,都一样。佛教冲破黑暗走到今天,所经受的磨难和所承担的责任一样多,不管仓央嘉措遗言是什么,我们都应该坦然面对。就算伏藏的现世会让圣教面临灭顶之灾,那也是圣教必须承担的劫难。一门宗教,如果真有泽被苍生的菩萨之心,它也会有承担任何灾难的能力和勇气。劫难之后,光明重现,这是谁也阻挡不了的。”说罢,邬坚林巴高喊一声:“香波王子,掘藏吧!”喇嘛群里的古茹邱泽也喊道:“香波王子,掘藏吧!”香波王子看着邬坚林巴,轻轻点头,那是他赞许阿若喇嘛信念的表示。他又抬头,向前方寻找古茹邱泽喇嘛,看到的是一片虔心诵经的僧潮,安详而宁和。香波王子泪流满面,对梅萨也对邬坚林巴和智美说:“我想起了我的妈妈,她这会儿可能也在念经。我相信圣教能够承受一切灾难,但我不知道我八十多岁的妈妈能不能承受,不知道在通往布达拉宫的路上那些匍匐而来的人们能不能承受,不知道那些在世界各地摇着经轮、转着经筒的人们能不能承受,我更不知道多灾多难又多情多爱的西藏能不能承受。”香波王子说到这里,已是泣不成声了:“就算他们能够承受,我也不忍心看着他们在痛苦中承受,不忍心啊!”智美脸颊上的伤疤跳了几下,他龇起牙,眼睛眯上了,聚光在香波王子胸脯上,扣住扳机的手指朝后移动着。梅萨喊道:“香波王子,掘藏啊,就算为了我吧。玛吉阿米怎样爱仓央嘉措,我就会怎样爱你。对我来说,爱你就是爱仓央嘉措。”香波王子摇摇头:“我知道了,那就来世吧,来世我们继续。”梅萨说:“你还有妈妈,你不去看你八十多岁的老妈妈了?”香波王子顿生一种决绝而悲凉的感觉,喃喃地说:“妈妈我走了,我不能去看你了。我走了妈妈,妈妈。”话音落地,枪声响了。智美胸中,一股酸涩的暖流往上奔涌。他知道,涌出眼眶,那就是泪水。他不想让自己流泪,就闭上了眼睛。然后,枪响了。扣动扳机的是他的手指,下达开枪命令的却不是他,是三百多年前的拉奘汗,是他的先祖,是那个带给仓央嘉措和西藏深重灾难的人。眼泪终于从紧闭的双眼喷涌而出。他睁开眼,透过泪水看见有人倒下了,倒在香波王子怀里。是梅萨,在他闭眼开枪的瞬间,梅萨扑过去,抱住香波王子,用自己的后背挡住了枪口。仿佛知道这是必然,智美居然没有惊呼,没有痛喊,甚至都没有去关心梅萨的伤势。他上前,用枪抵住香波王子的下巴,逼迫香波王子放开了怀中的梅萨。邬坚林巴扶着梅萨,让她慢慢坐下。梅萨胸前鲜血淋漓,喊了一声“香波王子”,然后凄迷地一笑:“告诉你一个秘密,仓央嘉措的情歌,其实不是唱给女人的。”香波王子艰难地点头,悲婉地说:“我知道,他是唱给青藏高原,唱给喜马拉雅山和雅鲁藏布江听的,他的情人,是所有的生命,是高天下所有的苍生,是整个的西藏。”梅萨点头,又是一笑,笑得非常妩媚:“但我还是想听你为女人唱一首。”香波王子伸手抓住枪管,让枪口离开自己的下巴。他要为梅萨唱仓央嘉措情歌了,没有什么威胁能够妨碍他。他以仓央嘉措的原生态音调唱起来:风啊,从哪里吹来,从家乡门隅吹来,我幼年相爱的伴侣,愿风儿把她带来。他的声音悠远而苍凉,如泣如诉。涉水渡河的忧伤,船夫能为我除去,情人逝去的哀愁,有谁能帮我消解?伴着情歌,他看见梅萨最后的眼泪以无与伦比的清澈,滚落着;看见她那泪珠流经的脸上,一片笑容,欣慰安详,充满爱意香波王子知道,梅萨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把心和灵魂托付给他了。他也笑了,用微笑深情回报着梅萨的一脸欣慰和爱意。众声合诵的经潮变成了和平祈祷。来自世界各地的高僧大德、上座比丘以及本土的活佛喇嘛一个比一个陶醉。他们全神贯注,超然物外,大殿中心的枪声和血腥,都被淹没在庄严洪亮的经潮之中了。是头顶数不清的空行护法遮蔽了他们的眼睛,还是历经劫难练就了我佛淡定的慈悲之心,或者他们都想起了《地下预言》里的那句话:“玛吉阿米,布达拉宫掘藏之神的金刚佑阻。”香波王子收回目光,再次面对智美。智美依然举枪对着他,眼里挂着泪水,吼道:“快啊,要么你赶快掘藏,要么你把密码告诉我。”香波王子微笑着:智美,边巴老师的学生,我的同门师弟,才华横溢的青年学者,未来的占卜大师,被新信仰联盟引入迷途的羔羊,让家族命运压垮的灵魂,你也会掉泪?智美厉声道:“我已经杀死了梅萨,杀死你就更不在乎了。”香波王子沉默着。他的目光已经穿越智美的泪眼,穿越三百多年的岁月,回到了仓央嘉措年代。他看到了拉奘汗——那个被壮美的西藏吸引,又被布达拉宫的权力诱惑的马上汉子,看到他在仓央嘉措伟大的影子下绝望地挣扎,看到他被阴谋和欲望压迫得发狂而不胜悲惶……“我数三下,你要是还不说,我就开枪。”还是沉默,仿佛平静和沉默就是一切。智美比谁都清楚,香波王子不可能把自己淹没在谩骂和哭泣的情绪里,他眼神里总有一种油然而生的悲悯是别人没有的,那是忧郁而伤感的悲悯,是智慧而敏锐的天性流露,即使现在面对枪口,行凶的人也能感觉到那种遥远而超拔的悲悯是如何地刺痛着自己——智美觉得自己渺小了,自惭形秽了,自从遇到香波王子的悲悯,他就不由自主地失去了,自信、宽容、良心和爱情全都失去了。剩下的只有卑微的愤怒、失去的羞恼,就像现在,他只能悲哀地把自己推向极端,然后以性命和鲜血为代价,让自己得到安慰。一切都是被舍死忘生的香波王子逼出来的。“那我就数了。”沉默。智美数起来:“一、二……”沉默。智美撕心裂肺地喊出了最后一个数字:“三……”枪响了。武器的声音再次出现在无比神圣的司西平措大殿、世界佛教第七次集结的场合里。又有一个人倒下去了。5香波王子骄傲地挺立着,突然惊叫一声:“智美!”智美对自己开了一枪,子弹从下巴射入,穿透了他的头颅。智美倒在了地上。在结束爱与恨、生与死的挣扎之后,他朝梅萨爬去。梅萨就在眼前,却又远在天边,他耗尽了最后一滴血也不能靠近,只能发出一声憾恨的叹息,然后离开身体,飞烟走霞一般向空中升腾,去追寻梅萨依然美丽纯洁的灵识。冥冥之中,他看到两个警察从一个角落闪出,来到焰火门旁,指着他尚未僵硬冰凉的身体,对仍然沉浸在惊诧和悲悯中的香波王子说着什么。智美认出了他们,是北京警察王岩和国际刑警卓玛。他听到卓玛的声音遥远且缥缈,却向一张密实的大网,牢牢覆盖了他。卓玛说:“我知道他会自杀,他已经证悟,只能以死开始了。”智美看见众人的目光都被这个国际刑警的惊人之语吸引了过去。又听卓玛说:“智美有两大理想:一是和梅萨终成眷属,二是开启‘七度母之门’摧毁圣教。第二大理想又源于两大动力:一是他祖先拉奘汗的遗恨,一是新信仰联盟和乌金喇嘛的控制。严格地说,祖先拉奘汗的遗恨、家族的传承只是深埋在内心深处的遗传基因,在智美去美国学习前,他自己没有丁点意识。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深爱藏文化、热衷占卜术的有为有志的青年。是新信仰联盟的乌金喇嘛躲在幕后,精心安排了一切:帮助他学习,资助他生活,给他灌输寻求新信仰的好处和途径。这才终于引爆了埋藏他心底的家族遗恨,把他塑造成了一个意志坚定的新信仰青年。”智美惊讶着:好一个国际刑警,居然对他的过去了如指掌。又听卓玛侃侃而说:“安排智美掘藏,开启‘七度母之门’,是新信仰联盟和乌金喇嘛近年来最大的计划。新信仰联盟制造的那些宗教惨案,虽然怵目惊心,惨绝人寰,却只有视觉震撼,丝毫不能动摇宗教的精神支柱。乌金喇嘛希望依靠智美的掘藏,发掘‘七度母之门’的伏藏,用中世纪式的宗教罪恶,炸毁佛教的信仰根基。而对智美这个雄心勃勃、热血沸腾的年轻人,这次伟大的掘藏是他今生今世绝无仅有的人生舞台。只要‘七度母之门’开启,他的事业和爱情都将达到最高峰。不仅可以消除祖先没能找到新信仰的遗恨,还将在人类伏藏史和信仰史上名垂千古。”即便漂浮在空中,如云如烟,智美还是呆若木鸡:这个国际刑警,怎么连他的内心都一清二楚?卓玛接着说:“可惜,这一切都必须有一个基础:仓央嘉措遗言是诅咒,‘七度母之门’是毁教之门。新信仰联盟、乌金喇嘛,还有智美,都把一生的赌注下给了仓央嘉措遗言。所有的理想,所有的光荣,甚至全部的生命,都取决于开启伏藏之门的一瞬间。“现在,不等这一瞬间到来,他就突然自杀了。是因为他感觉到了绝望,他知道祖先拉奘汗的遗恨还会是遗恨,新信仰联盟的理想已经灰飞烟灭,乌金喇嘛的计划早就成为泡影,他自己名垂青史的努力也将变作笑柄。“更何况,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梅萨性命!“是梅萨之死唤醒了他,让他证悟到一个真相:天上地下,爱情为尊。“梅萨死了,如同仓央嘉措的玛吉阿米死了。而智美从香波王子的眼睛里却没有看到仇恨,没有看到诅咒,只看到了慈爱和悲悯。他就知道‘七度母之门’绝不会是毁教之门,仓央嘉措遗言绝不会是诅咒、控诉和羞辱;就知道他应该追随梅萨而去,从新开始。“因为已经有了‘不动佛明示’:‘香波王子之心,即伏藏之心。’“因为香波王子之心,就是仓央嘉措之心。”卓玛的话让人震惊。人们这才发现,仰面朝上作别人间的智美,脸上洋溢着安详与幸福的光芒。那是悔恨和报偿带来的安详,是追随爱情而去的幸福,一出现就显得十分悠远,悠远得让人能想起历史,想起拉奘汗。仿佛智美代表的不是自己,而是祖先。——拉奘汗的悔恨、历史的悔恨,穿越茫茫时空恸哭而来,以自我惩罚的真诚和坚决,做了最后的定格。智美袅袅而去,灵识的脚步带着解脱的潇洒,踏上了无碍之旅。和平祈祷的音浪突然掀起了一个高xdx潮,似乎是提前排练好的,声调变得抑扬顿挫。天籁般的洪亮中,又增加了超度亡灵的神圣,法音无敌,升起来,升起来,灵魂升起来,《大方广佛华严经》成了度亡的背景。似乎大家都想到了,全世界的高僧大德、上座比丘想到了,布达拉宫想到了,能让佛教重新起航的第七次集结想到了:这是代价,是为了仓央嘉措遗言的牺牲,也是血祭,是“七度母之门”的伏藏出世前必不可少的生命之祭。香波王子面孔上突然有了坚毅的棱角:他意识到梅萨对自己以命相许的爱,就是当年玛吉阿米对仓央嘉措爱情的显现。仓央嘉措活着是为了爱,死了也是为了爱。我热爱梅萨即玛吉阿米,就应该信赖“七度母之门”;忠诚仓央嘉措,就应该信赖仓央嘉措遗言。伟大的仓央嘉措决不会辜负这种信赖,他内心充满阳光和祝福,他是无怨无恨的化身,是爱情、友善、和平的使者。他不仅自己不代表仇恨,还会消除所有的仇恨。即使处在三百多年前的苦难艰辛、黑暗悲惨中,他也一定会在遗言中祈祷后世的吉祥。现在,唯一让他疑惑的是,国际刑警卓玛对智美怎么了解得这么透?他想问,却见王岩已经面对卓玛说出了同样的疑问。卓玛的回答石破天惊:“因为智美的感受也是我的感受,智美的理想也是我的理想,智美的绝望也是我的绝望。我就是……”他停下来,看着所有的人,“我就是你们费尽心机要抓捕的那个人:乌金喇嘛。”愣了,没有人相信。“我请你们看一样东西。”卓玛说着,麻利地脱掉衣服,只给自己留下了内裤和手枪。他鼻翼痉挛似的抽动着,嘴角有点歪斜,额头上的青筋突然爆了起来,神情就像他的肉体,从来没有这样激荡过。他们都看清楚了:强壮的身体上到处都是伤疤,亮晶晶的,就像夜空里的星星。能够想象当年他在“北美乌仗那坐禅中心”门外人流攒动的广场上脱光自己,用一把双刃刀在身上戳出七七四十九个窟窿,并且边戳边笑的情形。从此他就成了血案和地震的代名词,成了人们对骇人听闻事件的等待和恐怖本身。王岩要拔枪,却被卓玛抢了先。卓玛用枪把王岩的枪逼回枪套:“不要急,我还有话要说。”王岩愤怒地说:“跟我们合作的决不是乌金喇嘛。”卓玛说:“真正的国际刑警卓玛早已被我扔进了大海,你去问问孟加拉湾的鲨鱼就知道了。我用一根绳子勒死了他,死前他指着我说:‘你是乌金喇嘛,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其实,他并不全知道。”香波王子喃喃自语:“怪不得,怪不得你屡屡救我。”卓玛狞笑一声说:“因为我们不想结束得那么快,我们需要用‘七度母之门’的发掘引诱出所有仓央嘉措的后代,然后利用仓央嘉措后代的存在,否定活佛转世制度,让六世以后所有达赖喇嘛的转世,都失去合理性。”香波王子嘴唇抖了一下:“够毒辣的,如果你们的目的达到,以活佛转世制度为支柱的藏传佛教将面临自佛教传入藏地以来最严峻的考验。”卓玛说:“但这个目的显然是达不到的,因为情歌具有不可抗拒的力量,你对仓央嘉措情歌的研究和传唱,让那首关于转世预言的情歌变成了来自虚境神界的法音:‘洁白的仙鹤,请把翅膀借给我,我不会远走高飞,到理塘转一转就回。’而你发掘‘七度母之门’的执着,更让许多能够决定佛教命运的高僧大德看到了希望:仓央嘉措遗言既不是对圣教的诅咒,更不是对活佛转世的否定。”香波王子“哼”了一声说:“连一只山魈都在帮助佛教,它的复活是‘迁识夺舍秘法’的典范,而‘迁识夺舍秘法’又是活佛转世制度的保姆。仓央嘉措至少有两种灵识,佛性的灵识转世成了下一世达赖喇嘛,人性的灵识依然留在肉体中,让他成就了山南孤儿庄园,然后转世,转世成了伏藏链条中所有的后代。”卓玛说:“那些后代是仇恨的火苗,我们几年前就找到了引火的办法,那就是启用‘隐身人誓言’的魔咒。被魔咒控制的人是‘隐身人血咒殿堂’无形密道的延伸,是墨竹血祭师独眼夜叉和豁嘴夜叉的继续。新信仰联盟收买了历史,收买了他们的灵魂,向他们提供了一切,包括训练和改造以及经费。”香波王子说:“还包括食物,用一号配方饲料喂养的鸡,用二号配方饲料喂养的猪,用三号配方饲料喂养的牛,用四号配方制造的甜饮料,你们激发了人类的贪欲、仇恨、愚痴以及一切罪欲和恶念,激发了他们不可抑止的杀人冲动,你们让一些善良慈悲的人拥有了蛇蝎心肠,你们来自地狱,创造地狱……”卓玛“哈哈”一笑:“遗憾的是我们做得还不够,我们最终并没有点燃起佛教内部的战争——叛誓者一方因为仓央嘉措后代的死亡而对正统圣教发起报复的行为始终没有出现,利用《地下预言》引爆布达拉宫的期待成为泡影。随着‘七度母之门’的不断发掘,叛誓者证悟了对抗新信仰联盟的办法,那就是放弃延续了三百多年的叛誓传承和立场。更重要的是,我也在修炼‘七度母之门’,我也在不断证悟。”香波王子说:“什么意思?”卓玛说:“我预期的目的是,在修炼中改造‘七度母之门’,让它成为名副其实的毁教之门、叛誓之法而给佛教造成威胁,但是,但是,‘七度母之门’的第六门是伏藏之门,伏藏不现世,修炼就永远不会畅通。而发掘伏藏的过程,却把我引向了另一条道路。”他望着齐声诵经的僧众,似乎望到了《金刚经》的伟岸,望到了声音的形体如同无边浩瀚的宇宙拥堵着所有的视野。他知道诵唱《金刚经》是佛势的显现、法威的传达,虽大力而不动,虽雷霆而无形。今夜无眠的佛教又将是一个鹿野苑里初转法轮的开端了。卓玛说:“其实新信仰联盟让我做的,除了打击佛教,为联盟开辟道路,更重要的是为迄今还不知道什么是新信仰的联盟寻找新信仰,这是联盟的出路,也是我的出路。”香波王子说:“你永远找不到。”卓玛说:“已经找到了,那就是‘七度母之门’——仓央嘉措遗言。”香波王子不屑地说:“怎么可能,仓央嘉措遗言会成为你们新信仰联盟的新信仰?再说你还不知道遗言是什么呢。”卓玛肯定地说:“应该是知道的。我曾经也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我有不散的佛灵、不死的悲心。”香波王子愤怒起来:“不管你怎么说,你都无法开脱血债累累的罪孽。”卓玛说:“大伏藏的现世必然伴随着血雨腥风,就像生命的分娩必然伴随着疼痛失血。现在是大出血,就需要大法力的镇服。我会为我的罪孽付出代价的。谢谢你香波王子,虽然你还没有最后发掘出‘七度母之门’的伏藏,却已经发掘出了一个具有新信仰的乌金喇嘛,应该寂灭了,我说的是我,还有你。”话音刚落,卓玛移动枪口,瞄准了香波王子。砰的一声枪响。有人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6香波王子摇晃着头,瞪着趴在脚前的卓玛,问道:“倒下去的不是我吧?”王岩关心的是谁开的枪,回头一看,只见碧秀站在身后。碧秀从死去的智美身边捡起了自己的枪,一枪干掉了乌金喇嘛。碧秀开枪的时候,知道自己是警察。碧秀走过去,拿起乌金喇嘛刚才瞄准香波王子的枪,打开枪膛和弹夹看了看,里面一颗子弹也没有。卓玛的意图竟然不是杀人,而是被杀。碧秀愣怔着,继而长舒一口气,意识到不管是自己惩戒,还是魔鬼自戕,都是最后一枪了。结束了,“隐身人血咒殿堂”的存在、所有磨砺刀剑的传承和鲜血淋淋的对抗,都已经结束了。碧秀如同刀斧砍凿的脸上突然飘浮起一层淡淡的悔意,眼睛里原始的凶悍被天性的哀伤所代替,弥散成一种激怒后的温顺,如同起伏的经声在朗朗中柔和着,无处不在地抚摸着。他走向一边,又回身望着香波王子,突然想起他在审讯香波王子时对方唱起的仓央嘉措情歌。他也想唱了,他奇怪自己居然还记得那歌调、那歌词,是不是他和仓央嘉措的血缘关系让他天生就具备一听就会的本领呢?他唱起来,不好意思用嘴唱,只在心里,默默温习着:初三的洁白月亮,沐浴过你的圣光,请求你答应我,和十五的月亮一样。应该感谢香波王子的掘藏,让他和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来自山南孤儿庄园的碧秀便是仓央嘉措的后代。当然还有更重要的,那就是香波王子从他冰硬的岩铁一样的心中,发掘出了邪恶背后美丽的蕴藏,那是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律动,破土而出的时候,变成了对一个人不甚明了的思念,而过去,多少年了,这个人一直被他排斥在生活和头脑之外。他以警察的风格想立刻打电话给这个人,却发现这个人尽管是自己的部下,手机里却没有储存她的联络方式。碧秀把电话打给了侦缉队的值班人员,没听清对方回答,就直戳戳地说:“你把玛瑙儿的手机告诉我。”对方停了一会儿说:“碧秀副队长,我就是。”碧秀愣了,半晌才说:“你,在值班?”“你忘了是你让我值班的,有事吗?”他突然紧张起来:“没,没事,你忙,忙吧。”玛瑙儿说:“你没事,我还有事呢。来了两个自首的,一高一矮,高的叫黑方之主,矮的叫鹫头病魔,他们说自己是杀人凶手,杀死了边巴和六名仓央嘉措的后代:姬姬布赤、仁增旺姆、伊卓拉姆、吉彩露丁、措曼吉姆、索朗班宗。为了让我相信,他们交出了凶器,一把双刃竹叶刀,一把特制的钻器。我问他们为什么自首。他们说了四个字:‘寂杀而归。’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平静驯良的杀人凶手,简直不敢相信。”碧秀说:“我知道他们,他们人呢?立刻关起来。”玛瑙儿说:“真的是杀人凶手?我害怕死了,侦缉队今晚就我一个人值班,你快派个人回来。”刹那间,碧秀心里埋藏很深很久的歉疚奋勇而出,他想到了自己扇向玛瑙儿的那个耳光,想起了他拒绝送给她的那颗猫眼石,以及无数次他冲她的热情泼去的冷水。为什么?就因为他格外警惕,不愿破了自己的天戒?他其实是需要女人的,需要这个情深意长的名叫玛瑙儿的女人,她漂亮得能让人做梦。碧秀说:“我不派人回去,我自己回去。”说罢,温存地一笑。在玛瑙儿的记忆中,这是冷漠刻板的碧秀副队长第一次冲她笑。经声如梦,如美妙的安魂曲,忧郁着,温柔着,把天上人间的慰藉弥散在司西平措大殿的诗画里。在场的僧众陶然如醉。同样陶然如醉的古茹邱泽喇嘛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有了何去何从的选择。是苯波甲活佛的一席话促使他做出了决定,还是他内心本来就有教外爱教、佛外拜佛的萌芽,直到今天才长成一棵消息树?布达拉宫峰座大活佛的竞任对手、山南密法领袖苯波甲活佛,来到他身边,真诚地对他说:“你赢了,祝贺啊,我要走了,去家乡寺院做一个无所事事的老喇嘛,也很好啊,颐养天年嘛。不过,不过,喇嘛尊者能不能做我的启蒙上师呢?启蒙我修炼‘七度母之门’。”古茹邱泽使劲击了一下掌,像辩经那样雄辩地说:“在‘七度母之门’的修炼中,没有启蒙上师,只有根本上师,我们的根本上师只有一个,那就是仓央嘉措。你敬信仓央嘉措吗?你相信仓央嘉措遗言吗?你准备殚精极虑、死而后已吗?”苯波甲活佛紧张地说:“当然,当然。”古茹邱泽松开对方说:“那你就不能走,你就在布达拉宫以峰座大活佛的身份修炼‘七度母之门’。要走的是我,我已经决定了。”苯波甲活佛不相信地说:“没有用处,你的决定。真正的决定应该来自瓦杰贡嘎大活佛,他不会让你走的。”古茹邱泽说:“你等着,我立刻就去请求。”本来他想等到第七次集结结束以后,再向瓦杰贡嘎大活佛提出,但现在他觉得有必要抢在苯波甲活佛宣布放弃最后一场竞任考试之前,得到尊师的首肯。他在喇嘛群里穿行着,悄悄来到瓦杰贡嘎大活佛身边,站了一会儿,小声说:“‘七度母之门’的第六门是伏藏之门,伏藏之门就要开启了。”瓦杰贡嘎大活佛乜斜着眼睛,没好气地说:“你不会是来向我炫耀的吧,发掘伏藏也有你的功劳?”古茹邱泽低下头说:“第七门是践行之门,也就是利益众生之门。尊师,我要走了。”瓦杰贡嘎大活佛似乎早有准备,半晌不语,突然喟叹一声说:“布达拉宫峰座大活佛的位置真的对你没有吸引力吗?它可是藏区绝大部分活佛喇嘛修行一生都不能达到的峰巅。何况我们九位考官已经没有分歧了,大家都说,既然世界佛教第七次集结是因为‘七度母之门’的即将现世,那就应该顺应潮流,让修炼‘七度母之门’的人继任布达拉宫峰座大活佛。”古茹邱泽喇嘛抬起头,崇敬地望着瓦杰贡嘎大活佛的侧影说:“请原谅尊师,相比之下,我更愿意把‘七度母之门’修炼到底。践行之门要求我们走出庙堂,走出教典和僧人集团,走向世俗的需要和众生的心灵,这应该是释迦牟尼的本意,也是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的愿望。”瓦杰贡嘎大活佛把深刻的慈悲之光隐藏在发黯的皱褶里,口气突然变得平和而柔美:“其实我已经想到了。也好,信仰的人,就应该像你这样,用心灵和行动念经,而不是光用嘴皮子念经。”说着,拉起古茹邱泽喇嘛的手恳求道,“那就请你为布达拉宫做最后一件事,给香波王子加冕,他应该享受到人间佛子最高规格的待遇。”7古茹邱泽喇嘛出现在香波王子身边。他让几个喇嘛从西日光殿请来了一尊掌管一切经典文字、伏藏教言的文殊菩萨像,又把一尊密典大神金刚亥母像安放在了司西平措大殿中心。香波王子虔诚地望着。金刚亥母是一尊他向往已久的女神:空慧光明,大智不衰,只要她大笑一声,万孽难忍。但香波王子感觉到的却是女性的慈眉善目、温润可爱,望着她,也就是望着玛吉阿米和梅萨的灵魂,望着她们最秀丽、最鲜艳、最芳香的那一面。安置妥当了神像之后,古茹邱泽喇嘛来到香波王子跟前,把一件称作“达喀姆”的黄色大披风披在了他身上,又把一顶称作“卓姿玛”的黄色竖穗鸡冠帽戴在了他头上。香波王子知道,高冠大氅是荣耀,也是信仰必胜的象征,惶恐不安地说:“我得到了不该得到的。”古茹邱泽喇嘛微笑着:“众生对佛教的期望太高,如果没有‘七度母之门’,它就无法担当。现在和将来的人们都会认为你是最后一个掘藏大师。你虽不是僧人,也未受戒,但你大佛如俗,凡心护教,有着辽阔的慧心、无量的功德,应该得到的比这更多。”高高耸起的黄色鸡冠帽让香波王子陡然高大明亮了许多。古茹邱泽喇嘛欣赏着他,小声说:“不会再有人干扰了,掘藏吧,最后的时刻已经到来。你听,高僧们已经朗诵起《般若波罗密多心经》了,那是献给你的法音。”高亮而浑厚的诵经声中,香波王子又一次想起了《地下预言》里的话:打开七度母之门的结果,将不胫而走,在众生陷入迷惘之日,它是佛法圆满的太阳般的见证。香波王子朝着诵经的僧众长身膜拜。一只山魈不声不响穿越人群,来到香波王子身边,亲切地在他身上抓了一把,又抓了一把,好像在示意什么。看他不明白,它就摇摇晃晃趴下了,趴在了他的脚前——焰火门的旁边,长长地喘口气,然后忽的一下,身子一塌,闭上了眼睛。一阵清风透过诵经的潮音吹起,抚摸着香波王子,像是留恋,又像是告别。香波王子望着突然无疾而终的山魈,意识到边巴老师的灵识已经御空而去,再也不回来了,它完成了帮助他开启“七度母之门”的使命,要升入天堂或者去别的地方转世成人了。香波王子依依不舍地呼唤着:“边巴老师,边巴老师。”似乎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掘藏者对另一个掘藏者的呼唤,诵经的声音骤然变得轻轻的,柔柔的,暖暖的,就像无数不沾地的灵魂正在舞蹈而行,就像心焰正在静静燃烧、太阳正在悄悄升起,不是从东方,而是从四面八方升起,不是从山后,而是从布达拉宫内部升起。已经不一样了,世界在即将开启“七度母之门”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太阳从所有人的心中冉冉升起。它象征了信仰对自身的描述,象征了仓央嘉措遗言对未来人类的影响。永恒的光明将从西藏开始温暖,走向所有的寒冷与黑暗。明天的太阳,和今天的太阳,不是同一个太阳。香波王子泪如泉涌。他边哭边唱,依然是仓央嘉措情歌,是仓央嘉措的现世代言对佛性与爱心的深情表达:那一日,我听了一夜梵呗,不为参悟,只为寻找你的气息;那一月,我转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那一年,我磕长头拥抱尘土,不为朝佛,只为贴着你的温暖;那一世,我翻越十万大山,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能和你相见;那一瞬,我飞升成佛,不为长生,只为保佑你喜乐平安。香波王子跪了下来,义无反顾地把手伸向了熠熠闪烁的焰火门,伸向了孔雀尾毛一样的蓝色树结中间那个凸起的按钮。安静了,什么声音也没有了。诵经的浪潮突然停息,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眼睛都凝望着他。他默念着仓央嘉措的生日、那个寻常而又神圣的数字1131,深情无限地摁了起来:一下、一下、三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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