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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到空地上,那邮寄的纸盒里还放着一个奇怪的


  圣诞节过后,夜晚的天气有点冷,北风呼呼地刮着,整个厂子静悄悄的,唯有厂子周围的速生桉和芒果树发出哗啦啦,哗啦啦的呼啸声。
  九点钟的时候一辆白色的桑塔纳轿车从大门口开进来,一直开到厂宿舍区门前那片空地上。
  吕大能从车子里钻出来,站到空地上,朝一溜两排几十间的移动简易铁皮房大声吼:“屋里还有没睡的人吗?”
  片刻,所有房屋的窗户都拉开,从里面探出许多头颅来。大家伙纷纷说,厂长回来啦?
  吕大能说,班组级以上的人十分钟后到会议室开会。
  说完吕大能头也不回,迈着大步朝会议室走去。
  广西广西飞捷钢结构工程有限公司生产加工基地,简称广西广西飞捷钢结构。它位于隆安县那桐镇华侨经济开发区,是一家集科工贸及钢结构设计、制造、安装及配套工程为一体的国家一级钢结构资质的专业企业。产品主要有轻钢结构、重钢结构、网架结构、膜结构、采光玻璃、屋面板、彩板瓦和保温复合板制作等等。
  广西广西飞捷钢结构在华侨经济开发区是数一数二的一个大厂子,占地五百多亩,共有七个生产车间,每个车间宽三十米,长一百米。
  吕大能是广西广西飞捷钢结构第九任厂长,他是前几个月从广西飞捷公司总部派来任厂长的。
  在这寒冷的夜晚,会议室灯火辉煌。十几个人坐在桌子边抽着烟,哈着气,静静地听着。
  吕大能站在主角位上,咳了两声,对着众人说,“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这么冷的天气,把大家叫到这里来开会,希望大家谅解!”说着抱起拳头向众人略微施了施。
  吕大能调转语气接着说,“今晚的会议主要有两点,第一,我要把这次去国外考察的情况汇报给大家。第二,这次考察同时带回一些订单,是一些大的订单,急的订单,我们需要开会讨论,作出方案……”
  大家忙说,你是厂里一把手,怎么能向我们汇报哩,只能是我们向你汇报呀!你最多是传达考察精神……吕大能需要的就是这一句话,他感到很满意,脸上露出一丝不易让人察觉的笑来。
  吕大能说,考察情况只能汇报,不能传达。
  接着吕大能从这次去印度、缅甸、泰国、越南等几个国家的考察开始,大谈国外建设的发展,大谈钢结构工程在国外的需求市场。
  他又谈了广西飞捷钢结构总公司明年的整体规划与发展目标。
  最后才切入今晚的大主题——印度有一个大的水电站,需要做一批钢结构工程铁架,预计七千多吨钢结构架,时间定在春节前交货。
  一谈到有大订单,大家伙即刻精神抖擞,睡意全无。
  要知道,近半年来,厂里断断续续只接到一些小型加油站的订单,一个加油站才一两百吨的H型钢结构产品。而一两百吨的货,厂里二百号人用不了多少天时间就干完了。
  好在厂里有二分之一的工人是附近村屯的农民工,厂里没活时,他们就回家种田锄草或去一些承包几百亩土地的老板那儿,打零工。做一天活儿算一天的工钱,当晚结账。等厂里有活儿了,他们才回厂里上班。
  那些人在厂里只是有个名字而已,不是合同工,也不是聘用工。厂里不帮买任何保险,只是谈好价钱,做一天工八小时,厂里包工作餐,加班有加班费,节假日没有国家规定的补助费,也没有节假日的活儿可干,闲时有活儿就不错了。
  好多农民工也只是图近家,早上去厂里,傍晚回家来。农忙做自己的活,闲了就去厂里上几天班,一个月也有十几二十天的工资补贴家用。大家都不愿住厂里,也不愿意加班,除非活儿很多。也不在乎厂里活多活少,没活干就在家待几天,等于歇歇手脚。也没人在意厂子里帮不帮买保险类,反正被铁砸断了手脚,厂子里自然会弄到意外险给你治疗,还包医疗费药费护工费,工资照领不误。
  还有一些农民工,他高兴了就来厂里,不高兴就辞工。辞工也快,跟班长一说就不用再来,等一发工资通知来领完工资就与厂里屁事无关。反正厂里从没欠过哪一个辞工的农民工一毛钱,这叫来去自由,公平交易。谈好工日价钱就行,附近村民都挺喜欢的,他们毫无怨言,也无怨可言,大家是明理之人,大家都是自愿之人。
  七千多吨的订单一个多月交货,确实是有点急。但你不做,别的钢结构多的是。而且这是块好肉肥肉,就是骨头有点难啃。
  吕厂长又重新说了一下,七千多吨的铁架子四十多天要交完货。又问,“大家想一想,就目前我们厂子的情况,你们说说是否能完成任务?或是要不要接手这一活儿?大家有没有足够的信心啃下这块硬骨头?”
  吕大能说完,用锋利的目光扫视了一下四周,然后拿起桌子上的香烟,拔出一支放到嘴里,点燃,用力一吸,从含着香烟的嘴角两边缓缓流窜出许多烟雾来。
  谷书记站起来说,企业,说白了就是要有订单,要有需求,才能生存下去,才能发展下去。没有市场,没有需求,企业就难以生存,工人就难以生存。如今这一订单,虽说是时间上紧迫一点,但只要大家同心协力,没有办不成的事儿!我相信大家……谷书记兼厂里副厂长,专门管党政宣传及工会的事,对于生产他一窍不通。厂里的人都笑说,谷书记只会懂得用嘴来吹大炮,其它鸟事都不懂。不过他确实很善于处理工人之间的一些小矛盾。这年头,会干的不如会说的,会说的不如会吹的。
  谷书记说完话,就该轮到李弋发言了。
  李弋是厂里的副厂长,主抓生产。
  四十岁的李弋是从工人一步一步走上来的。他从一个油漆工到点铆工再到焊工,从点铆组组长做到焊工班班长,再做到车间主任然后才当上副厂长。
  厂里换了几任厂长和书记,但李弋一直是副厂长,一直管抓生产。他上班多数时间是在一线车间里,有时在下料班,有时在组合处,有时在电焊组,有时在油漆班等等,几个车间他都要转转,看看生产的工序操作符不符合规格。
  可以说李弋是厂子里的中流砥柱。
  李弋说,只要合理的安排,我看还是可以啃下这块骨头的。比如我们七个生产车间,除了一个拿来下料、剪板、打孔,一个喷砂抛光除锈和打磨铲渣;现有五个车间,合并后按三个车间算各做二千五百吨,四十天,每天六十多吨……要是一个车间的工人分成两个班,那么每个班每天需要生产三十多吨,每条钢梁按三吨来算,每个班每天要生产十来条钢梁,照这么算完全是可以的。但具体得看看图纸才知道,因为钢梁有大的有小的,大的几十吨,小的几百斤,普通的也有一两吨重。
  李弋一说完,质检部的老马马上接着说,刚才李副厂长也说了,做是做得来,但是这是一批出国的货,是属出口外贸货。我希望大家认真盯着点,要以质量求生存,以效益求发展为宗旨,认真把好每一个生产工序。
  各车间主任各班班长及组长纷纷表示,一切听从厂领导的安排,争取打好这一仗,欢欢喜喜回家过个喜庆的大年。
  吕大能对大家说,年关将至,任务又紧,一切生产要听从李副厂长的安排,还有生产期间安全第一,安全为重。
  吕大能向电工班班长下令,从明天起每个车间都要进行线路检查,要保证用电的安全。
  技术科的小刘把图纸摆到桌面上,让大家过目一下。
  李弋则交代各班班长,明天通知所有的在厂的农民工回来上班,然后由班长自己安排上白班和中班的人员名单。
  李弋决定:白班是早上八点——下午四点,中班下午四点——午夜十二点。每十天换一次班。油漆班先选几个出来帮下料班下料或剪板,以及帮拉一些小三角板、隔离加强板等等到点铆组,让铆工方便一些,多些时间多做些活儿出来。
  吕大能说,明天总部开始拉料来,请下料班做好准备,随时进场开工。
  下料班班长小韦拿着几张图纸大声说,请领导放心,下料班随时待命!
  大家高高兴兴地看完图纸,然后又讨论了工作方案,忙了大半夜人人都喊饿了。
  谷书记忙打电话给食堂的老余,让他赶紧下几斤面条,多放几个鸡蛋,让大家填一下肚子。
  第二天早上十点钟,第一辆货车拉着一车几十吨的钢板从南百高速路浪湾收费站出来,缓缓开进浪侨经济开发区,直奔广西广西飞捷钢结构工厂而来,还没卸完货,第二第三辆货车也是装几十吨重的钢板已停在厂门口之外。
  附近村屯的农民工也都开着摩托车,陆陆续续赶回到厂里来。
  多数人已经停工待料,呆在家里有十几二十天了,人人以为年前肯定没活儿了,多数人都去帮人家砍甘蔗,装甘蔗,或是去帮村里的一些人建房子,总之在家不能闲呆着,不能吃老本钱,要去找钱。这时节正是砍甘蔗季节只要你愿意,只要你勤快,农村随处可以找到钱。
  下料班两个员工开着航吊车卸钢板。
  班长小韦把一张8mm厚度,长10米宽1.5米的钢板用航吊车吊到全自动氧乙炔切割机上,摆好位置,把切割枪嘴间距调好尺寸,然后打开电闸,火光一下子从切割枪嘴喷出来,发,发,发直射穿钢板,地面上一时间火花四射。
  小韦喊来另一个下料工人,让他看着正在全自动切割的钢板,他转身又去调试另一台全制动切割机。
  第一车间一时热闹起来。下料班十几个工人,割板的割板,剪板的剪板,搬铁的搬铁,在班长小韦的指挥下各就其位,人人精神抖擞按部就班地工作着。
  
  二
   刘一山知道厂子有活需要回厂干活的消息时已是中午时分,那时他和他老婆还有村子里几位大哥大嫂共十一个人,正在河对面业仁淀粉厂那里帮人家砍甘蔗。
  刘一山和他堂哥俩人专门用小斧头砍倒甘蔗。每人一次砍六垄甘蔗,砍倒后把甘蔗堆放一处,不能堆放太多,也不能堆放太少,削掉叶子及蔗尾绑起来刚好有三捆就行,每捆大概四十五斤左右。你堆放太多,那些削甘蔗的人削好久都干不完一堆甘蔗,她们会很烦的,她们就会骂你不懂得干活,下次不让你跟她们一起来打工砍甘蔗。
  刘一山去砍甘蔗,一般手机都是放在地头放饭粥处。
  中午十二点多大家歇息吃午饭时,刘一山才掏出手机来看看,他看到有三个未接电话是飞捷公司李弋打来的,他正想回打电话给李弋,翻见信息上有李弋发来的短信息:老刘,请速回厂里上班。
  电话和信息是十点钟左右打来的。
  凭经验,刘一山知道,厂里一定又有大订单了,因为每年十二月份元旦之前都会有一些大的订单的,况且厂长去国外考察已有二十天,估计在外边也会拉得一些订单的。
  吃饭的时候,刘一山对蔗主说,等下他得回家去,下午要赶去开发区的工厂干活……刘一山的话还没说完,他老婆说,回什么回?在这里也是干活,去工厂也是干活,现在既然已经来这里砍甘蔗了,也不在乎它半天时间,再说厂里已停工待料有二十天了,你急啥呢?
  堂嫂说,你们停工待料在家每天厂里不是给你们补助三十元吗?你今天不去都白得三十元啦,你一去只能领半天的工钱,你傻呀?
  刘一山边吃饭边说,现在去是上下午四点到十二点的一个班,还算得一天的工钱,然后明天转白班。
  老婆瞪了他一眼说,“你那破厂,两个月了还没发工资,到过节前不知能不能发完呢。我们砍甘蔗的到晚收工一出地头就得数钱……”
  堂嫂说,就算现在你回去,从这里走到河边都要一个多钟头,等渡船,过河还走回家,时间还赶得紧呢。
  堂哥在旁边说,你下午去上中班,到明天傍晚才能回来,那你爹怎么办?
  刘一山一听,愣了一会,不禁长叹一口气,摇摇头,无可奈何地笑笑。
  刘一山只好给李弋回复一条短信,老李,很抱歉,我现在正在离家十几里远的地头帮人砍甘蔗,暂时回不了厂里,明早我一定赶到。
  堂哥的话打到刘一山心坎上。
  刘一山的爹刘大河今年已有八十五岁高龄,耳不聋眼不花,甚至还可以自己穿针引线补衣服,腰也不驼,能吃能喝的,只是这两年患了老年痴呆症,有时走到邻村或野外都不懂得回家,村人与他说话刘大河说三答四的,多数是像小孩子一样傻笑着,随你怎么问,他都不吭一声,只是呵呵地呆笑着。有时吃粥,吃了半碗,他又把剩下的一半倒入一锅粥里,重新装一碗。你一问他,怎么把碗里吃了一半的粥倒入锅里去?他就会傻笑着说,没有啊,疯了?我几时做过这种事?不可能的事!
  有时夜晚吃完饭,冲完澡刚睡下,刘大河又拿着棍子来敲刘一山的房门:“山儿,山儿还有没有饭?我还没吃饭呢,我好饿哦……”好像真的不给他饭吃一样,想想真让刘一山生气。可是爹就他这么一个儿子,两个姐姐又嫁去广东那边。
  今年以来,刘大河不仅痴呆厉害,还糊里糊涂的,整天整夜清醒一阵,昏睡一阵,有时半夜十二点或一点钟他就会走过来向刘一山的房门大喊:“山儿,山儿,天亮了——你们还睡到几时?起来煮粥啦,我肚子饿啦!”
  喊了一阵,不见刘一山回答,刘大河就自己嘀咕说,“你们看,睡得这么死,叫都不应的。山儿的娘,你自己去煮粥算了,米在厨房柜子底下,旁边有个小桶装玉米粉的。二叔二婶,我们去院子里坐坐啊……”
  说得好像真的跟早已过世的刘一山的娘,二爷爷二奶奶当面聊天一样,让人听了有点毛骨悚然。

  陶瓷厂的卢厂长,接到了县城“朋友”秘密告知他的一个消息:县工业局收到一份揭发厂里问题的举报信,那邮寄的纸盒里还放着一个奇怪的小陶俑——泡水后会撒尿,它的胸口贴着一个字:“贪”。
  卢厂长不由得心里紧张,后脑勺似有一股冷风吹来。厂里问题被反映上去,他能脱得了干系么?那个陶俑是指向他么?是谁做的匿名举报?他越想越恼恨,但脸上不显山不露水,只是吸着烟,暗暗觑了一眼办公室里的另一个人——副厂长程飞。
  程飞在吃简单的早点,咬着手里的一只馅饼。他吃得小心,右手拿饼,左手托在饼下方,将掉下的饼碎又拍进嘴里——他这人就这样,说话做事从来谨小慎微的,会是他么?他是揣着聪明装糊涂?还是“扮猪吃老虎”?
  “竟敢摸我后股枕!狗杂种。”卢厂长心里在诅咒,脑子则在飞快地转:自己如果真的有事,姓程的也定会“贴死”(陪葬),他不会傻到捉蛇入屁眼。应该不是他。那么,厂里还有谁胆敢拔虎须?几十个陶工里,有的是能工巧匠,谁都会捏制陶俑,怎能辨出邮寄“屙尿俑”的是哪个家伙?
  “举报”的消息,程飞肯定也晓得了。他眼镜片后面的两眼,分明在看着厂长。
  卢厂长强作一笑,坦然地说:“咱明人不做暗事。老程,你说,会是谁给弄的陷阱?”
  “啊,不是我弄的馅饼,我是在小吃店买来的。厂长,你也来一个?”程飞将一只饼递给厂长。厂长没接馅饼,又说:“要知是谁捣蛋,我宰了他!”“馅里是有蛋,蛋黄。甩了它?那,我还是自己吃好了!”程飞赶忙将馅饼塞进了嘴里。
  卢厂长简直啼笑皆非。程飞是故意打岔,还是真的听歪了?他的耳朵素来“撞听”,在厂里是人人皆知的。
  卢厂长可没工夫瞎掰。他心里嘀咕,听说前两任厂长都栽在那诡异的“屙尿俑”上——与邮寄的材料一起,举报前一任厂长的小陶俑,胸前贴的是一个“懒”字;上一任的陶俑呢,贴的是一个“甩”字。莫不成自己也要倒在小陶俑上?可不能呆着等上头派人来调查!得尽快找门路,亡羊补牢!于是,他把厂里的事儿丢给程飞,驾上摩托车就奔县城去了。
  程飞像往常一样,一上班就到各个车间去。对这个厂子,他比自己的手纹还熟悉得多。从小就在厂区长大,跟着父亲,一直到成为陶工,任职副厂长,别看才三十岁出头,但他已是厂里最老的资格。可是,以前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走在厂区的路上,迎着扑面吹来的江风,他感到心里充满了悲凉。
  这个陶瓷厂,当地人习惯称为“缸瓦窑”。记得他还小的时候,厂子兴旺得很,效益显著,在县里、地区出了名,在省里也挂了号。上级几个部门都想分一杯羹,后来确定为地方国营企业,由工业局主管,镇子协管。生产出来的陶制器皿,远销省内外。沿江各地的乡镇,哪里没有本厂出品的陶器?杯盘碗碟,盆缸瓮钵,每年大量供应磷肥厂专用的硫酸埕,甚至也生产装死人骨骸的“金斗盎”。那时,厂区多热闹呀!职工带家属近千人,白天车间人影幢幢,夜里灯光球场闹声喧哗……
  如今呢,厂区冷冷清清的,几乎看不见几个人。三个长长的大龙窑,两个废了,只剩下的一个维持着烧窑,也是半死不活的模样。以前的工人大部分遣散了,也有不少人主动辞工迁往他方另谋生路去了。唯有那些翠竹绿树依然茂盛,在风中枝条摇曳,但发出的声音也像在叹息。
  忽然靠公路那头传来一阵闹嚷声。他不必近去看,也知道是怎么回事——厂里为了还债,卖出了大片的土地和厂房,买主有地产商,也有一间民办中学——他们在平地哪!
  他甩甩头,不愿往那边看,眼冤。脚步匆匆,绕道小路,经过一座滤池——生产陶器有复杂的流程,将购进的瓷石瓷土或用石碾压碎,或用石臼舂碎,用筛子筛出细粉,放进水池淘洗,一个接一个的水池让泥粉澄定。池子从高到低,最低的池子沉淀出最细的泥浆就是瓷料,做成块状然后制作泥坯,造型,晾干,绘画,上釉,还要晒一个礼拜完全干后才入窑,高温烘烧……
  滤池周围一个工人也没有。厂里早已没能力再购进瓷土,还过滤什么屁?
  他走进了制坯车间。偌大的大厅里,有零零星星十来个陶工在忙活。厂里欠着债主一些货,还得按质按量做给人家。他看到阿定正在专心拉坯,就蹲近他身边,伸手去捏那些泥巴——这是本地特产的“白墡泥”,颜色特别白,捏在手里滑滑的,是制作陶瓷的上好材料。
  手一接触泥巴,程飞就抛开了烦心事,拍拍阿定肩头,让他歇歇,自个坐到辘轳车前,拉起坯来。他将一块泥团置于辘轳车上,踩动辘轳,十指沿着泥团的边缘滑动,娴熟地将它拉成圆形;又拿起弧形刮板,用右手指捏住板沿,将坯体内里多余的泥巴刮去,将表面刮成盘子的形状。这时候的程飞,完全进入了忘我的境界,眼准、手稳、两臂不摇,动作缓紧有度,手随泥走,泥随手变,像变戏法似的。最后,他拿起一把竹刀修坯,用的是跳刀技巧,只见转轮上飞出一片片的泥屑,那辘轳发出的声音在给他伴奏着一支悦耳的轻音乐。当转轮停下,陶坯上就出现了美妙好看的雨线纹样,真个“点石成金”、“化腐朽为神奇”啊!
  阿定坐在旁边,默默地看着程飞的操作,此时赞赏说:“阿飞!你还在飞呀。”
  程飞停下手来,擦了一把额头沁出的汗珠,摇摇头说:“关公面前耍大刀罢咧。”
  他俩本是师兄弟,都是老厂长张舒带出来的弟子。阿定是厂里顶尖的制陶师,还擅长在陶坯上刻画,烧窑也是行家里手的。
  忽然,阿定压低声音问:“你坦白说,上头是不是又要换厂长了?”
  程飞咽了咽口水,说:“或许吧。卢厂长又跑县城去了。”
  阿定摇了摇头,随即发泄说:“怎么就不能让你当厂长!你老资格了,懂技术,有能力,上次上头派人来做‘民意调查’那会儿,据我所知,全厂上下都推荐了你——哦,除了姓卢的。”
  程飞没接话。即使现在真的让他当厂长,也太晚了。“缸瓦窑”已病入膏肓,风雨飘摇——这是明摆在眼前的事实。
  “看样子,厂子很难……”阿定几乎哽塞地吐出几个字:“——活不下去了吧?”
  程飞也一阵伤感。他喑哑地说:“是难。负债太多了!”可是,他更不想让师兄绝望,沉默了片刻,他环视一眼大厅,咬了咬牙,说:“如果真让我来收拾烂摊子,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要让厂子起死回生!”
  阿朴看着程飞,说:“我信你。我跟着你!”
  程飞点点头:“我还要到别的车间去。大吉利是!说句不好听的话,即使厂子真的关门,我们也得做好最后一批货啊。”
  走出大厅后,程飞的心情更加复杂了。他的目光投向厂区路口。斜坡下是清澈的秦川河,对岸就是镇子。他怎么也忘不了,过去每天从镇子来的工人一拨接着一拨的,轮流走上那只摆渡船,拉着一条跨在两岸的缆绳,渡河到工厂来上班。可现在呢,缆绳早就拆掉了,渡船没有了,河边荒凉,秋风吹动着岸上一丛孤零零的竹子。
  那是本地特产的一种竹子,叫做“丹竹”。他素来喜欢丹竹——它枝叶常绿,皮薄身挺,长节中空,天生一股坚韧的生命力。他也酷爱古代诗词,记得“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令人俗”的古诗。此时,一只浑身翠绿的“钓鱼郎”从竹枝上腾身飞起,箭一般掠过水面,飞向了对岸的远方……
  踩着路上的落叶,站在这高坡处,望着钓鱼郎的剪影,再望向那寥廓的天际,他想起了范仲淹的词:“碧云天,黄叶地,秋色连波,波上寒烟翠”,心头悲凉;又记起陈子昂的诗:“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随之一阵悲怆;而杜甫哀叹诸葛亮的诗“出师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泪满襟”也袭上心头,他更感到一阵悲愤。
  有格言说:“罗马城不是一天造成的。”缸瓦窑是他父亲和张舒那一辈人,白手起家建立起来的。它的由盛而衰,并不是短时间弄成的恶果,其转折点应该是老厂长张舒的死。张舒是多好的厂长呀!他带领全厂工人,将“缸瓦窑”办得蒸蒸日上,有声有色;程飞的爸爸去世得早,他就跟着张厂长,学会了制作陶器的全套工艺,厂长还保送他到“瓷都”景德镇去进修了两年。可是,当程飞学成回来以后,正碰上张厂长被无情地批斗,说是什么“走资派”,戴“高帽”、架“飞机”、挨棍棒;程飞挺身上前护着厂长,也被左右开弓地扇耳光,两只耳朵都被震坏了。那天夜里,无法忍受这种侮辱的张舒,就跳进了滔滔的西江水中……
  “文革”后,换了好几任厂长。被撤职的“造反派”就不用说了,近来的这三任,一个比一个“炒蛋”。头一个是享福派,懒散得出奇,只晓得躲在办公室下棋,要不就跑到老远的水库去钓鱼,厂里的财产不知被贼子偷走了多少!“懒伯”被撤职后,来的是个“大爷”。程飞很多次向他提建议,厂里的机器老旧需要更新升级,工艺落后必须改进提高,更新换代,才能赶上时代的潮流。可“大爷”哪听得进去?他习惯甩着双手,忙于迎来送往,请客送礼,招待了一批又一批的“观摩团”、“现场会”,大鱼大肉吃着,钱花得流水似的。资金紧张了,就缩小生产规模,辞退工人了事。换了“大爷”,到了这一任的卢厂长,他倒是“不高调”,但卖掉厂里的大片土地和厂房,还美其名是“量体裁衣”、“因事制宜”!
  卖地卖房尽管是“公开招标”的,可价格低得离谱,程飞怀疑厂长与买主的关系不寻常,暗中勾连肯定有猫腻,不知他从中吃了多少回扣!只不过,程飞这个副职只是负责生产业务,无党无派的,从来进不了领导核心,决定大事就轮不到他;而每一任厂长挨处分时,却总是跑不了也有他一份,他必须“贴死”……
  这么多年来,为了这“缸瓦窑”,程飞赔进了自己的青春、岁月、精力、血汗都不说了,到了如今,厂子产品落后,超市里什么精致的陶瓷制品没有?谁还买老式的缸瓦?磷肥厂已关门大吉,“硫酸埕”也就断了销路。推行火葬,死者的遗体都处理了,没了骨骸,哪还用得着烧制“金斗盎”?厂子难免每况愈下,日薄西山。那些败家子!就弄得厂子落到了这般田地!
  一想到这些,程飞的心脏就一阵阵绞痛。至此,他终于明白一个道理:不是每一个企业都能办成功的;企业也不是谁都能办好的!
  他必须考虑:下一步,自己该怎么走了……
  卢厂长一去就杳如黄鹤,再也不见他的人影。好多天以后,程飞耗尽心血,东挪西借的发放了工人本月的工资,累得双腿也迈不开时,却看到一辆崭新的小车从公路那头开进厂区,车上走下的除了卢厂长外,另外有一个人。很快他就知道了,卢厂长将调回县城别的单位去,与卢厂长同车到来的那人,就是被任职的新厂长。
  看来卢厂长的活动大有成效。他好不“他条”,好不“邀逸”,拍拍屁股可以走人啦,换个地方继续当官!
  程飞还在观望,希望新厂长会有大作为,能挽救濒临倒闭的厂子。然而,通过县城的朋友了解了一番,他得知:新厂长是县里某个要职官员的拐弯抹角的亲戚。程飞奇怪:厂子已成烫手的山芋,他怎会乐意这时候来做厂长呢?再深入想想,也就想通了:陶瓷厂红火时,人都想凑近来分肉;缸瓦窑衰落了,但还留有一些土地厂房,“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还能分吃骆驼的骨骸啊。
  形势比人强。至此,程飞最后的一点希望也破灭了。这天夜里,他怀里揣着一包东西,来到了阿定的家。
  阿定一见程飞,立即拉住他在椅子坐下,询问说:“阿飞!我听说了邮寄材料到工业局的事儿,那就是你干的吧?按你那竹子般‘直节中空’的性格,为何要匿名呀?”
  程飞点点头:“是我寄出的。”又摇摇头:“前后三次都一样,我缺乏确凿的实证,只能匿名,意思让上头重视,派人来调查罢了。”
  坐在对面的阿定,忽然一拍大腿:“那‘屙尿俑’,不就是我们在烧第一窑陶器时,我跟你一起做成,放进窑里烧制的么!那么多年,我都忘记了。哦,我记起来了,当时做了四个,四个!”
  程飞清癯的脸上泛起了一丝苦笑,扶扶眼镜,似乎想起了遥远的往事,嘴里喃喃地说:“这种‘屙尿俑’,在水里浸泡过,吞满了水,再从水里出来后,就随便他拉尿了。”
  “你说什么?”阿定似乎摸不着头脑,又似乎很明白程飞话里的含义。
  程飞看到屋里成捆的行李,问道:“你要搬家?”
  阿定苦涩地说:“这个厂子就要完了。我决定了,调走!”
  “啊?你这个阿‘定’,在这个厂里也定不下来,要走了?”
  “不光是我。其他陶工领了本月工资,都打算另谋出路了。”
  “也好,也好!”程飞说着站起身来,掏出怀里的东西,打开纸包,原来里头是个陶俑。“我原打算把它留给你的,但现在已经没必要了。”
  还没等阿定反应过来,程飞举起那小陶俑——第四个“屙尿俑”,将它猛地甩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第二天,程飞辞职了。他背着行李,毅然离开了这个陶瓷厂。度过秦川河的时候,江风飒飒,他站在船头,心潮澎湃,很有“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悲壮。
  他下海后没过多久,就听到了“缸瓦窑”宣告破产的消息——这个几十年的老厂,终于“关门大吉”,寿终正寝了。只不知道——卖掉厂区的所有,到底益了谁?
  几年后,程飞成为了一个出色的民营企业家,但从事的不是制陶行业,而是制砖厂。   

李平说是综合部长,其实,综合部就他一个人,是个光杆司令。
  上午,他得管职工考勤,谁如果要是迟到,他就在考勤簿上打个迟到的记号。张厂长专门跟他交代过:“谁迟到一分钟扣十块,迟到五分钟算旷勤,不仅没有工,还得扣一天的工资!”他记得张厂长跟他说这话时,眯缝着的眼睛里带着一股狠劲儿,然后咧着一嘴黒牙坏笑着。
  李平是张厂长爱人刘美玲介绍来的,刘美玲是李平老婆秀云的中学同学,是秀云求刘美玲给李平找个活儿干,秀云跟刘美玲说:“李平都快下岗一年了,一直在家里待着,再待下去非憋出病来不可!”这样,刘美玲就叫李平来到自己老公开的服装厂了。
  期初,刘美玲想叫李平干销售,可老公说他不懂业务,就安排他当了个综合部长。
  早晨,李平站在考勤室看着那些女工考勤,女工们叽叽喳喳地考着勤,李平发现,这些女工们谁也不敢迟到,哪怕头不梳脸不洗,也要早早地来到考勤室考勤,考完勤就悄默声地走到自己的岗位上,手脚忙乱地干起活来。
  工人们考完勤,李平把考勤薄收起来锁到抽屉里。今天,他要去门岗、女工宿舍和食堂转一转,因为张厂长说了,这些地方都属于他管辖的范围。
  他先去了门岗,看门岗的是个六十来岁的白发老头,那老头老远看见了李平,从门岗屋里走了出来,笑呵呵地说:“李部长来啦?”
  “嗯,来这里看看。”
  “好,好,看看吧,哪儿有不对的你就说!”
  “你贵姓?”李平问道。
  “免贵,姓王,王。”
  “王师傅,你在这里干多长时间了?”
  “不长,去年这时候来的,一年了吧。”
  “你原先是做什么工作的?”
  “嗨,做什么工作?在一家搪瓷厂当工人,搪瓷厂前几年破产了,在家待不住,逮啥干啥吧,乱干了一阵子。”说罢,又笑呵呵地说:“建筑队当过小工,搬砖和泥都干过;广场看过车位,还在医院干过门岗,反正有啥活干啥活!”
  李平跟门岗老王说了一会儿话,觉得这老王跟自己的处境倒很相像,都是企业下岗的,所以从感情上就觉得近了不少。
  看来人家老王比自己强,下岗找了这么多活干,不像自己,要脸面抹不开,要不是妻子叫美玲给找个活儿干,如今还在家待着呢!他这样想着,就准备去女工宿舍转一转。
  天气很热,太阳火辣辣地照着,放眼望去,女工宿舍前几棵绿油油的榕树倒是能给人一些凉意。
  李平疾步向女工宿舍走着,女工宿舍在厂子的正东边,是用彩钢瓦建起的二层小楼,厂子的正北是车间,正西是职工食堂,中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停放着一辆旧皮卡气车。
  他心想,今天要好好熟悉一下自己管辖的地方。前天刚来厂子上班,美玲虽然领着自己在厂里转了一圈,但转得有些仓促,简直是走马观花。昨天又在办公室写了一天的材料,还接收了几个传真,也没顾上出来看看。自己是综合部部长,所以必须对厂子的情况有所了解。
  他走到了女工宿舍,站在彩钢瓦小楼下,抬头看见二层走廊里花花绿绿地晾着一些背心裤衩,还有乳罩等女人用的小东西。他想,毕竟是女工宿舍,带着很强的女人色彩。心想,自己是个男的,这可是最忌讳的,只能远远地看,可不能走近啊!
  女工们都上班去了,有的宿舍开着门,有的宿舍关着门。李平站在走廊的前边远远地看着,虽说没有走近宿舍,但也算是对女工宿舍有了个大致了解。
  走到了一楼的走廊口,他觉得有些异样,瞬间,一股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顺着走廊望去,发现每个女工宿舍门前都堆着一些垃圾,有方便面袋,有卫生纸,有瓜子皮,一堆一堆的,看上去应该是好长时间没人清理了,招得苍蝇蚊子嗡嗡地飞。
  他立马撤回了脚步,从一侧上了楼梯,到了二楼,站在楼头口往走廊里望去。二楼和底楼一样,每个门口也是脏兮兮的,堆满了垃圾。他想,难道这就是女工宿舍?真可惜她们还都是女人,也不比男人强多少!
  他捂着鼻子从楼上下来,心里决定,一定要彻底改变这种不卫生的习惯,一定要使女工宿舍变得干净起来!自己当过兵,内务虽说不能像部队那样整齐划一,但起码也不能到处是垃圾,这样不但不卫生,而且还容易传播病菌的。
  走过厂子中间的空地来到西边的食堂,食堂分操作间和餐厅两部分,操作间有五十多平米,正面是卖饭的窗口。外边餐厅也有五十来平米,摆着一排排塑料桌椅,就是工人们就餐的地方。
  李平发现食堂也很脏乱,食堂大厅散发着一股发霉的酸臭味。桌子上有掉的残渣、剥的蒜皮等物,地上到处是工人吃饭扔的垃圾,招得苍蝇蚊子也是嗡嗡地飞。他觉得,这些桌椅倒是很新,好像是刚买的,但就是好东西没有好用了,弄得脏乎乎的一片狼藉。
  走进里边的操作间更脏,地上、菜案上各种东西随意堆放,地上到处扔的是菜叶、葱皮,而且还积了很多的污水,简直无从下脚。菜案旁一位四十多岁的胖女人,穿一件破旧的白色挎蓝背心正在切菜。
  李平进去后,那胖女人根本没发现,还在低头嚓嚓地切着菜,他轻轻咳了一声,示意有人进来了。这时,那切菜的胖女人才抬起头来,木木地看了他一会儿,说:“哟,是李部长啊?”
  李平说:“嗯,过来看看。”
  那女人一边切菜一边说:“李部长,你可不能只是过来看看啊,你是我的领导,直接管食堂,你不但要来这里看看,今后还要帮我干活呢!”
  李平有些惊讶地说:“怎么,我还得帮你干活?”
  那胖女人咯咯地笑着,然后一本正经地说:“嗯,职工开饭时,人多我忙不过来,你得帮我卖饭哦!”然后又补上一句:“昨天你就没来,可忙死我了!”
  李平问:“食堂就你一个人?”
  那胖女人说:“嗯,就我一个人。”她笑笑又说:“你不但帮我卖饭,厂里允许我每月休两天假,这两天你还得替我做饭呀!”
  李平瞪大了眼说:“啊,还得替你做饭?”
  那胖女人还是笑着说:“怎么,你不知道?这里一直是这样的,老规矩,你前边走的那个杨部长就是这样的。”然后又强调地说:“我休息,你不做谁做?”
  李平说:“那,那我可不会做啊!”
  那胖女人说:“不会没关系,做饭最简单,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看我做两次不就会了?”又坏笑着说:“饭好做的,只要会吃就会做!”
  李平觉得这女人说话很有意思,什么叫会吃就会做,明显的是对领导有不满情绪,他勉强笑着说:“你贵姓?”
金沙990.am ,  那胖女人说:“免贵,姓栗。”
  “你也姓李?”
  那胖女人说:“哪里,我的栗是西木栗。”
  李平说:“哦,原来是栗啊。栗师傅,我刚来,还不大了解这里的情况,有些事儿你该提醒就提醒啊!”
  那胖女人一边切菜一边说:“你是领导,别的我不知道,我就知道开饭时你得来帮我卖饭,要不我一个人可忙不过来。还有,我休息的那两天你也得替我,不然工人可就没饭吃了!就这两样,剩下的我可不管了!”
  李平觉得这女人的态度很不友好,就说:“好,好,到时候我替你!”
  那女人突然生气地说:“本来跟厂里说好的,做三十个人以下的饭,每天六十块钱,做三十个人以上的饭每天八十块钱,可现在我做的是五十多人的饭,老板每天仍给六十块钱,切!”
  李平看着胖女人,呵呵地干笑笑,没说话。
  那女人发牢骚地说:“其实,我也就说说,这活儿能干呢,我就干两天,不能干就走人!”说完,端着切好的菜去炒了。
  李平从食堂回到办公室,他拿出了烟点着,使劲地抽着,心想,我这个部长除了办公室工作,就是个管后勤的,别看是个光杆司令,这杂七杂八的活儿还真不少啊!
  中午,他拿着碗去食堂吃饭,到食堂时,看见打饭的窗口排着长长的队,栗师傅在里边又盛饭又盛菜又收饭票的,忙得满头大汗。这时,他觉得自己来晚了,赶紧进到操作间,说:“栗师傅,我来收饭票!”
  栗师傅白了他一眼,噘着嘴说:“你看,我一个人真的忙不过来呀!”
  李平赶紧说:“是,以后我早点来。”
  这样,栗师傅盛饭,李平就连收饭票再盛菜,大概过了一刻多钟,工人们都打完饭去吃了,李平这才停下手中的勺子,擦着脸上的汗说:“嘿,这卖饭的活儿还真忙啊!”
  由于天气热,栗师傅穿的那件白色挎蓝背心已经被汗水贴到了身上,把她胸前的两个乳房凸显得十分明显,她也不在意,晃着身子拿起自己的碗去盛饭了。李平看她去盛饭了,自己也拿起碗盛了大半碗米饭和菜去餐厅里吃了。
  吃罢饭,李平回到了办公室,他觉得他近期有必要开一个会,重点是把厂里的卫生搞一搞,女工宿舍不能再那样一堆一堆的扔垃圾了,所有的垃圾必须彻底清理干净。
  更重要的是食堂,他更要好好地抓一抓,不能叫工人在那样脏的环境里吃饭,特别是食堂的操作间,也要彻底进行清理,切菜时择下的菜叶葱皮,必须随时倒进垃圾桶里,各种物品摆放也要整齐,米是米、面是面、油是油、菜是菜,都要分类码放。
  对了,还有,还有栗师傅做饭不能只穿那件挎蓝背心了,太难看了,她必须穿上做饭的围裙,戴上白色的炊事员帽,这样才卫生,才像个厨师的样子。以后厂里卫生要形成规章制度,做到经常化检查。
  心里有了谱,所谓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抓卫生算是第一把火吧。他这样想着就笑了,自言自语地说:“老婆啊,我不会给你丢人的,我李平也不是个等闲之辈!”
  李平跟张厂长汇报了自己要彻底整顿厂里卫生的想法,张厂长很高兴,不住地说:“好,好,我早就觉得这厂里的卫生该弄弄了,到处脏兮兮的!”说罢,想了想,又说:“这样吧,李部长,我再给你从生产上抽一个人,随时听你指派,你就大胆地干吧!”说完,张厂长眯缝起小眼,看着李平一阵的笑。
  得到了张厂长的支持,李平的信心更足了,这天,他写了一份厂区卫生管理制度,一份女工宿舍卫生管理制度,并召开了后勤人员会议。在会上,他认真地宣读了制度,还通报了各个卫生区的卫生状况,重点指出了女工宿舍和食堂脏乱差的问题。
  会议开得严肃认真,大家听得也很专注。散会时,工人们就议论纷纷,有的说:“这厂里卫生早就该抓抓了,到处是垃圾,大热天的,苍蝇蚊子多得一蛋一蛋的!”有的说:“搞卫生没有错,可就是我们干一天活儿都累屁了,哪还有劲儿搞卫生啊!”那个食堂炊事员栗师傅的话更狠,她气气地说:“哼,卫生!说的比唱的都好听,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就挣他娘的这俩屁钱,能做熟吃到嘴里就不错了!”反正说啥的都有。
  开罢会,李平回到了办公室,他拿出一支烟点着,嘶嘶地抽着。突然,刘美玲进来了,她咯咯地笑着说:“李部长,开完会了?”
  李平说:“嗯,这厂里有些地方太脏,我想整整!”
  刘美玲说:“早该好好整整了,你看那女工宿舍跟个狗窝似的,那些女人一个个蓬头刺脑的,哪还像个女人!”
  李平说:“是,女工宿舍门前那一堆堆垃圾,刺鼻难闻,这样下去的话,不生病才怪!”
  刘美玲很赞同地说:“就是,就是,看我那位,还厂长呢,从来没管过,简直就是个土豹子!”
  李平听刘美玲这么说她老公,呵呵地笑着说:“美玲,你怎么这样说你老公?”
  刘美玲鼻子一耸,哼了声,说:“这样说他?我这样说他还是客气的,别说工人们脏,你闻闻他身上的那股味儿,能熏你两里地!”
  李平笑着摆了摆手说:“算,算,算,少说两句吧,越说越不像话!”
  刘美玲听李平这么说,笑声更大了,说:“真的啊!”
  正在这时,张厂长在门口大声喊她,她吐了吐舌头,小声地说:“嘘,他吃醋了啊!”说罢,赶紧出去了。
  刘美玲出去了,李平觉得刘美玲这人挺有意思的,连自己的老公都敢戏弄。
  李平正这样想着,一个女工进来了,她自我介绍说:“我姓冯,叫冯燕,是厂长叫她来搞卫生的。”说罢,眯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看着李平笑。
  这冯燕有二十七八岁,人长得不高不低、不胖不瘦,穿一身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由于身材好,那身工作服穿在她身上非常好看。她皮肤白皙,两只大眼忽闪忽闪的,像个可爱的瓷娃娃。
  李平看到她很有些惊讶,觉得在厂里这些不修边幅邋里邋遢的女工中,竟然还有这样如此干净美貌的女人?
  冯燕柔声地问:“李部长,咱啥时候干活儿?”
  李平这才反过神来,说:“这就干!”说罢,就领着她出去了。
  出来后,李平问:“厂里哪有铁锨、笤帚和小推车?”
  冯燕说:“车间有。”
  他们说着话,就来到了车间。冯燕从车间后边的一个小屋里推出了一个两轮小推车,还拿了笤帚和铁锹,放在了小推车上,问道:“李部长,我们先去哪儿?”
  李平想也没想,说:“女工宿舍。”
  冯燕推着小推车就向女工宿舍走去,李平跟在冯燕身后。
  李平指着女工宿舍说:“冯燕,你看看你们女工宿舍有多脏啊,门前一堆堆的垃圾,招得苍蝇蚊子嗡嗡地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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