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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羚羊瘦小的头耷拉在蛇皮袋子外面,葡萄说着

  连续三天,梁三喜除了上厕所,和几次肚子咕噜噜叫得慌了爬起走到水缸前灌了几瓜瓢凉水,其余时间全是在床上度过。这个时间段里他还起来摸出柜子里的半瓶苕干酒喝了,为了不让妹妹玉芝发现,瓶子放回去之前他偷梁换柱,往里面装了等量相当的冷水。
  一个囫囵觉醒来后心窝子疼得更厉害,好比吃了梁老旺家的枪子儿,火烧火燎像剔骨剜心。梁三喜记忆里每年开了春林子变得稠密茂盛的时候,梁老旺就扛着他那把闲时挂在堂屋土墙上的长管火药枪钻进去打猎,小半天出来,肩上的蛇皮袋子就鼓鼓囊囊装满了诸如獐子,野鸡和羚羊崽等野物。小羚羊瘦小的头耷拉在蛇皮袋子外面,呲着牙,脖子和脑门上千疮百孔,滴一路的血珠子。
  梁三喜觉得他自己就是小羚羊。看着屋顶,脑袋空空,好像天灵盖都被火药炸飞了,胸口被打穿碗大个窟窿,只剩下躯干还能苟延残喘地艰难呼吸。
  他睡的这间房是当东头的最后一间,紧邻老旺家儿子梁登榜的睡屋。他隐约听见那边传来了嘈杂声,这才记起自己该起床了。
  隔壁院子老旺家张灯结彩,有男男女女里外忙活。一盏煤气灯散发出惨白明亮的光,照得地上一片雪亮。事主梁老旺对站在院坝准备前去接亲的亲友大声讲话:“请大家上路,按时把我儿媳接来。拜托了!”,随即,那些人抬起装着猪头,玉米馍的竹编抬担开始上路。
  “狗日的龟孙子!”
  梁三喜被子一掀跳了起来。
  西边的猪圈里堆放了农具,里面有把他刚修完公路带回来的十字镐。他突然产生了一个邪恶的计划。他对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灵感发现非常满意,爆出一丝冷笑后才换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军绿色男式青年学生装,到隔壁老旺家去帮忙。
  拉开门,天已渐亮,寒气刺啦啦的迎面扑来,割人脸。菜园子莴苣和韭菜都打上了黑头霜,晶亮泛白。满目一片凋敝寒冷。正要出门,妹妹玉芝后面喊他等等,话音刚落手里拿着一件新毛衣追了出来要梁三喜穿上。“我不冷!”梁三喜说。玉芝说不动,搬出她妈来劝梁三喜:“妈也喊你穿上,在人家面前显得洋气些!”说着就去扯梁三喜的衣服,硬要喊他脱下来。被哥哥梁三喜一把推开,“去去,”吓唬玉芝説:“不听话我揍你!”这玉芝就不敢再劝,撅着嘴拿着毛衣进了屋。“还撑能……看不寒碜死你!”玉芝抱怨说。
  梁三喜看着妹妹玉芝有身有条饱满圆润的背影,觉得她突然长大了,开始懂事晓得疼人。一个冬天,除了服侍瘫躺在床上的母亲,剩下的时间就是看见她拆掉家里爹在世时积攒下来的白线手套学织毛衣,织好后又拿到大队染坊染成枣红色。梁三喜当时就想妹妹进十八岁了,“一十八,心事发。”这大山上拉屎不生蛆,家里穷得叮当响,她过早承担了家中所有家务活,还要伺候母亲端屎端尿,真的难为她,如果她心里有了好的人家他希望她早一天嫁过去,也少遭一天罪。可是梁三喜压根没想到自己猜错了,毛衣的主人不是别人,而是他这个哥哥。
  梁三喜眼窝子热了,猛不住鼻子发酸,他狠狠揪了一把。
  不穿玉芝的毛衣还有一个原因,他要跟梁登榜较劲。梁三喜心里一直记着梁登榜打他那件事。那是去年,有一天他去赶场,回来半路上遇见放学的玉芝和秦小香。春寒料峭,田野里嫩麦苗还焉耷着头,人们年前的冬衣穿到年后迟迟不见暖意来临。然而秦小香脸上已经有了春天的第一缕阳光,光鲜而生动。秦小香见梁三喜空落落的胸膛外只罩了件单衣服,脖子处还少了颗扣子,柳叶眉一挑,问梁三喜:“三喜哥,你不冷呀?”,梁三喜摇头,说:“二十了,要是爹在我早该参军了……国防身体,不冷!”。秦小香目光躲开,面颊上升起两朵红云。
  他们三个人都没有注意到这时候梁登榜不知突然从哪里冒了出来,扯起秦小香要跟他走。秦小香推了他一把,“我有伴儿,你少操心!”。梁登榜说:“近墨者黑,他家穷,没读几天书。你我不一样,等你高中毕业我让我爹活动两个工农兵大学指标,我们一块儿读大学……跟他在一起没有前程”。秦小香乜些梁登榜一眼,火了:“你哪个班,我哪个班?八竿子打不着边,你走开!”。梁登榜很难堪,觉得颜面扫地,迁怒于一言未发的梁三喜,伸手就给了梁三喜一拳,不偏不倚这一拳正好打在梁三喜鼻骨上。
  “她是我的!”梁登榜咬牙吐出一句后大摇大摆走了。
  梁三喜的鼻骨被打成骨折,治疗了半年。
  第二次梁三喜见到秦小香是不久后的一天。那天梁三喜去公社赶场,卖了刚出窝的鸡蛋然后准备到医院给母亲抓药,刚走到大门口,冷不丁秦小香冒出来拦住了他。
  “找……找你有个事……”秦小香面带羞涩吞吞吐吐地说。
  梁三喜问诧异:“啥事?”
  没等梁三喜反应过来从秦小香从背后拿出一个厚厚的报纸卷儿塞给了梁三喜。
  梁三喜打开一看,原来里面包着一件时新的崭新军绿色男式青年学生装。长到二十岁第一次有姑娘送他礼物,高兴的劲儿自然难以言表。他把衣服重新包好,像捡了个宝贝似的捂在贴身处带回了家。
  穿上秦小香送他的衣服去参加送衣人的婚礼,梁三喜觉得既刺激又特别有挑战性。于是他合上房门,大长腿一翘,很轻松就一部跃上了堂叔梁老旺家的院坝。
  原木柱子上张贴了嫣红的对联,热闹喜庆。打杂的正七手八脚挪动从远处搬运回来的大方桌和长木板凳。接亲的人走后,梁老旺也暂时空闲下来,他披上他平时只有出席高雅场合才穿的一件军用大衣,手捧搪瓷茶杯,站在院坝边的桃树下踱步。冬天的桃树片叶不留,麻刷刷悠闲着枝条,开始孕育迎接开春的点点叶苞。梁老旺不时朝出村的垭口张望。儿媳跟随接亲的回来将在那里出现。
  三喜假装没看见梁老旺,过去跟人抬桌子,梁老旺过来给他发纸烟,他不接,头也不抬只是干活。于是梁老旺说:“来来来,帮了忙烟还是要抽的。”拿烟的手去碰三喜的手。“真的不会。”梁三喜冷冷地说。梁老旺露出赞赏的笑意,并竖起大拇指,“跟你爹一个巴掌拍的,一不沾酒二不抽烟,好种!你看看我,”他裂开厚实油光的嘴,露出两排黑黢黢的大焦牙。梁老旺指着自己的满口焦牙对梁三喜说:“烟熏的。”,见梁三喜不理睬自己,撵着梁三喜问:“还在生你叔气?”。“没有。”三喜说。“也不该,”梁老旺说:“我是你叔老子,我这个大队书记每年没少给你家照顾。”。这时候院子来了第一拨吃酒的乡邻,梁老旺说到这里丢开梁三喜转身招呼客人去了。
  梁三喜手里拿的最后是一条长木凳,他将凳子的四肢腿重重地杵在水泥地上,这才把憋在心里的那口气徐徐吐出来。
  不知从那年开始,村里兴起一个风俗,新娘入新房,新郎牵右手,另外要找个未婚的男青年牵左手,据说头胎生的保准是儿子。一直延续至今。梁老旺为这个人选颇费了几天心思,全村的青年小伙儿逐一排完都令他满意。他嫌人样儿差,有失他家的身份和体面。老婆菊芬提示坎下的三喜,梁老旺听后一拍脑门,“对了,我咋没想起一个老祖宗的三喜呢?”。于是梁三喜被梁老旺确定牵新儿媳左手的那个人选。
  躺在床上的梁三喜的母亲身残心里灵活,并不同意梁三喜去作这件成人之美的好事。玉芝也说小香喜欢的人是你,活脱脱给你夺走,还去帮他牵媳妇,没血性。梁三喜心里矛盾。他怕宗室长辈骂他不孝,还怕有着大权在握的梁老旺继续给他家穿小鞋,左思右想还是越过母亲的阻拦决定去帮这个忙。
  迎亲的人马回来的时候梁三喜正闲来无事满院子转悠,虽然跟他家只一墙之隔,他还没有进去过一次,乘左右没人溜进了梁登榜的新房。新盖的土墙青瓦房还散发着泥土的味道,墙面显眼处挂着毛主席画像和两张英雄人物的宣传画。地窖出口在墙根处,上面严严实实盖着木盖板。
  迎亲的和送亲的都挤坐在一台手扶拖拉机上,上面坐人,下面装着陪嫁。梁登榜和秦小香坐在最高处正前面,随拖拉机摇一路颠簸。
  卸家具的时候从后挡板处拽下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龙头和轱辘发出耀眼的白光,刺人眼目,煞是气派。围观的人们都啧啧羡慕。一群孩子用手去触摸。梁老旺马上制止,“只能看,不能摸!”。梁登榜也说:“就是。”,他挥手要孩子们一边去玩,举目在人堆里找梁三喜。
  其实梁三喜就在不远处跟人闲聊,看见一车人,他故意背着身子。梁登榜看见了他,喊他过去。“只有你能推得动。”梁登榜说。梁三喜只好过去。
  所有人都像看猴戏一样拉开一个圈子,看梁三喜如何摆弄这个洋马儿。在他们眼里这是城里人才玩得起的高档货,山沟沟里还是新媳妇上轿——头一回见到。殊不知梁三喜自然也是第一次见识,他硬着头皮接过来,刚放地上,却发现它不听他使唤,龙头左右打偏。撑把子,也不行,轮子只在原地转动不跟他走,梁三喜急了,这一急,差点连人带车拽倒。
  众人哈哈大笑。
  “土气!”
  梁登榜有些生气,觉得在娘家面前有失体面。“我给你演示演示。”说着他丢开新娘的手,去抓车把。众目睽睽下的梁三喜被梁登榜戏弄后脸色微涨,脑门暴青筋,他一掌推开梁登榜,提起车夹在腋窝下噔噔噔踏上梯坎,丢下后面的人第一个冲进了院子。
  新娘被娘家人簇拥着来到新房门外,很端庄地站在那里,像等待一场盛典一样等待牵左手那个人出现。像是走了很长很长的路才走到一样,秦小香脸上带着几分憔悴,紧裹着身子的小红棉袄和满屋子的红油漆家具都难以烘托她那张原本清秀俏丽的蜡黄的脸,看不出她有多么开心,相反还略有几分幽怨。
  梁三喜站在秦小香左手边,他给自己打气,装着自己面对的不是秦小香,而是一个不相识的陌生人。假想自己戴着头套,他和秦小香彼此都看不见对方是谁,这样去触碰秦小香的手才没有心里压力,也才牵得理所当然。
  梁三喜觉得他的心脏都快马上跳出来了。对方的手纤细而冰凉。梁三喜大胆地伸开五指,将秦小香的手轻轻握在自己并不宽厚的手里。霎时秦小香触电一样从他手里把自己的手抽回去。丢开之前还下意识地往外推了他一把。
  敷衍着吃了饭下午梁三喜就不上梁老旺家去了,梁老旺差人来请,他推口说头疼。倒在床上想心事。他觉得那家人狗眼看人低,自己家的玉米糊汤比吃他家大肉还舒心爽口。踏哪家门像哪家人,秦小香也随他家一个德行了。
  接下来几天,梁三喜脑子里给乱七八糟塞得满满的,最闹心的是秦小香推他那一下,弄不明白她为啥推他。他想找出缘由。能方面亲自问问最好,另外还有话要说。但是秦小香似乎猜到他的心思,没有给他机会,从踏进梁登榜家的门,连影子面都不露,故意躲他似的。他时常悄悄朝台阶上张望,她们家的侧墙阻挡了他视线。偶尔有人说话,却看不见人。
  梁三喜真的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他又想起了地窖,然后钻到自己床下,狗一样伏在地上贴着石板聆听地窖的另一边。
  没有响动。经过若干次失败之后的梁三喜并没有灰心,最后一次为了证明自己判断的准确性,他接过玉芝手里的苕兜亲自下去捡红苕。但是他失败而返。
  这时玉芝走进来,端着一盆脏衣服要去洗。叫他也换了。“懒得换。”梁三喜无精打采地说,他转进灶屋拿撞子,玉芝又跟了过来,“哥,你真丢魂啦?”,柳叶眉一拧弯了梁三喜一眼:“不脱是不?我告妈去,你又会挨骂。”。无奈,他只好脱去一直穿在身上的那件学生装丟给她。
  右手提兜左手拿着木撞子的梁三喜下河洗红苕。全村的冬水田集中在山脚,俯瞰下去像散落在那里的几片碎玻璃。通向它有一条羊肠小道。梁三喜老远看见秦小香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走上来。秦小香同时也看见了他,折返上了一个岔道头也不回躲开了他。
  梁三喜当没有发生这个小插曲。回到家,等玉芝洗衣服回来,问玉芝:“芝子,撞见谁没?”。“没有。”玉芝冷冷地说,她不看她哥,将手里的衣服抖开踮起脚去奔高过她头顶的铁丝。梁三喜看着玉芝一双冻得跟红罗卜似的手,怪心疼,接过衣服一件一件凉到铁丝上。
  “哥,也不是我说你……你不地道!”玉芝说。
  梁三喜不接茬,他心里清楚她要说啥。人家已经名花有主,说他不地道也在情理之中。
  经玉芝这么一说,这件事在梁三喜心里慢慢有所淡化,心情也趋于平缓。不就是一个女人么,用不着跟她计较。既然没有办法改变她已经成了梁登榜的女人这个既定事实,就没有必要成天揪心揪肺的。梁登榜家有钱有权,他望尘莫及,只能听凭命运摆布。
  麦苗冒出地面的时候一年的农活差不多干完,人们赋闲在家准备盘缠柴火等待过年。梁三喜拿着刀上山砍柴,他要比别人家砍更多的柴才能让瘫子母亲度过漫长的冬天。刚走到他家柴坡的口子上,发现紧挨着梁老旺家的大柏树丢了好几颗。那几颗柏树和刺槐是他爷爷辈留就下来打算有朝一日翻身修房子的檩子树。如今没了,就剩下几个光疙瘩树桩。被劈下来的枝叶散落在周围。老旺家的树却一颗也不少。梁三喜一看就明白原来梁登榜接媳妇,三口大灶架在院坝边红浪浪烧了两天,那大的柴,那大的火,尽然是自己家的房料树,当时他根本就没有想到。

<红妆>

事情其实发生在收麦之前。怨从那时结下来,只不过是后来暴发的。一个春天没下雨,河都干了,史冬喜家的几亩地又在坡上,都得靠牛拉水去浇。牛是分给冬喜和史修阳两家的。史修阳得了伤寒,大儿子史利宝得使牛拉他爹去看病。史修阳家的地离河近,对史冬喜家老用牛拉水早憋一堆牢骚。 收麦那天,春喜和冬喜先去给葡萄收。中午天黑下来,要下雨的样子,史利宝和媳妇便吵闹起来,说互助互助,大家公平,凭啥先给葡萄收麦?冬喜让他俩睁眼看看,葡萄的麦熟得早,不收让雨打地里去吗? 利宝和他媳妇就瞎磨洋工,收到下午,雨下下来,葡萄家的麦糟塌了一半。过了两天,该孙家收麦了。春喜也磨洋工,装闹肚子,一回一回往河滩上跑着去拉屎。到了冬喜家割麦子那天,利宝媳妇一早就跑到他家窑洞门口,手里端着一大碗新麦面汤,边喝边说:“冬喜大兄弟,我们家退出互助助啦!你和王葡萄家好好互助去吧,啊?” 冬喜和春喜加上葡萄,三人都是庄稼好手,不费什么气就把麦割了,打了。交粮的时候去孙利宝家拉牛,利宝媳妇不让拉。 “牛是分给咱两家的!”春喜说。 “对着哩。那时你天天拉水浇地,使的是你家分的那一半牛。现在轮到咱家使了。” 两家人就在史修阳家棉花地边上大闹起来。利宝三个兄弟全来了,两个兄弟媳妇一边跟着骂一边还小声打听,到底是为什么吵起来的。 葡萄老远就看见棉花苗上一大群黑人影你推我搡。那时她还没把挺送走。她刚刚给挺喂了奶想去锄锄自家的蜀黍。骂得越来越恶,一大群小孩子起哄吆喝:“单干单干,油馍蒜面,互助互助,光吃红薯!”人们也没留心他们在唱些什么,只管看孙家兄弟和史家兄弟动起拳脚来。 又脆又亮的童音飘在污秽咒骂之上:“单干单干,穿绸穿缎,互助互助,补了又补!……单干单干,捞面鸡蛋,互助互助,光喝糊糊!……” 这时从田野小道上跑来的蔡琥珀听出童谣的内容了,一把拎住一个五岁男孩,问是他爹教的,还是他爷教的。 “你爹教的!”男孩说,从她手里逃出去。 “你个小孬孙,我找你爹说去!”蔡主任指着跑远的男孩:“谁再唱这个,我让民兵把他们爹关起来,当坏分子!大老虎!” 蔡主任不是十分清楚城里“三反、五反”打老虎是怎么回事。她只知道又有了新时代的新敌人。新名称、新敌人就标志着新时代。作为一名干部,她得在新时代里头。 蔡主任的到来还是有用的,人们马上老实了不少,骂的丑话都憋了回去。二十七岁的蔡主任把手一挥,叫大伙都给她解散,都干活去。人们不老情愿地解散了。冬喜和春喜正打得八面威风,也揉揉胳膊,擦擦鼻血收了手。春喜满地找鞋。他的鞋是新的,打架前他舍不得,脱下搁在一边。鞋是葡萄给做的。找着鞋一看,春喜都要哭了,葡萄站在棉花地那头笑着说:“哭!这么大小子!嫂子再给做!” 冬喜和春喜只好用葡萄家的三十一岁的老驴送公粮。拉了两天麦子,老驴趴倒了。 葡萄把二大的饭送去,就出门去冬喜家。冬喜娘也是三十来岁守寡,胆小多疑,一身虚礼数。他家的窑洞也在史屯西边,离葡萄家隔着一片柿树林。葡萄一见老驴便叫他们拉倒,甭请兽医了,灌药它也太受症。 她往地上一蹲,手在老驴背上摸了摸,老驴眼里有了点光,稀稀拉拉的长眼毛抬起来,又垂下。它把嘴唇往前一伸下巴着地,这样不必费劲支着脑袋了。 冬喜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又不知说什么好。冬喜娘出来了,招呼得殷勤:“没吃吧?没吃给你做碗汤喝喝,炒个萝卜菜!……”葡萄忙紧着说早就吃过了。冬喜娘又说:“也不进屋喝口水?”葡萄说不喝了,这就把驴牵回去了。她站起来牵老驴。 冬喜娘看看,摇摇头,说:“这驴在坡上吃吃草都能倒下。”她的意思别人都明白:可别怪他家把驴使病了。 葡萄说:“分俺爹财产的时候,谁都不要它,才留下的。”说着话她把缰绳解下来。 冬喜娘说:“谁伺候得起这驴寿星?天天得吃好的,花生饼就喂了好几斤。”她的意思人们也都听懂了:使这老家伙,我们赔搭进去的可不少。 可驴一再抬眼看自己的女主人。它没力气站起来,眼睛羞愧得很。它和女主人相处了十几年,她只到它腿高的时候就喂它。后来它上了岁数,她把草铡得细细的,料拌得均均的。再后来它不咋拉得动车了,她就只让它拉拉磨。 冬喜说:“咋把它弄回你家去?” 冬喜娘说:“弄它回去干啥?就在这儿杀杀,落点肉吧。驴肉卖到街上馆子里,皮再剥剥,卖给药房,你还挣俩钱。要不明天早上它死了,肉也没人要了。冬喜,去借把刀来。” 冬喜和葡萄对个眼神,葡萄点点头。冬喜刚要出门,老驴却摇摇晃晃站起来了。过一会,它踏动一下蹄子。葡萄说:“咱能走哩。” 葡萄把老驴牵着,走柿子树下过。老驴停下来,拽扯过一把嫩草,慢慢嚼上了。葡萄在一边看着,拍拍它背,摸摸它脖子。月光特亮,把柿子树照得一片花斑。老驴又扯下几口草,老汉似的慢慢嚼,一根口水流出来。它嚼得没啥好滋味,只管一口一口地嚼。 回到家,葡萄看老驴嘴角不断线地淌口水,眼睛也无神了。她怕老驴夜里死了,就披上被单坐在它旁边。老驴卧在她脚边,耳朵一抖一抖。下半夜时,二大从窖子里上来,一看驴的样子便说:“别等它死了,赶紧得杀。” 葡萄说:“再等等。” “高低还值俩肉钱。我杀过驴,你拿刀去。” “只有菜刀。” “菜刀也中。” 葡萄手摸着老驴的长脸:“爹,不差这一会儿。明一早杀吧。” 孙二大不说话了,叹口气。 她看着他离去的脊背说:“我看着它,不中我喊你起来杀。” 老驴的尾巴动了动,眼毛湿漉漉的。她困得很,前一夜没睡踏实,惦记清早起来送挺上路。这时她披着被单坐着,一会儿额头就垂在膝头了。她是叫奶给胀醒的。两个奶胀得象两块河滩上的卵石,衣服全湿了,结成鞋疙巴似的厚厚的、硬硬的一块,磨在两个让挺吸得又圆又大的xx头上。挺把她的xx头吸掉了外皮似的,只剩里头圆圆嫩嫩的肉,现在碰在让奶汁浆硬的衣服上生疼。 突然她发现身边没有老驴了。她一下子站起来,看看大门。门锁得好好的。天色是早上四点的天色,老驴会从这么深的窑院翻墙飞出去? 她又醒了一会瞌睡,才听见磨棚里有响动。走到磨棚门口,她见老驴正慢慢围着磨道走。三十几年,它记得最熟的路是这没头没尾的路,是它给蒙上眼走的路。它走得可慢,就想她知道它还不是一堆驴肉,它还知道自己该干啥活,别把它杀了给驴肉店送去。她和这老牲口处了十六年,它的心思她可清楚,就象她的心思它清楚一样:在她答应天亮杀它的时候,它明白它再没人护着它了。 葡萄一声不吱地抱住老驴的脖子。老驴觉着她热乎乎的眼泪流进它的毛皮里。它低着头,呼呼地撑大鼻孔喘气。 老驴死在第二天中午。 英雄寡妇中最俊俏的叫李秀梅。她是当年土改工组队女队长保的大媒,嫁给了一个残疾的解放军转业军人。她丈夫在军队当首长的伙夫,受伤瘸了一条腿,转业到县粮食局当副科长,两个月前给打成了老虎。李秀梅娘家在山里,穷,也得不到“英雄寡妇”的救济金和奖状,所以她带着给公家开除的丈夫回到史屯种地来了。他们把城里的家当卖了卖,在离葡萄家不远的地方打了一个窑。 村里的学生们头一天就围着瘸子看。不久便用废纸扎起小旗,在李秀梅家外面游行。还趴在窑院的拦马墙上,往下头院子里扔泥蛋子,石头,一会喊一声:“****瘸老虎!” 村里的人们也都不搭理瘸老虎,他瘸到史屯街上称一斤盐,供销社的售货员也说:“打不起酱油哇?装的!贪污那么多钱会打不起酱油,光吃盐?” 瘸老虎连自己媳妇也不敢惹,让他挑水,他瘸回来水洒了一半。李秀梅说:“你不会找一边高一边低的路走,那你不就两腿找齐了?!” 葡萄和他在井边碰上,对他说:“咱这儿井深,不会摇辘轳把打水可累着哩。” 他吃一惊,心想到村里一、两个月了,还没人和他这样家常地说说话。他说:“是是是,井是深,有一百多尺深吧?” “可不止。天一旱,咱这儿的井就只剩牛眼大了。” 他想,她说的对呀,因为井太深,看下去井只有牛眼睛那么大了。他看着井底深处牛眼大的光亮里,映出自己小指甲盖大的脸。那脸笑了笑。他听李秀梅说到过葡萄的浑沌不省世事,不通人情。 葡萄说:“看你打水老费气,叫我给你摇吧。” 她把瘸老虎往边上一挤,一气猛摇,脸红得成了个熟桃子。她一面摇一边还和他说话。 她说:“城里又打上了。又打啥呢?” “打老虎。” “这回又打上老虎了。城里老虎啥样?” 他想,就我这样。他口上说:“那是给起的名。给那些倒楣蛋起的名。” “谁倒楣了?” “咳,谁碰上谁倒楣呗。弄个百十块钱,应应急,想着一有钱就还上公家。赶上打老虎了,说你贪污,要当老虎打。有人跳楼、上吊、卧轨,天天有自杀的。” 葡萄把水绞上来了。自杀,也就是寻短见,这一点她是明白的。那不就是城里打来打去末了自己打自己,自己把自己杀了吆?她说:“咱这儿前两年也自杀了好几个。” 瘸老虎看着她。 “有一个投井了。要不咱村还不缺井呢。她一投井,农会就把它填了填。” “谁呀?” “农会让她招供。她不招,就投井了。她说她不知道她汉奸男人上哪儿去了。” “哦。” “该投河就好了。河是活的,井可不中,你往里一投,水咋吃呢。你说是不是?” “城里打的老虎一般都不投井,上吊的多。上吊说是不难受,利索。”瘸老虎说。 “你说城里打,咱这儿也打?” “谁知道。”瘸老虎让葡萄这一句话问得心情败坏起来。 葡萄帮瘸老虎把两桶水扶稳,看他一只脚深一只脚浅地走了。 “中不中?”她大声问:“不中我帮你挑回去吧!” 瘸老虎忙说:“中中中。”他心想,她可不是有点不省世事人情?通人情的人现在该对他白眼。他冷笑着摇头,这地方的人还有葡萄这样没觉悟的。用他过去老首长的话,叫作愚昧未开,尚待启蒙。 葡萄把水挑下窑院,正往水缸倒,小狗咬起来。她想是村里的民兵来了。民兵爱赶吃晚饭的时候串门,到各家尝点新红薯,鲜菜馍。十月下霜,菠菜是最后一茬,家家都舍不得炒菜,都烙菜馍吃。葡萄见小狗又叫又跳,喝斥道:“花狗!咋恁闹人呢?!……”她脱下鞋扔出去:“你给我……!” 她一嘴没说完的话噙在舌头和牙齿间了。 推开的门口,站着孙少勇。他穿一身深蓝色咔叽,四个方方的口袋,和他过去的蓝学生服有些象。 葡萄说:“二哥!” 她奇怪自己一脱口叫得这样响亮、亲热。他又是十几年前去城里读书的二哥了? 少勇走下台阶,先打量她身体,又往她窑洞里看。她身体没有变,还是直溜溜的,胸口也不象奶娃子的女人,松垮邋遢。 “找谁呢?”她问。 “你说我找谁?”他说着只管往屋里去。 她把洗完菜的水端到猪槽边上,倒进正煮着的猪食里,又用木棍搅了搅。她眼睛就在他背上,跟着他进屋,站住,探身往这边瞅,又往那边瞅。等他转过身,她眼睛早就在等他了。 他看她好象在笑,好象是那种捣蛋之后的笑。小时候她常常蔫捣蛋。但不全是,好象还有点浪,象浪女人得逞了那种笑。 “找着没?”她问。 “你叫我看看孩子。” “谁的孩子?” “不管谁的孩子,叫我看看。” 葡萄正要舀猪食,少勇的手从她身后过来,拿过破木瓢,替她舀起来。她见他每盛一瓢食,嘴唇一绷,太阳穴凸出一根青筋。她心里又是一阵心疼:这货不咋会干活儿,到底十几岁出门做书生去了。也不知平时谁给他洗衣洗被单哩。 “你叫我看看孩子吧。看看我就死心了。” 他是还没死心——假如孩子长得象他,他那半死的心就给救活过来了。假如孩子长得象史冬喜那么丑,有俩大招风耳一个朝天鼻,他的心就可以好好死去了。 “看看谁?”她说。 “葡萄!”他扔下木瓢。“你把孩子搁哪儿了?” “搁粪池里了。生下来就死了,不搁粪池搁哪儿?” “你把我孩子捂死了?!” “谁说是你孩子?!” “你叫我看看,我就相信他不是我的孩子!” “是不是你也看不成了。早在化粪池里沤成粪,长成谷子、蜀黍、菠菜了!”她把正打算做菜馍的一小篮菠菜往他面前一撂。 他看着她。世上怎么有这么毒这么恶的女人?你待她越好,她就越毒。而她毒起来又恁美,眼睛底下有那一点浪笑,让你不相信她对你就只有个毒。他上去一把抱住她。她又跳脚又撕扯,但眨眼工夫就驯顺起来。把她刚搁到床上,他手伸下去一摸,马上明白她是怎么回事,那毒全是假的。 过后两人全闷声不响。又过一会,外头天全黑了。 “你把孩子给谁了?” “你别问了。” “象我不象?” “问那弄啥?”她一翻身坐起来。 这时狗又叫起来。叫叫变成了哼哼,撒娇一样。 葡萄马上穿衣服,拢头发。她知道花狗听出了冬喜的脚步。等她提上鞋,冬喜已进到院子里。手上打个手电筒,肩上背一把大刀片。他提升民兵排长了,春喜跟在后面吹口哨。 “葡萄在家没?”他把电筒晃晃,看见葡萄他笑笑:“吃了没?” “还没呢。” “开会,一块去吧。” “又开会?饭还没做呢。” “我帮你拉风箱。”春喜说。 冬喜弯腰抱柴禾,直起身全身一激凌。葡萄屋里走出个人来。 “冬喜来了?”孙少勇在黑暗里说。 “是铜脑哥?” “啊。” “啥时回来的?好长时间没见了。” “我不是常回来吗?听说你老是互助咱葡萄,老想和你说谢谢。” “一个互助组嘛。葡萄也挺照顾我们,给春喜做鞋呢。” “咋不搬一块住哩?该不是你当民兵的嫌弃地主恶霸家的童养媳吧?” “铜脑哥,我咋不明白你说啥呢?” “这还不好明白?想娶她,你就正经娶,别偷偷摸摸,大晚上打电筒往这儿窜。不想正经办事,就离她远点。” “铜脑哥,你是******干部……” “可不是?老干部了。所以有资格教育教育你。她是我弟媳妇,没错,不过******讲自由婚姻,自由恋爱,没说不让娶弟弟的寡妇,你孬孙动她什么念头,揩两把油什么的,你就记着,城里公安局长常找我看病。 “铜脑你把话说明白!好赖我叫你一声哥,你说的这是啥话?” “我说得不能再明白了:葡萄是我的人!” 春喜在厨房听外面吵架,放下风箱把子跑出来说:“铜脑哥,我哥有媳妇了,过年就娶。” 这话没让少勇止怒,他更压不住了。他说:“好哇,这儿揩着油,那儿娶着亲。那你和葡萄算怎么回事?” “我操你妈铜脑!我和葡萄有一点事我明天就让雷劈死!不信你叫她自己说!”冬喜又叫又骂,把手电筒的光划拉的满地满天,划到人脸上,人脸就是煞白一团。然后他的手电停在自己面前,说:“我要对葡萄有半点坏心,我娶的媳妇生不下娃子!” 少勇信了。冬喜比他小两岁,从小丑得出名,也老实得出名,他和葡萄能有什么事?葡萄不过是急了,一顺手拉他过来垫背。那个孩子一准是他孙少勇的,为了个什么原因她翻脸不认人,死活不承认,他看不透。这是一个星期六的晚上,孙少勇不用急着回城里去,他想住下来,看看葡萄究竟藏了什么苦衷。他跟着冬喜、春喜和葡萄走到街上。会场在孙家的百货店,现在改成史屯镇的“文化教育活动室”,墙上挂着毛主席、朱总司令的大画相,还挂着志愿军和平鸽的年画。人们一见孙少勇,都上来递烟给他抽,他嘻哈着退让了。 史修阳念戏文似的抑扬顿措地、摇头摆脑地朗读了两段报纸文章,然后蔡琥珀催大家发言。谁也没言可发,史修阳又念了两段报纸。蔡琥珀说起了朝鲜前线的喜讯,又说起美蒋窜反大陆的敌情。最后她说:“咱史屯也有敌情哩。” 有人问她啥敌情。 蔡琥珀说:“有个富农闹着要摘帽子。他亲戚从陕西来,说那边有六十亩地才定了个富农,咱这儿三十五亩地就把他定成富农了。他老委屈呀。” 铜脑坐在葡萄旁边,看她两手忙个不停,锥子放下拿针,针在头发上磨磨再去扎鞋底。锥子掉到地下,她刚弯下腰,他已经替她拾起来。他就在那板凳下面握住她的手。她嘴唇一掀。 “铜脑!叫你哩!……”冬喜说。 少勇抬起头,见一屋子烟瘴里浮着的脸全朝着他。他从容地把锥子搁到葡萄膝盖上,笑嘻嘻地问:“咋着?” 蔡琥珀两只眼睛尾巴上聚起两撮皱纹,笑着说:“欢迎老地下党员孙少勇回来给咱做报告!” 少勇说:“我回来是办私事的。可不是来做报告的。”他一说这话,葡萄的手也不扯麻线了。他心里恶狠狠地一笑:我让你葡萄不承认我! 几个他小时的朋友笑也坏起来,问:“办啥私事?” “私事能让你们知道?是不是,王葡萄同志?”少勇对葡萄的侧影笑笑。 所有人想,早就猜他俩不干不净。现在孙少勇不让大家费事了,干脆不打自招。 蔡琥珀说:“回来一趟,还是给咱们说说话吧。你在城里学习多,文化高,给咱说说敌情。现在谣言可多,说分了地主富农地产浮财的,等美蒋打回来全得杀头。还说咱这里头就有美蒋特务,谁积极搞互助组,特务给他家锅里下毒!你说美蒋真能打回来?” 孙少勇大声说:“这不就是谣言?!美蒋能窜反回来,他们当时就不会被咱打跑。” 人们吆喝一场:“回来就全部打死!” 葡萄正用锥子在鞋底上扎窟窿,一听大家的吆喝,心想他们说“打”字和孙少勇一个样,嘴皮子、牙根子、舌尖子全使恁大的力,这“打”字不是说出来的,是炸出来的。想着,葡萄就把麻线扯得呼啦呼啦响,扬起嗓门说:“咱啥时候打井呢?” 大家都楞住了,看着她。 “不打井,明年再旱,喝马尿呀?”她说。手不停地又锥又扎。 “不打死美蒋,你打一百口井也没用,他们给你全下下毒。”冬喜坐在她左手边,开导她说。 “谁给咱下毒?” “美蒋特务!” “美蒋特务是谁?” “这不在查呢嘛!王葡萄就你整天还不爱开会,你这觉悟从来没提高过!”蔡琥珀说。“大家发发言!” 葡萄心里说:谁说我不爱开会,不开会我哪儿来的工夫纳鞋底? 从此孙少勇星期六就搭火车回到史屯。史屯的人都笑嘻嘻地交头接耳,说铜脑和葡萄搞上破鞋了。也有人说那是旧脑筋,现在搞破鞋不叫搞破鞋,叫搞腐化。 不管少勇怎样逼,葡萄就是那句话:孩子生下来就死了。有一回少勇半夜醒来,见床是空的,葡萄不知去了哪里。他找到院子里,见她从红薯窖里出来,手上挎个篮子。问她大半夜下红薯窖干啥,她说听见耗子下窖了,她撵下去打。 下头一场雪,少勇披着一身雪还是来了。葡萄刚刚开会回来,见了他说:“下着雪你还来?” 他不说话,在窑洞里缩坐着。 “来了就给我这张脸看呀?”她上去摸了摸他的头发,又摸了摸他的脸。 “别摸我。”他说。 “咋?” “你一摸我,我就……” 她还是把手搁在他下巴上,手心、手背地蹭。 “葡萄,人给我介绍了个对象。” 她的手稍微停了停,又动起来。 “是个团委干部。没结过婚。人可好。长得也不赖。这个星期五晚上,她请我看电影。我去了。” “去呗。” “城里人一男一女看电影,就是都有那个意思了。” “电影好看不?” “好看。” 他拉过她的手,蒙在眼睛上。葡萄的手一会全湿了。她想,当这么多年的******,还是一肚子柔肠子哩。 孙少勇走的时候和葡萄说,他不久要和女团委干部结婚了。他说:“这不怪我,葡萄。” 他说这话时,两人站在院子里。一夜的雪下得窑院成了个雪白的方坑,一声鸟叫都没有,什么声音都让雪捂在下头了。四面八方又干净又安静。 这年家家都没多少存粮。养猪的人家看看猪全饿瘦了,不到过年就杀了。葡萄养的两头猪倒是天天上膘。孙怀清常在夜深人静时上到红薯窖上面,站在猪圈栏外看一会儿,对葡萄说:“把秋天攒的蜀黍棒子剁剁。”葡萄按他法子把蜀黍芯儿剁剁,又放在磨上推,推成碎碴上箩去箩。天天夜里,葡萄忙到下半夜,把磨成粉的玉米芯子煮给猪吃。腊月初八,葡萄把两头猪赶到史屯街上的收购站去卖,一过磅,两头猪都一百八九十斤。 卖了猪,葡萄买了些肉和面,又在自己家腌菜坛子里掏了些酸红薯叶,一块剁了,包了扁食,给二大端到窖下。 二大咬了一口扁食,说:“还是铁脑妈在的时候,吃过恁好的扁食。搁了有二钱香油。肉也肥。酸菜腌得正好。” 葡萄说:“爹,卖猪的钱够把这窖子修成个大屋,还能把咱的围墙再砌高些。” “咱家水磨那儿,还有个砖窑。封了不少年了,还是你爷在的时候烧过。咱这儿土好,就是柴太贵。” “我能打着柴。” “老费气。” “那费啥气?冬天闲着也是闲着。” “嗯。柴打够了,我告诉你咋烧窑。” 葡萄带着春喜每天走十多里地,到河上游的坡上打柴。过阴历小年之前,头一窑砖烧出来了。春喜和葡萄两人用小车堆了几天,把砖推下来。到了二月份,葡萄和春喜把两家的窑洞、窑院都箍上砖,垫了地,还卖出一些去。这是史屯人睡懒睡,打牌,唱曲子,串门儿的时间,葡萄和春喜一天干十几个时辰的活,人都掉了份量也老了一成。 葡萄又买了三个猪娃来喂。冬喜和春喜把自家买的猪娃也赶到葡萄的院里,让她帮着喂。地刚返青,猪草还打不着。孙二大说:“把去年留的蜀黍皮泡泡。” 照着二大的意思,葡萄把蜀黍皮,蜀黍穗子泡了六七天,泡得一院子酸臭。用手搅搅,蜀黍皮和穗子都泡脓了,捞起上面的筋,下面一层稠乎的浆浆,瓢一舀起黏。葡萄这才明白二大为什么不让她用蜀黍芯儿蜀黍皮儿烧火,去年秋天她留下自家的蜀黍芯蜀黍皮,又到外面拾回不少,这时全肥到猪身上去了。 收麦前一个晚上,春喜来看他家的猪。冬喜娶了媳妇,又升了民兵连长,葡萄几乎照不上他的面。天天跟葡萄帮衬的,就是憨巴巴的春喜。 春喜蹲在猪栏前头,两只手拢在破棉袄袖子里。袄袖头上油光闪亮,有粥疙巴,鼻涕,老垢。他早就过了拖鼻涕的年纪,但看什么东西专心的时候还是过一会一吸鼻子。他长得随母亲,小眼小嘴很秀气,身材倒象头幼年骡子,体格没到架子先长出去了。就是往地下一蹲,也是老大一个人架子。 “看,看能把它看上膘?”葡萄笑他。春喜靠得住天天来蹲在那儿看猪,一看看一两个钟点。天长了,他蹲到天黑才走。这两天,天黑了他还在那里看。 “明天要割麦,还不早歇着去。”葡萄说。 “我妈和我嫂子老吵。一听她俩吵我可窜了。” 又过一会,葡萄已经把送饭的篮子挎到红薯窖子下头去了,春喜还在那儿蹲着。葡萄跟二大说:“可不敢吱声,不敢上来,春喜在哩。” 葡萄上到窖子上,对春喜说:“你还不回去?我可瞌睡坏了。” “你睡你的。” “那谁给我上门呢?” “我给你看门。” “也中。天不冷,你睡就在院里睡吧。”葡萄从磨棚里拿出几个苇席口袋,铺了铺。她心里明白,真叫他睡这儿,他就走了。 春喜往破烂苇草席上一滚,真睡了。春喜从小就是个俊秀的男孩,当年葡萄圆房,孙二大也给葡萄准备了一箱子被褥嫁妆,说葡萄是半个闺女半个媳妇,要挑个男孩给嫁妆箱子掂钥匙,六岁的春喜就当上了这个“掂钥匙小童”。到了要开箱的时候,问春喜讨钥匙,给了他一把糖果,他动也不动,再给他一把糖,他只管摇头。旁边大人都说这孩子精,知道乘人之危,别人给一把糖就交钥匙,他非得把衣服兜全灌满了!最后发现春喜真的把两个衣服兜塞满了糖,才从鞋里抠出钥匙交出来。 夜里葡萄起来,拿一条被单给春喜盖上。在月亮光里看,春喜的脸显山显水,像个成年人了。 割麦、打麦的几天,春喜和葡萄两头不见亮地在地里、场上忙。春喜忙得多狠,都要在猪圈边上蹲着看他的猪。葡萄撵不走他,只好说:“还不叫露水打出病来?去去去,睡堂屋吧。” 等春喜睡下,她赶紧下到窑子里,把饭送给二大,又把便桶提上来倒。好在地窖已不再是个地窖,已经是个屋了。地是砖地,墙和顶全刷了新石灰,乍一下去,石灰味刺得脑子疼。 二大问她:“春喜还在?” 葡萄说:“不碍啥事儿。他一个孩子,一睡着就是个小猪娃子。” 二大还想说什么,又不说了。葡萄懂他的意思,和他家走太近,纸会包得住火? 葡萄又说:“不碍啥事。” 二大也懂她的话:她什么都应付得了,还应付不了一个大孩子? 葡萄见二大看着她的眼光还是个愁。二大在小油灯里一脸虚肿,加上皱纹、胡子、头发,看着象唱大戏的脸谱。有时葡萄给他剪剪头刮刮脸,他就笑,说:“谁看呢?自个儿都不看。”她心里就一揪,想二大是那么个爱耍笑,爱热闹的人,现在就在洞里活人,难怪一年老十年似的。不过这对她来说也不是件愁人的事,事不躲人,人躲事,能躲过去的事到末了都不是事。 她走到自己屋门口,听见堂屋春喜的鼾声。睡下不一会,她听春喜起来了,开门出去。真是个孩子,连茅房都懒得跑,就在门口的沟里稀里哗啦尿起来。她想,有春喜作伴也好,省得男人们过去过来想翻她的墙。也省得村里人往红薯窖里猜。 交粮那天春喜和葡萄拉一架车。交了粮是中午了,葡萄和一群闺女媳妇去吃凉粉,春喜和一伙男孩看民兵刺杀训练去了。小学生也放农忙假,在街上搭个台唱歌跳舞,慰问几个受了伤的志愿军。志愿军来了个报告团在城里到处做报告,史屯小学也请了几个到学校来讲话。 小学生们用红纸抹成大红脸蛋儿,嘴里都在唱:“嘿啦啦啦啦,嘿啦啦啦,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 蔡琥珀和冬喜把几个志愿军让到台上,下面的学生、老乡一齐鼓掌。葡萄心想,军装一穿,奖章一挂,大花纸花一戴,几个志愿军就长得一模一样了。看了一会儿,闺女媳妇们要去上茅房。街上的茅房人和粪全漫出来了,她们咯咯乐着跑到史屯文化活动室后面去。葡萄和她们蹲成一排,一边尿一边看着原来孙家百货店的院落。全荒了,铺地的石板也让人起得不剩几块了。 她们解了溲,疯疯傻傻、唱唱笑笑往外走,一群小伙子走过来,其中一个大声问:“你们去那后头是屙是尿?” 闺女们一个个脸通红,笑骂一片。媳妇们上去便揪住那个叫喊的小伙子,七手八脚,不一会小伙子的裤子就被揪下来。葡萄站在闺女那边,哈哈大笑。 小伙子们走进后院,看见地上一滩滩潮印,都二流子起来。他们中春喜岁数最小,问他们笑什么。给剥了裤子的小伙子说:“春喜你看看地上,哪是闺女尿的,哪是媳妇尿的。” “那谁知道。” “刚才咱见了三个闺女,七个媳妇。你好好看看,憨子!” 春喜好好看了一阵,还是不明白。 那个二流子小伙子说:“媳妇尿湿一片,闺女尿,一条线!再好好看看。” 春喜说有六个“湿一片”,剩下的都“一条线”。 另外几个小伙子便说:“哎哟,说不定王葡萄还是个大闺女呢!你们睢这”一条线“多长,准是她那大个头尿的!闹了半天铁脑、铜脑都不是铁的、铜的,全是面的!”春喜盯着那“一条线”不错眼地看。 小伙子们笑得东倒西歪。 成立初级社那天晚上,春喜跑到葡萄家,苦哀哀地看着她说:“咱两家互助不成了。”葡萄叫他别愁,猪她会给他养好,鞋她会给他照做,冬天闲了,她照样领他上山打柴,烧砖卖钱。她看他还是满嘴是话,又一声不吭,再看看他眼神,葡萄想,她把他当孩子,可真错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已长成个全须全尾的男子汉了。葡萄扮出个很凶的脸说:“今晚我不让你住这儿了啊。” “我妈和我嫂子打得恶着呢。” “我让你住,你妈和你嫂子都打我来了。” 春喜走了,半个月也没来看他家的猪。这天晚上葡萄听了读报纸回到家,给二大送了些吃的,在院子里乘凉。花狗汪汪了两声,摇起尾巴来。葡萄想,一定是熟人来了,不是李秀梅和她男人瘸老虎,就是冬喜兄弟俩。她站起身去开大门,门外谁也没有。她见花狗还是摇尾巴,骂了它两句,就回自己屋睡觉了。 刚睡着,她听见门外有响动。她摸黑走到窑洞门口,从门缝往外看,外头的月亮跟一盏大白灯似的照下来,照在一个男子身上。她马上明白他是谁。 他在外头敲了敲门,敲得很腼腆。 她踮起脚尖,把门顶上头一个木栓也别上了。他在外头听见了里头轻轻的“啪嗒”一声,敲门不再羞,敲得情急起来,手指头敲,巴掌拍,还呼嗤呼嗤,喘气老粗的。 她看了看那门,闷声闷气地打颤。外头的那个已不敲不拍,就拿整个的身子挤撞两扇薄木门。葡萄什么都修了,就是没顾上换个结实的门。陶米儿这门又薄又旧,门框也镶得不严实。 门缝给他挤得老宽,她蹲下往外看。她给做的鞋穿在那双长着两个大孤拐的脚上,看着大得吓人。她站起来,一泼黄土从门上落下,洒了她一头,把她眼也迷了。她揉着眼,啐了一口土,把柜子从床后面搬起来,搬到门后,抵上去。平常她推都推不动那个柜子,这会她把它顶在腰胯上,两手一提,就起来了。门外的那个开始撞门,一下一下地撞,头、胸脯、脊梁、轮着个地儿撞,撞一下,柜子往后退一点,门缝又宽起来,门栓“嘎嘎”地响,松了。 葡萄又把柜子抵回去,自己也坐了上去。她觉着奇怪:十七岁一个男孩子怎么和牛似的那么大劲。门和门框一点点要从墙上脱落下来,土落了葡萄一头一身。她从柜子上跳下来,把柜子也搬开,从床上揭起一根木条,顺着两指宽的门缝捅出去。 门外一声“呃!”然后就没声音了。 她知道那一下捅在到他的大孤拐上。 十七岁一个男孩子,发了情又给惹恼,更是命也要拼出来。她想,这下子可要好好招架,木条捅不伤他还有一把铁锨,那是她拿进来填一个老鼠洞,还没顾着拿出去。他象头疯牛,往门上猛撞死抵。肉长的胸脯和肩膀把木头和泥土撞得直颤,眼看这血肉这躯要把土木的筑造给崩开了。 她看着那一掌宽的门缝,月光和黑人影一块进来了。她把铁锨拿稳,一下子插出去,黑人影疼得一个踉跄。扑上来的时候更疯了。她再一次刺出去,这回她铁锨举得高,照着他喉咙的部位。铁锨那头给抓住了,她这头又是搅又是拧,那头就是不放。她猛一撒手,外头呼嗵一声,跌了个四仰八叉,脑勺着地,双手抱着的铁锨插到他自己身上。 这下可好,他把全部性命拿来和她拼。她没了铁锨,就靠那柜子和她自己身子抵挡。门快让他给晃塌了,她两脚蹬着地,后背抵住柜子,门塌就塌吧。 鸡叫头遍的时候外头安静了。她还是用背顶住柜子,一直顶到院子里树上的鸟都叫起来。她摸摸身上,汗把小衫子裤衩子贴在她皮肉上。她把柜子搬开,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院子是空的。门栓还有半根钉子吃在木头里,他再撞一下就掉下来了。 院子一片太平,桐树上两只鸟一声高一声低的在唱。她觉着一夜在做恶梦,其实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把铁锨靠在她窑洞门口,象是谁借去使,又悄悄给她还回来。要不是地上乌黑的几滴血,她就会迷了:是真发生过一夜恶斗还是一夜梦魇。 那血不知是他哪里流出来的。 她洗了脸,梳上头,溜了几个馍装在篮子里,下到地窖里。新起的红薯堆在窖子口边,一股湿泥土的味道掺和在红薯的甘甜浆汁气味里。她叫二大吃饭,又告诉他白天的干粮给他备下了。 她把那小木桶拎上窑子,到茅房里倒了,又舀些水涮了涮,倒在院子里种的几棵萝卜秧上。她把便桶提回去时,绞了个毛巾把子,让二大擦脸。 二大看葡萄从窖子洞壁上下来,就象走平地一样自如得很。他再也不说“能躲多久”那种话了。每回他说:“孩子你这样活人老难呀!”他就明白,这句话让她活得更难。他有个主意,在她把他的挺给人那天就从他心里拱了出来。这一年多,这个主意拔节、抽穗、结果,到这天,就熟透了。 一年里他见葡萄缝小衣裳,做小帽子,或者纳小鞋底,知道她有办法见到挺,跟收养挺的人还有走动。他什么也不问她,平常说的话就是养猪,烧砖,种地的事。有时他也听她讲讲村里谁谁嫁出去了,谁谁娶了媳妇,谁谁添了孙子,谁谁的孩子病死了,或者谁谁寿终正寝。史屯一百多户人的变化是她告诉他的。从挺被送走之后,她再不说谁家添孩子的事。 葡萄听他瓣开一个蒸馍,撕成一块一块往嘴里填,问道:“爹,昨晚睡着没?” “睡了。” “没睡白天再睡睡。” 他答应了。但她还是瞪着眼瞅他。窖子下头黑乎呼的,不过他俩现在不用亮光也知道对方眼睛在看什么。她和他都明白,忙到五十多岁老不得闲睡觉的人,这时整天就是睡觉一桩事,他怎么能睡得着?再说地窖里白天黑夜都是黑,睡觉可苦死他了。自从他再也听不见挺的哭声,他差不多夜夜醒着。因此,昨夜发生的事他一清二楚。他听见两人一个门里一个门外闷声闷气地恶战,他已经摸到窖子口上,万一葡萄要吃春喜的亏,他会蹿上去护葡萄一把。他两只脚蹬在窖子壁上的脚蹬子上,从酸到麻,最后成了两节木头。他没有上去帮葡萄,是为葡萄着想,他再给毙一回也罢了。五十七岁寿也不算太小,葡萄可就给坑害了。窝藏个死囚,也会成半个死囚。 葡萄说:“爹,今天要下地干一天活,水和馍都在这儿。闷得慌你上去晒晒太阳,有人来花狗会咬。”葡萄说着,就往地窖口上走,两脚在红薯堆边上摸路。 “那个孽障娶媳妇了?”他突然问。 她知道他问的是少勇。 “娶了吧,”她回答。“那回他说,两人都看了电影了。” “孽障他是真心待你好。”他隔了一会儿说道。 “这时恐怕把相片也照了,花轿也抬了。”她一边说一边蹬上地窖。 “葡萄,啥时再让爹看看挺,就美了。” 她没说什么。就象没听见。 听着她走出院子,锁上门,和花狗说着话,走远了。他使劲咽下嘴里的干馍,站起身来。 四周还是黑夜那么黑,他能看清自己心里熟透的主意。 那时还是夏天,刚收下麦,交了公粮。她到贺镇去走了走,从兰桂丈夫那里买了些药丸子、药片。兰桂丈夫的小药房现在卖洋药了,治伤风治泄肚的都有。她在兰桂家吃了午饭,就赶到河上游的矬子庙去。侏儒们在头一天就到齐了,此时庙旁边一片蚊帐,蚊帐下铺草席,这样就扎下营来。侏儒们祭庙三天,远远就看到焚香的烟蓝茵茵地飘浮缭绕。河上游风大一些,白色的蚊帐都飞扬起来,和烟缠在一起,不象是葡萄的人间,是一个神鬼的世界。 她还是隐藏在林子里,看一百多侏儒过得象一家子。黄昏时他们发出难听的笑声,从庙里牵出一个男孩。男孩比他们只矮一点,口齿不清地说着外乡话。侏儒女人们围着他逗乐,他一句话一个举动都逗得她们嘎嘎大笑。一个中年的侏儒媳妇把自己衫子撩起,让他咂她干巴巴的xx头。她的奶看着真丑,就象从腰上长出来的。她们便用外乡话大声说:“看咱娃子,干咂咂也是好的!” 她不知怎么就走出去了,站在了男孩面前。侏儒们全木呆了,仰起头看着她把手伸到男孩脑袋顶上那撮头发上抹了抹。她想和侏儒们说说话,一眼看去一百多张扁园脸盘都是一模一样地阴着。 她觉着他们是不会和她说话的。他们和她是狸子和山羊,要不就是狗和猫,反正是两种东西,说不成话的。她也明白,他们这样盯着她,是怪她把他们挺好的日子给搅了。不然他们有多美? 她只管摸着男孩的头发,脸蛋。男孩也象他们一样,仰着脸看她,不过没有怪她的意思。他看她是觉着她象一个他怎么也记不清的人。但那个人是在他心里哪个地方,不管他记得清记不清。 不过他们的脸很快变了——他们见她放下背上背的布包袱,把包袱的结子解开,从里头拿出一瓶一瓶的药。侏儒们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瞧病,所以他们最爱的东西是药。她不管他们理不理她,把药一样一样说给他们听:止泻肚的,止咳嗽的,止疼痛的。 她把药全搁在地上,又把那个包袱也搁在地上。她走了以后他们会看见包袱里包的小孩衣服,一套单,一套棉,一对虎头鞋,一顶虎头帽。 上千口子人都听钟声下地、歇晌、吃饭、开会、辩论。下午栓在史六妗子家麦地中间那棵百岁老柿树上的钟“当当”响起,所有低着头弯着腰的人全搁下手里的活站直身子,你问我我问你:这是下工的钟不是?不是吧,恁早会叫你下工? 冬喜给选上了农业社社长,说话和志愿军做报告的人一样,都是新词。大家全傻着一张脸,将就着听他说。他说这个是“苗头”,那个是“倾向”,那个又是“趋势”。辩论是什么意思,史屯人最近弄懂了。辩论就是把一个人弄到大家面前,听大家骂他,熊他,刻薄他。 下午打钟就是要在场院辩论。不少人试探着问:“这时还不把麦种下去?还辩啥论?” 辩论会场就是当年日本人带走史屯八个小伙子、铁脑半夜叫枪打死的那个大场院。大家慢慢吞吞从地里走过来,都打听今天“辩谁的论”。前几回辩论是骂孙老六,把他的牲口教得可刁,牲口入了社闹性子,装病、踢人。 半小时钟声不断,人才晃晃悠悠到齐。在地上盘腿坐定,蔡琥珀叫两个民兵“有请史惠生!” 带上来一看,就是史老舅。史老舅也有个大名,叫史惠生,没人叫慢慢就给忘了。一看这个被正经八本叫着大名的人不过就是办社火爱扮三花脸的史老舅,人们“哄”的一声笑起来。史冬喜叫大家“严肃!”没人懂得“严肃”就是不叫他们笑,他们照样指着史老舅的茶壶盖儿头、苦楚脸儿、倒八字眉笑。他刚刚剃了头,刮得黑是黑白是白,为了叫大家辩他的论时有个齐整模样。史冬喜拿起胸前的哨子猛吹一声,然后说:“不准笑!严肃点!”人们这才不笑了,明白严肃就是不叫笑了。 葡萄看见史春喜坐在一伙半大小伙子里。她看他裤腿一抹到底,上身的衫子也扣起五个扣子,就知道他上、下身都给铁锨铲伤了。她想:也不知伤得咋样。这几天他躲得没了人影,冬喜来两趟,背些麦麸给他家的猪吃。 辩论已经开始半天了,大家都把史老舅当个狗喝斥。葡萄慢慢弄懂了,他们是骂他不入农业社。他给骂得脸更苦楚了,手去腰上摸烟带,马上也有人喝斥:“把你美的——还想抽烟!”他赶紧把手缩回来。有人大声问:“史老舅,你凭啥不入社?” 史老舅说:“俺爹说人多的地方少去。我得听我爹的。” 人们没办法,也不能去恼一个死去的老人。 一个闺女说:“那你爹是旧社会的人!” 史老舅说:“旧社会、新社会,反正人多弄不出啥好事来。” “这可不是你爹说的,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我跟我三个孩子两个闺女都这么说。” “呸呸呸!落后分子!反动派!****打动派史老舅!” 史老舅点点头:“********。” “史惠生!你跑到大庭广众之下宣传反动落后思想!”史冬喜大声说。 史老舅抬头一看,见是自家侄儿,便说:“不宣传了,不敢。我不想来这个大庭广众呀,你们非叫我来不中。” 人们让史冬喜一喊,都恼起来了。这个史老舅凭什么一人还种他那几亩水浇地,把他那黑骡子独给他自家使?他凭什么早干完早歇工、多打粮多吃馍?天天悠悠达达赶着骡子下地,吭着小曲耪地、种麦、起红薯,美得颠颠的,凭什么? “史老舅,你落后不落后?” “落后落后。” “反动不反动?” “反动反动。” “又落后又反动,就得把你****!” “打打打。****咱还是得听俺爹的话。俺爹听俺爷爷的话。俺们祖祖辈辈都是个这:人多弄不出啥好事。人多的地方俺们不去。” 大家真急了,吼叫起来:“史老舅,你把话说明白,你入社不入?” “不入。” “上他家牵骡子去!把他地给分分!” 史老舅也急了,说:“谁敢?咱是个下中农!咱又不是地主富农!地和牲口都是从孙怀清家分来的,分的是……那叫个啥来着,二孩?” 二孩是他的二儿子,十八岁,正要去当兵。临走还是给拽来参加辩论会。这时他听他爹大声问他话,便头也不抬地大声回答:“胜利果实!” 史老舅说:“对,那是分给咱下中农的胜利果实,敢来碰我骡子一根毛,我使斧头剁了他!” “反动派太猖狂了!”史冬喜大吼一声。 大家也跟着大叫:“把反动分子捆上!捆上捆上!……” 蔡琥珀用铁皮喇叭喊:“大家安静!大家都发言!发了言咱们再看该捆不该捆!……” 人们稍微给捺下去一点,屁股又都坐回到鞋上、帽子上、土地上。 史老舅趁乱把烟袋锅掏了出来,正装烟,史春喜跳上去,一把把他烟袋抓下来。说:“群众叫你抽烟吗?刚才还不叫你抽哩!” 史老舅一看,十七岁的侄子居然当众撕他老脸,一巴掌推在春喜胸口上。春喜“噢”的一声叫起来,人蜷成大豆虫。和他一块儿的小伙子们全上去了,推搡着史老舅:“你还有理了?!哎?破坏农业社,还推人!……” “我是他亲叔,他小时我还揍过他哩!”史老舅给推得在小伙子们中间打醉拳。“我咋破坏了?我不偷不抢,惹不起躲得起,我破坏啥了?!……你下恁大劲推我?我比你爹还大一岁呢。” 葡萄只是瞅着春喜。他慢慢直起身子,手还虚虚地摸住胸口。她想,还真准,那一铁锨划烂了他的胸口,差一点要了他十七岁的小老命。 二孩、三孩和他们两个姐妹都起来了,跑上去护着他们的爹。他们的爹是落后,丢人,让他们羞得活不了人。但爹还是爹,不能吃人家的亏。二孩、三孩有不少朋友,他俩一招呼,呼啦啦全跟着上去,要把史老舅搭救出来。 史老舅一看势头不妙,立刻要赖,眼一翻,就往地上躺。二孩见他爹的死相,也不知真假,对三孩大喊一声:“三孩,咱爹不中了,报仇啊!” 不久一个大场院全是踢踢踏踏的脚,扬起半天空的黄土。史老舅躺在地上装死,他的儿子们闺女们以及他们的朋友们和村里人撕作一团。葡萄还坐在原地,手上飞快地打着草帽辫。她眼前就是一大片沾着泥巴的脚,进进退退,一会东、一会西。反正这场院常有这样撒野的脚,分不清张三李四,打孽、打日本、打汉奸、打地主富农、打闹玩耍…… 辩论会开到不少人鼻青脸肿才散会。人们指着被抬起的史老舅说:“那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葡萄站起身,嘴里噙着一根麦秸,扑嗒扑嗒地拍打着屁股上的灰,往家走去。春喜和那伙小伙子走在前面,说着春喜报名参军的事。这货自己吓着自己了,躲到军营去了。那天夜里他跟一匹发情种马似的,天不怕地不怕,这会知道怕羞了。她心里好笑,也怪疼他的。 天黑尽之后,葡萄把烙好的几张油馍和一盆甜汤送到红薯窖里。她把场院上打架的事讲给二大听,还说史老舅把从孙家分去的黑骡养得多骏。她总爱说从孙家分出去的牲口谁谁胖了,谁谁瘦了、谁谁瘸了。牲口和孙二大的孩子一样,他好听它们的事。二大今晚没问:菊花马配上没有?那货孬着呢,不好配。或者:老牛咋样?或者:红马咋样?他听葡萄说话,慢慢晃着手里的盆,嘴沿着盆边转着圈喝汤。他这样晃面糊涂就干干净净从盆上给晃下来,比筷子刮、手指刮还干净。 “爹,油馍是大油烙的。” “嗯。闻着老香。” “趁热吃。” “才剩多少白面呀?” “咱又不是天天吃油馍。” “敢天天吃?” “够吃,甭愁。” “把白面尽给爹吃了,你吃啥?” “我就好吃红薯。” 葡萄听二大呼噜呼噜喝汤的声音轻下去,最后是“吧呷吧呷”。她站起来,伸手接过他的空碗,搁在篮子里。黑灯瞎火,他和她从不作错一个动作。 “葡萄,你坐。爹和你说说话。”他听见她坐在他对面。“葡萄,要真闹荒年了,爹给你说个地方,那地方有吃的。从咱这儿往北,进山,那山洞里有个仓库。是日本人的。仓库里存了几千个罐头。” “您咋知道的?” “是刘树根告诉我的。他让鬼子抓去当夫子,帮他们搬东西进去,就搬了几千个罐头。后来他逃出来了,鬼子也投降了。再回去找,咋也没找着那个山洞。人饿急了,就准找得找。你就记着,那山叫壶把山,不老大。山洞朝南。” 第二天清早,出工的钟还没响,葡萄送饭下到地窖,发现二大不在窖里。她摸摸床铺,铺盖给卷掉了,再摸摸,发现所有的衣服、鞋、帽全不在了。二大走了。 她点上小油灯,见地上搁着打好的麻绳。二大麻绳打得漂亮,摸黑也打得这么漂亮。二大啥事做得不漂亮?走也走得漂亮。走了那么大个活人,夜里连狗都没惊动一条。全村几百条狗,葡萄没有听见它们咬。二大去哪里,活不活得成,这都不是愁人的事。葡萄知道一身本事的二大总能在什么地方端住一个饭碗。她是愁是没了二大,她可成了没爹的娃了。 葡萄从地窖里上来时,两腿虚虚的,人也发迷。她见一个黑影子在月亮下伸过来,黑影子的脑袋小小的、圆圆的,脖子又细又长,肩膀见棱见角。连黑影子都是带伤的,动动就疼,所以它一动不动。 葡萄也不动。 黑影子说话了。他说:“葡萄嫂子,我明天走了。要上朝鲜哩。” 葡萄说:“明天就走?” “打仗不死,回来见你。” 葡萄心里一揪。她别的也不想说什么了,看着春喜走去。走到猪栏边,他停一下,转身上了台阶。上台阶后他脚快起来,到后来就成跑了。葡萄又是好笑又是可怜:这货,懂得干下丑事往外躲呢。 她走到磨棚外,伸手去收晾着的衣裳,见她那件小裤衩没了。她又是一阵好笑:这货,偷那玩意干啥?补了好几块补丁,还有洗不下去的血迹。到了军队上,他能把它藏哪儿? 葡萄和冬喜请了假,搭车到洛城去了一趟。她小时听二大说他在洛城有个开盐场的朋友,和他差点让鬼子一块活埋,是生死患难之交。她找到盐场,那个朋友也在前两年给政府毙了。她便去找一个做糕点的师傅,二大的糕点手艺是从他那儿学的。老师傅已经不做糕点了,见了葡萄便问二大可硬朗。 到了下午,葡萄把汽车站、车马店、火车站都找了一遍。黄昏时她走到市医院门口,站了一会,直冲冲地走了进去。 医院刚刚下班,她在停满担架,到处是哼哼的走廊里碰见戴大口罩的孙少勇。孙少勇把她拽到亮处,打量着她,说:“你咋成这样了?” “叫我喝口水。”她直筒筒地说。她明白她的样子挺吓人,一天没吃没喝,走得一身汗泥,衣裳也是又脏又破。她一共只有两块四角钱,打了张车票,大子儿也不剩一个了。 少勇已跑回办公室,把他自己的茶缸端来。他看着她喝,喝到茶根把茶叶呷得咝咝响。等她脸从茶缸里冒出来,他问:“逃荒来了?” “逃荒我也不上你这儿逃来。” “那出啥事了?” “没事我不能来看看你?” 少勇笑了。他把茶缸夺过来,又去给她倒了一缸子冷开水,又看着她一饮而尽。她用手背一抹嘴,把脸抹出一道干净皮肉来。她说:“我得住下。住三天。” 孙少勇想,他现在有妻子了,两人过得和睦幸福,把她带回家是不合适的。可把她另一处安排,更显得不三不四。想着,他就领她去了医院的职工浴室,叫她先洗洗,他抽这个空来想法子。 少勇走到马路对过的百货商店,买了一件白府绸衬衫和蓝布裤子,又买了一条浅花裤衩。他把这些东西装在一个线网兜里,又从食堂买了两斤韭菜包子,放在他吃饭的大搪瓷盆里。他准备拿这份礼打发葡萄回家。但葡萄一出浴池他听自个儿说:“走吧,先换上衣裳,我领你回去见见你二嫂。” 一秒钟之前他都主意定定的,要打发她走,怎么开口成了这句话了? 她在他办公室的屏风后面换衣裳。他问自己:你不是早把她忘了吗?你不是说妻子朱云雁比她强一百倍吗?怎么见了她你还是心动肝颤的?她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一身衣裳折叠得横横竖竖全是折子,一看就不是她自己的。她还是穿她自己缝的衫子好看,天生的乡下女人。他嘴上说:“好好,正合身,看着可洋气。” 到了家少勇在门口就大声叫:“小朱,咱妹子来啦!” 葡萄见门里的小朱眉清目秀,十指纤纤,鞠个躬说:“二嫂。” 少勇把葡萄让进屋,小朱请她“坐坐坐”,“喝茶喝茶”,“吃糖吃糖”。 葡萄说:“咱吃饭吧二哥,我老饥呀。” 少勇和小朱一对脸,一瞪眼,没想到客人这么不虚套。葡萄这时已发现了碗橱,从里面取出碗筷,把搪瓷盆里的包子摆出来。小朱自己坐下来就瓣包子,少勇从灶台上拿了醋瓶和两头大蒜。他先给小朱倒上醋,剥的蒜也先放在她面前。 葡萄见三个人干吃,小朱也没有给大家烧碗汤的意思,便起身到炉子上烧了一锅水,四处找了找,连个鸡蛋也找不着。她抓了两把白面,搅了点面汤,给三人一人盛了一碗。少勇看着忙得那么自如从容,手脚、腰身动得象流水一样柔软和谐,心想:女人和女人真不一样。十个女人的灵性都长到葡萄一人身上了。 往后的几天,葡萄每天一早出门,顺着大街小巷找,把洛城旮旮旯旯都用她一双脚一对眼睛篦了一遍。她知道二大不会寻短见,他没有那么大的气性,他不跟谁赌气去活,也不跟谁赌气去死。他活着就为干活干得漂亮,干一天漂亮活儿咬下一口馍味道美着呢。漂漂亮亮干一天活儿,装一袋烟抽,那可是美成了个小神仙。葡萄七岁就把二大当亲爹,二大动动眼动动手她都知道他想的是啥。 洛城还和上回一样,到处挂标语拉红布幔子,一卡车一卡车的人又唱又笑,大红纸花得花多少钱呀?就是歌不同了。“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反动派,被****!……” 只有小巷子还和过去一模一样,讨荒的,要饭的,磨剪子唱的还是老曲调,卖洗脸水还是卖给拉板车、拉黄包车,卖菜的。 葡萄知道二大的心意。他走了要她好好嫁个男人,生一窝孩子。他再不走,就把葡萄耽搁了。女人老了不值钱,寡妇老了更不值钱。他拔脚一走,这个道理就给她讲明白了。不然连春喜个嫩鸡子都来惹她。谁和年轻寡妇沾惹上,都是寡妇的不是,臭都臭的是寡妇,自古就是这。葡萄知道二大为她愁坏了,比自己养个闺女老在了家里还愁哩。 葡萄离开少勇家是第四天清早。少勇的媳妇小朱还在睡。她把自己带来的衣裳换上了,又把支在外屋的帆布床收起来,少勇还是那句话:“葡萄,这不怪我。” 他问她有什么难处没有。葡萄不客套,跟他要了一些药片、药水。这些东西给侏儒们可是厚礼。她不叫他再往医院外面送,两人低着头,面对面站在医院大门口。她突然来了一句:“二哥,我二嫂不会好好跟你过的。” 他想顶她一句,但她转身风似的走了。 孙二大走了后,第二年开春时,史屯来了一辆黑轿车。车子停在街上,小学校的孩子们全跑出来看,上课钟声也把他们叫不回去。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排场的轿车,还带白色镂花窗帘子。窗帘子后面坐了个排场人,穿呢子大衣戴皮帽子。那人听司机说进村的路失修,车开不进去,他从车上下来说:“那走两步路也好,当年行军打仗,哪天不走几十里地?来这儿弄粮食,走几十里山路还背着粮哩!” 他看看这些穿破衣烂衫的孩子,肮脏的手和脸都冻得流脓水。他想,过去这小学校里的孩子穿戴可比他们强多了。听说这里的农业社办得好,是省里最早一批扫除单干的,可街上冷清荒凉,逢集的日子也没多少人气。 穿呢子大衣的人往村子里走自己大声问自己:“路为啥不修修呢?农业社可是有好几百劳力。” 他往村子最热闹的地方走,路过一家家窑院就探身往下看看。看见晒的麸子、红薯干就皱皱眉,若看见谁家院里跑着肥肥的猪,他便展开眉头舒口长气。见一群老头聚在一块晒太阳卖呆,他走上去问他们对农业社的“意见”。老头儿们看看他的呢大衣、黑皮鞋,问他:“您是从县党部来的?” 他说县党部是******的,******叫县委。他是从专区区委来的。 老头儿们撮着没牙的嘴学舌:“专区区委。” “农业社不农业社的,俺们反正也看不见新中国、社会主义了。” 穿呢大衣的人觉着这个社果然不差,把没牙老汉都教育得懂得“社会主义”了。他一面想着,就走到史屯最阔绰的院门前,一看门口挂了两块牌子,上面写:“史屯农业合作社党委会”,“史屯农民协会”。大门上着锁,他想,史屯的干部们真不错,都和社员们一块下地了。 他顺着小道往地里走,正驾犁翻地的人都站下来看他,看他的黑皮鞋走成黄的,呢大衣在刚长出一柞高的豌豆苗上呼扇。他有四十岁?不到,最多三十一、二,脸上都没起折子哩。这是哪儿来的大官儿?北京来的?…… 蔡琥珀在史屯街上开会,听说来了辆轿车,跟着追到这里。她已经知道这位首长姓丁,是专区新来的书记,刚从志愿军里转业下来。她在街上的供销社借了一斤花生切糖,一斤芝麻焦切片,一斤高粱酒,又让农业社的通信员沏了一壶茶,一路追了过来。 她从来没遇上过专区书记这么大的官,手心直出冷汗,两腮倒是通红通红。她见丁书记往河边走,步子飞快,她叫通信员跑步上去,给首长先把茶倒上。 姓丁的区委书记是山西人,人不太懂他的话。他问人有个孙掌柜搬哪儿去了?人们都傻笑着摇头。他站在干涸的河边,看一大群人在挑土造田。 “孙掌柜不在了?”他又问。 一个个子高高的女子走到他面前,眼直直地看他一会儿,说:“我认识你。” 这女子穿一件打补钉的缎袄,看着象粉红色,不过太旧了,也说不上是什么色,女子两只眼睛和人家不一样,瞪得你睁不开眼。就象七、八岁的孩子,看你说谎没有,看你喜欢他还是讨厌他。 “你认识我?”丁书记笑了。“你叫什么名字?” “王葡萄。” “我可不认识你呀。”他哈哈大笑。她就看着他笑。他笑过说:“我只认识一个人。我跟那人借过三百光洋,还拿过他二百斤白面。我的借条还在他手里呢。” 旁边的人问:“那人叫个啥?” “我不记得他大名儿了。我那时一直叫他孙掌柜。” “你来俺家借钱的时候,我给你煮过荷包蛋。”葡萄说。 “那孙掌柜就是你公公,对不?” “是我爹。” 人们慢慢明白了,首长要找的是恶霸地主孙怀清。他们想,早知道孙怀清有这么一座靠山,就该对他客气一点。他有靠山,为啥不言声呢?这不坑人吗?现在这靠山找上门来了,跟他们算账来了。当年孙怀清借了三百大洋给八路军,那不就是八路军的地下银行?他不成了地下老革命?史屯人怎么也算不过这个账来。这时他们听葡萄说:“那您欠咱那钱粮也甭还了。” 丁书记马上说:“得还得还,******说得到做得到。是不是歌里唱的?啊?” 他又哈哈笑起来,上来就握住葡萄的手:“没有你爹借的三百块大洋,我们那支队伍说不定就买不上武器,也打不了胜仗。” 葡萄说:“您还也没处还呀。农会抄家把那借条给拿走了。” 下头有人说:“孙怀清跟谁都收账,还敢跟******、八路军收账,狗胆老大呀!” 丁书记扭头一看,是个短发女人在说话。短发女人穿戴神气都表明她不是个一般农民,是个见过世面讲大道理的人。她从人堆里挤上来,把葡萄挤一边去,说:“丁书记,您下来视察,也不跟我打声招呼——蔡琥珀,史屯农业社的支部书记。”她男人似的向后一仰身,往前一伸手,和丁首长握住手,使劲一摇。丁首长架在肩头上的呢大衣给摇到了地上。马上有好几双手伸上来,拾起大衣,把上面沾的黄土拍掉。 “我不是来视察的。”丁首长说,“我去城里开会,路过这儿,想来‘还债’。” 蔡琥珀到底见过世面,一点不荒地说:“借恶霸地主的钱,那能叫欠债?那是提前土改呗!” 丁首长楞住了。他看看葡萄,说:“你爹给划成恶霸了?谁给划的?” 不等葡萄吭声,蔡琥珀说:“全史屯的人个个同意,把孙怀清划定成地主恶霸。” “不对吧?他三几年的时候,还给红军偷运过一批盐呢。” “有证据吗?” 丁首长有些恼地看她一眼,意思是你也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当几百人审我一个专区书记吗? “孙怀清现在人在哪里?”丁书记问道。脸沉得又黑又长。 “五零年夏天给镇压了。” 丁书记不言语了。过了一会,他笑笑:“那我这债算赖掉了。” 农业社社长史冬喜这时也赶来了,在人群里听了最后这段对话,走上来和丁书记握了手,讲了讲春耕形势和社员的政治教育情况。然后他把孙怀清的大儿子孙少隽怎样劫持斗争会场上的地主老子讲述了一遍。丁书记慢慢点着头。临上轿车前,他把王葡萄叫到跟前,轻声说:“没人为难你吧?” 葡萄笑了,想,谁敢为难葡萄,葡萄不为难别人就算不赖。 丁书记看着她的笑,有些迷登。她的笑可真叫笑,不知天下有愁字,什么事敢愁她? 多年后史屯人一说就说拖拉机是和蝗虫一块来的。其实拖拉机来时是春天,蝗虫是夏天来的。春耕时天刚亮就听见什么马达“轰轰轰”闹人。有个老人对他儿子说:“快跑,坦克来了!”他是唯一见过坦克的人。 等到下地钟声打响,史屯人跑出来,看见一台红颜色的东西停在地头上。史冬喜站在旁边,笑着喊:“看看社会主义咋样?以后都使拖拉机了!老牛都杀杀吃肉吧!” 开拖拉机的是个小伙子,穿蓝衣戴蓝帽,谁上去摸拖拉机他就训谁:“瞎摸啥?给摸脏了!” 大家赶紧把手缩回去。看看也确实不敢摸,拖拉机一身红,头上脸上系着红绸绣球,跟刚嫁到史屯来似的。谁敢瞎摸一个新媳妇呢?不一会儿,大家失望了,因为拖拉机不是嫁来的,就象在戏台上一样,漂漂亮亮走个圆场就回去。史冬喜的话叫“示范”。他告诉大家,这是乡里买的头一抬拖拉机,准备给最先成立的高级社优先使用。 开拖拉机的小伙子又喝斥了几个凑近抽烟的老头,说拖拉机让他们弄爆炸了他们得赔。老头儿们赶紧往后退,一边在鞋上磕出烟草。他们说拖拉机看着恁排场,凭闹人,咋恁娇呢。 人们蹲在田边上,看拖拉机在地里开了几趟,地全犁妥了。 冬喜坐在驾驶仓里,对大家说苏联老大哥早就到达社会主义了,都把牛宰宰,煮成土豆烧牛肉了,种地就是这,手转转方向盘就中。 拖拉机犁了一块地,开跑了。史屯的人就常常把拖拉机说给牲口听,碰上骡子、马、牛不听话,他们就一边甩鞭子一边说:“你再闹性子拖拉机可来啦?拖拉机一来,就把你杀杀,煮土豆烧牛肉吃。”

第一章

我叫白依依,一九九三年出生在朝州的一个落后小村子里。在这里,女人就是一件物品,可以随意买卖。

我是个重组家庭里的孩子,后爹是个赌鬼,经常带我去赌馆。在那个恶心的泛着臭味的地方,每个人简直都变成了魔鬼。后爹一旦把钱输完了,就会让我脱衣服,让那些人摸我……

但是我不敢告诉我妈,因为后爹说要是我说出去,就把我卖给村头的糟老头子。那个老头子我知道,经常色眯眯地看着我们,还有一次把春子姐给欺负哭了,后来糟老头子就给了春子姐的妈妈一笔钱,然后春子姐就嫁给他了,不到半年,春子姐就死了。

所以我不敢说,我忍着,直到我妈发现家里的钱全都没了。她跟后爹大吵了一架,我就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诉我妈了。

我妈赶紧把我送去高中开始住校,可是高二那年暑假我回家的路上,我还是没能逃脱后爹的魔掌。

那天放假,我出了校门就看见我后爹坐在个小货车上等着我,我心里害怕他,也不敢装作没看见,就过去打了招呼。

后爹就说让我上车,他朋友带我回家。

他说的朋友就是小货车的司机,长的特别高特别壮,我都不敢看他,就坐到车厢里。车厢里面也不知道装过什么,又脏又臭。

走了一会,小货车停下了。我就问是到了吗,后爹说没到,我觉得不对劲,想伸头看看,但是货车门从外面关死了,怎么都打不开。

小货车就停了一下,然后就又开走了,我心里慌,又喊了一遍后爹,但是这回没人理我。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小货车停下来了,货车门打开,我看见外面站着那个又高又壮的司机,我就问我后爹呢。

他笑的特别奇怪,说我后爹有事走了,让我在他家住几天。

我也不是小孩了,再想到以前后爹就卖过我,我就觉得后爹这回可能又把我卖了。我不愿意下车,他就硬拉着我下车,我咬他,被他往脸上打了几巴掌,打的我都快晕了。

然后他把我放在一个地窖里面,用那种栓狗的链子拴住我。前两天他就正常给我吃的和水,还给我桶让我解手。可是等到第三天,我也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他下到地窖,手里还拿着衣服,问我要不要洗澡。

说实话,在地窖里面被关了两天我身上已经脏的不行了,可是我怕他对我怎么着,就说不要洗,我要回家。然后他脸色一下就变了,骂了我两步,又上来打我。

打完之后,他打开链子,拉着我到院子里边,院子里有一口水井,他就打了水,一瓢一瓢地往我身上泼。

然后他撕开我的衣服,说要帮我洗澡,我吓哭了,拼了命地想跑,可是他力气太大了,我压根挣脱不了。感觉着那双脏手在我身上摸来摸去,我都快要吐了。忽然间,胸前一疼,他居然摸到我那个地方,还使劲捏了一下。

“救命——!”我的声音又哑又沙,根本没有传出去多远,反而让他更加兴奋了,屁股后面又一个又热又硬的东西抵着,我再傻也知道那是什么。加 .微.信 473107310 淘宝购物得返利~

但是我拼命推他,打他,都没有让他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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