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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蛋回来了,石芥花也是要赌的

  五黄六月,正是水稻成熟的季节,田垌里一片金黄,打眼望去赏心悦目。然而此时,石芥花趴在田坡下吓得要死,大气也不敢出,哪里还有心情去看风景?身旁的草丛中,刚刚受了惊吓的叫唧唧又恢复了低吟浅唱。这些卑微的生命似乎从来不知忧愁,哪晓得人世间的板路!隐约听到远处的叫喊声,石芥花慢慢从禾穗间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向田垌那边的村庄瞭望。在她刚才逃离的地方,错落的农舍在浓密树木的掩映下依然静默伫立,好像根本就没有受到过骚扰。刚才惊心动魄的一幕宛如一场噩梦,让人怀疑它的真实性。石芥花使劲摇了摇头,似乎要把这讨厌的噩梦抖落。然而离村不远的马路上,三四辆警车已经停在那里,车顶的警灯正一闪一闪地烁着亮光,警笛也催命似的厉声尖叫。这景象表明警察确实趵来抄了场子。石芥花心里一沉,逃脱的侥幸荡然无存,她想起了自己的老公李光做。李光做带领几个小痞子看水,不知躲到哪里打牌去了,警察悄悄地摸进了村子也不晓得。这个该死的家伙玩忽职守,以致捅出了天大的娄子。
  “李光做”是场子里那班看水的小痞子对班头李成富的戏称。石芥花是赌场的常客,和场子老板刚哥讲得来,刚哥给她面子,她的老公便放弃开摩的的行当,来到场子里看水。看水就是望风,防止警察抄场子,必须是老板信任的人。石芥花姓名奇特,惹得场子里的人常常邪恶地大叫日开花日开花,有的人叫着还嫌不过瘾,连她老爸也羞辱一番:“日开花,你老子吃了屎,给你许个这样的怪名字,明朝莫养他!”石芥花小时候听说过,她许这个名字,是因为她娘生她的时候,正在摘芥菜叶子准备腌菜,她老子感念婆娘的辛劳,也是寄意女儿像芥菜一样易长好养,兴头上就许了这么一个名字。那是老一辈人苦难生活中凝结的爱情的见证。这样的挚情被这些陋秽人肆意糟蹋了,你莫想正经八板地向他们解释,那样的话效果肯定更糟,就如对牛弹琴一般。石芥花娇滴滴地骂:“狗日的,你吃了屎哟!”这样的对骂并不结仇,反而越骂越亲热,接下来就可能演变成暧昧的肢体语言。
  在这个圈子混,就要讲这个圈子里的话。这些人的社交方式就是丑话当好话讲。你要是文质彬彬,三句话不吐脏字,就不像混社会的。无度的嬉笑,下流的段子,消遣严肃的恶搞,无所不容的无厘头,这一切自娱娱人的伎俩只为调剂气氛,拉近赌友的情谊。然而,一旦面对金钱,这一切表面的虚饰立刻像帷幕一般拉开,露出本真的面目和赤裸裸的欲望来,个个敛容正色,人人斤斤计较,稍有差池便恶语相向,拳脚相加,更有甚者便摸出了卡子,或从后备厢里操起了砍刀。虽然不能确定立刻见红,多半起个威吓的作用,但谁又能说得准呢?你要是探过监就晓得,三监狱里关着的那些愣头青,有相当一部分就是这样陷进去的。
  当然也有不吐脏字却能令人捧腹大笑的诙谐者。比如刚哥这样的聪明人,无论走到哪里都吃得开。刚哥非常自信,几乎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路子有什么毛病。土豪的装扮,倜傥的风度,笑容里隐约的匪气,促其成为这个时代活得最潇洒的人。相对的,李光做这样的屌丝哪怕兢兢业业,也只配作一个末等的马仔。不过,李光做也不是毫无亮点,就像明星炒作隐私,自从他的谑名叫响以后,夫妻俩便成了M市赌界的奇葩,嬉笑怒骂之间人气飙升。人气飙升的好处是关系稳固,地位提高,石芥花可以任意地赌,有时候还可以耍耍性子,飚一飚脾气,有刚哥为她说话,没有人愿意欺负她。夫随妻荣,李光做看水的工作也随之固定下来,一天两百块,有时开夜场还能弄两百,比开摩托强多了。然而石芥花每一手赌下去便是三五百,七八百,甚至数以千计,岂是“光做”可以抵消得了的?话又说回来,李光做不来看水,石芥花也是要赌的。不过今天出了这样的事,李光做看水的美差恐怕就要到头了。奇葩的名头固然惹人喜爱,然而刚哥一怒,神马都是浮云。
  大家赌得正在起劲,不知是谁率先发现了情况,发一声喊“警察来了!”,几乎在半秒之间,刚才还簇拥在赌桌周围浸淫于输赢亢奋中的众多赌徒,忽然如爆炸的碎屑向四周飞溅。石芥花看到庄家手气霉,刚好押了一手猛的——两千块,仓皇间不忘抢了回来,利索塞进裤兜,随着众人向田垌里逃奔。她趵出大约五六百米,脱离了群簇,打单跑到目前这个田坡,便再也没有力气了。她回头瞭了一眼,并没有人朝她追赶,就一屁股瘫坐在坡下。这时她才发觉,自已的心脏像戏台上急骤的鼓点一般狂敲不已,咚咚咚的声音异常清晰,自己听着都害怕,生怕它从胸口蹦出来。
  过了十多分钟,那种几乎就要断气的喘息有所缓解,石芥花才觉察到环境可怕的寂静。这样的寂静和不久前场子里的喧嚣反差太大,就像一下子把她从温暖的被窝里拉出来丢到寒夜的室外,浑身都不自在。她是一个习惯了热闹的人,尽管租住在城中村里,屋里也没得卵钱,但她天性喜欢人多,喜欢说笑,喜欢灯红酒绿。李光做为人老实,又没特长,搞摩托出租一天赚不了几个钱,还要像老鼠防猫一般提防城管抓住罚款。倒是石芥花在社会上胡混,弄的钱常常比他多。石芥花放浪形骸,只要李光做没有抓住什么把柄,证明老婆确实给他戴了一顶绿帽子,他就奈何不得。虽然目前还没有这样的发现,但话又讲回来,就算他发现了也奈不何,因为他老婆交往的都不是正经人,那些人不用出手,单是胸前或手臂上的一条刺青的青龙或者猛虎就足以令李光做心生敬畏。两口子一个豁达,一个忍隐,谈不上举案齐眉,算得上包容互惠,不咸不淡地搭帮过日子,倒也把婚姻的结晶——襁褓中的一个男婴养成了小学三年级的学生。
  随着时间的推移,石芥花越来越觉得藏身的田坡不太安全,必须尽快离开这个地方,否则一旦被抓,不但身上的钱要被没收,还要罚款五百,弄不好还有可能送去拘留所关半个月。所幸,她的手包是系在左手腕上的,惊荒奔跑间也不曾丢失。手包里既有口红和粉脂,还有手机和钥匙。前者关乎美丽,后者难离须臾,更何况纸巾之类七七八八的小玩意间还塞着两扎没有解捆的红票票。小小的手包并不起眼,里面的组合却包罗了她的命+运。她不敢想像自己被抓住的可怕情景,那是她目前不堪承受的后果。她最近手气老不好,一直输,输得有点惨。
金沙1005am ,  石芥花朝四周瞧了瞧,田垌的西边依然是田畴,但那是邻村的田地,隔着一条小河。小河看起来不宽,却深不见底,她一个女人家恐怕过不去。村子的北面有一片小树林,大部分赌徒逃往了那里,警察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去,树丛间不时飘过一两个奔跑的人影,还有严厉的喝斥声。那个方向是断然不能去的。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庆幸自己打了单。田垌的东面,正是停放警车的地方,往那里跑,简直是送死!唯一可行的是身边这条顺着村子往南的石板路,这是通往邻村的小道。只要从这条小路走过去,跨过一座老旧的石拱桥,便到了那个村子,然后租辆摩托车就可以回城了。主意打定,石芥花用手掠了掠散落的头发,扯一扯衣襟,然后大摇大摆地向南边走去。
金沙990.am ,  一路无事。靠近村庄时,她再次紧张起来。老辈人讲,越怕鬼,越有鬼拿人。石芥花提心吊胆地走着,路旁的灌木丛中忽然窜出一个穿制服的警察,对她厉声喝道:“站住,干什么的!”那一瞬间,石芥花感觉自己浑身石化,再也迈不动步子。她呆呆地站着,不再逃跑,静等厄运的到来。当然这只是表象,暗地里,身体的僵滞换来的是大脑的高速运转。她立刻镇定下来,平静地对走近她的警官说:“走亲戚的。干吗?走路也犯法呀?”
  警察并不买帐,打量着她说:“走亲戚的?你哄鬼哟!”
  “真的!喏,就前面那个村子。”石芥花伸手朝邻村指了指。
  “你从哪里来?”
  “后面那个村子,蒋家院子。”她记起来场子里有一个赌徒是后面那个村庄的人,姓蒋,便蒙了起来。就像押赢了一手好牌,这回她蒙对了,那个村子正是叫蒋家院。
  警察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石芥花想,既然从蒋家院子来,当然姓蒋了,难道还说姓石?那不成了哈心!便说:“我叫蒋小丽。”
  “身份证呢,把身份证拿出来看一下!”
  “身份证没带。我又没坐飞机,又没买火车票,带身份证干什么?”
  “你要去的那个村子叫什么名字?”警官继续问。
  石芥花想了一下,前不久她随刚哥的三公场子在那个村里赌过一阵,那个村好象叫黄泥塘,她便报了上来,并说:”我姐姐就嫁在黄泥塘,我去姐姐家吃晌午饭哩!”
  “你姐叫什么名?”警官接着问。
  石芥花随口说:“蒋小美。”
  “你叫蒋小丽,你姐叫蒋小美。一个美,一个丽。唔,像那么一回事!”警察笑道。
  见警察笑了,石芥花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也笑道:“警察叔叔,我可以走了吧。”
  她说这话时,习惯性地抬起双臂整理了一下胸前的衣襟,牵引得白皙的高耸微微颤动。那对白皙的高耸半躲在衣衫下,就像野兔在猎人眼前的草丛中簌簌地动。警察瞟了一眼,似有一道电流从心头掠过,却忽然拉下脸来,不再戏谑,也不怜香惜玉:“走了?走哪搭去?跟我到派出所去!”
  “我干吗要跟你到派出所去啊?”石芥花满脸委屈地说。
  警察冷哼一声:“刚才逗你哩,试一下你老不老实。你以为讲两句鬼话就能哄我?你看看你,项链,手链,脚链,脚指头还涂指甲油,像个村姑吗?手脚雪雪白,脸晒得马牯卵子黑,是个做农活的人吗?你脚梗子白花花,说明是街上人;脸晒得马牯卵子黑,说明你经常窜场子,不止赌了一天两天,是个老油条了!”
  警察说完,不无得意地笑了起来,就像家猫捉到一只老鼠,美餐之前还要戏弄一番。面对强大的逻辑推理,石芥花一时无言以对,她不由得懊恼起来。卧槽!没看出来,这个蜀粟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刚才还觉得他弱智,被自己哄过去了呢!好在他不那么凶,没有直接对她来硬的,这就有了回旋的余地。石芥花半是娇媚半是挪揄地说:“哎呦,师傅好没眼水!哪个讲的农村人就一定要种田?你看现在农村里还有几个年轻人种田?我回来没几天,在广东打工哩!”
  “好好好,不和你啰嗦了,等下一查就晓得了,先跟我走吧!”警察说着伸手就抓住她的胳膊。
  讲良心话,石芥花并非胆大包天,死到临头还敢讽刺警察,她只是凭着以往的经验,要以柔克刚,要化解严肃的气氛,要在嬉笑之间脱离厄运。然而这个人似乎油盐不进,不吃她那一套,而且还小心眼,听不得半句刺耳的话,刚才还腹议他不凶哩,一撩拨就动粗了!她一个女人家家,警察真要抓她,还不是老虎叼羊?唉,早晓得趵不脱,干脆就不趵了,结果趵得要死也是白趵!石芥花心有不甘,却又无可奈何。警察是什么?是国家机器,是公权力的执行者。但警察也是人,是人就有私欲,就像是铁就会生锈一样。石芥花醒悟,只有让他生锈,才能躲过一劫。如果他本身就是一砣锈铁,那就更好办了。她一面做痛苦状喊着“哎哟!”一边打量着这个和自己年龄相仿的警察。刚才心慌意乱,没注意看,这一仔细,还真认出这个人来!原来是她所在辖区派出所治安中队的唐队长,不但是警察,还是领导!
  她和唐队长有一面之缘,不是参赌被他抓过,而是以受害者的身份去派出所报过案。
  那是一年前的某个下午,石芥花正在麻将馆搓麻,接到一个本家堂叔的电话。大意是遇到一伙拐子,骗走了他的存折,然后把上面的四万块钱全部取走了。堂叔怯懦,儿女在外地打工,身边没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听说侄女崽石芥花在城里混得好,就央她带着去报案。堂叔年近六旬,在农村种田,泥里水里,累了一生,就攒下那么一点钱,这说没就没了。那天上午石老汉去镇上赶集,半路上遇到两个心急火燎的人。其中一人敬给他一支香烟,并殷勤地点上,然后操着外地口音说他开车出了车祸,轧伤了人,急需拿钱送伤员去医治。如果晚了,可能伤员会死。可他出门在外,身上没带多少现金,又没有银行卡,所以想请老乡帮帮忙,做一下好事,借存折给他用一下,让家人把钱打到老乡的存折上,等他取了钱再把存折还给好心的老乡。当然,帮忙也不会白帮,外地人答应给他两百元好处费。石老汉吸了外地人的香烟,脑子里腾云驾雾,整个人如提线木偶,那伙人怎么讲,他就怎么依。回家翻出存折,同外地人坐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去市内的银行打款转帐。到了银行大门口,一个人陪他在外面等着,一个人拿存折去银行操作。等了半天,转帐的人还没出来,陪他的人说:“怎么还没办好?你在这里再等一下,我进去看看。”说着就进去了。又等了好一阵,后进去的人也没出来,石老汉觉得不对,冲进银行去看,哪里还有那两个外地人的影子!原来他们从取款机那边的小门出去了。石老汉心急,如梦初醒,找到柜台一问,正是他的存折,刚才被人取走了全部存款。
  石芥花找到堂叔,听了他的述说,觉得不解,便问:“外地人不晓得密码也取不到钱嘛!你难道把密码也告诉他了?”石老汉说:“密码就写在存折后面的壳纸上。”石芥花跌足叹道:“你怎么把密码写在存折上呢!你怕忘记,随便写在一个本子上放在家里也要得嘛!”

“看你妈的×哩”

黑蛋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黄军用包,肩上还扛着个军用被子从劳改队回来了!
   自从黑蛋回来那天起,村子里的闲话中心又是一片唾沫星子乱飞,开始热闹起来了。
  “这下可没好日子过咧,唉!”
  “俗话说得好么,困兽出了笼,发性越发凶。”
   大多数庄稼汉人都骂骂咧咧地一致认为“狗改不了吃屎”,这粗俗的评判,虽然话丑但是理端。
   几乎整个村子甚至临近的几个村子一下子都骚动起来了,几乎同时都在战战兢兢地预测着各种接下来的灾难。
   “这下得把门看紧咧!”
   “明儿赶紧去信用社办个折子去!”
   “我明儿就把门上的猪圈挪后院呀!”
   ……
   唯独阴阳王老汉每天在闲话中心一边叭嗒叭嗒着他的老旱烟,不紧不慢地重复嘀咕着他那一句:“非也非也,土匪改过能栋梁,麻雀也会成凤凰。”可是几乎所有人都是用鄙夷的态度笑话着,嘲弄着这个迂腐又古板的一辈子只会看阴阳的倔老汉。
  说起黑蛋,那可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哈怂”,(哈怂:方言,就是不务正业,痞子,混混的意思。)偷鸡摸狗不上算,打架斗殴砸场子像家常便饭一样,吃喝嫖赌、团伙抢劫,更是样样俱全。第一次翻把是因为聚众赌博,被劳改了一年半,可是刑满释放回来还不到一年就又因为抢了一个外地包工头的钱还捅了人家三刀,又一次被判了个三年劳改。
  村里人只要一提起他,几乎每家每户都可以讲出两件被黑蛋欺负过的“光荣事迹”来。不是今天谁家把猪丢了就是明天谁家把狗不见了,还有就是家里的衣服啊、自行车啊、现金存折啊被偷了,这不用说,几乎都是黑蛋的“杰作”。
  确实前几年,黑蛋真得就是个大哈怂,整得鸡犬不宁,人心惶惶。甚至好多妇女为了哄娃娃不哭,就用一句“再哭就让黑蛋把你偷去”来吓唬娃娃们,这一吓唬还确实管用,吓得把娃娃们赶紧把鼻涕往袖子上一抹,哇哇的哭声便戛然而止了。
  记得最清楚的莫过于他第二次犯事儿前那多半年时间,黑蛋变乖了,每天起早贪黑地骑着他爸那辆“二八圈”带着他爸在城里当小工,就因为看到了一个改天换地的黑蛋,总是一副热心肠的巧玲嫂子从她娘家甘肃那边竟然给黑蛋说了个媳妇儿!这可是村子里的一件大事呀,虽然前几年黑蛋“祸害”大家不少,可是看着黑蛋这大半年翻天覆地的变化,加上黑蛋他爸他妈老两口在村子一直的老好人形象,大家也就没过多地嘲笑这样一个“败家子。”
  当然最高兴的就是黑蛋他爸他妈了,本来黑蛋都二十五六的人了,总算是心里的石头马上就落地了了,能给黑蛋娶上个媳妇儿,那可是“烧了老瓮粗的香”的事啊!原本逢人低头寡言的老两口一下子在人前能抬起头了。
  黑蛋他爸见人也敢给人发烟了,黑娃他妈也敢和那些妇女们坐在一起拉话说笑了。
  转眼都到腊八了,一大早各家各户的男人们都端着一大老碗呼哧呼哧地冒着热气的“腊八面”,蹲在自家门口大咥的时候,黑蛋他爸开着他家那台好多年都没出过门的手扶拖拉机开始轰隆隆地给他场畔上拉砖了。
  哦!原来是黑蛋他爸准备给黑蛋盖房娶媳妇呀!
  一连拉了十几天的砖、又买了几大车的沙子,几十吨的水泥,几大车白灰,呀,这椽都是松木子哩!村子里一下子就像锅里的水沸腾起来了!
   “黑蛋他爸这下有心劲了!”
   “昨儿个黑蛋他妈还到我屋,硬是买了我那几个开元通宝,说是要给上大梁预备着呢!”(当地风俗,上大梁的时候,在梁上放上开元通宝,预示着吉祥平安,祖辈安康。)
   村子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到处都在议论着黑蛋家这件大事哩!
   今天是腊月二十三,祭灶呢,黑蛋他妈正围着锅台烙灶坨坨馍,黑蛋他爸正在院子里码那一堆刚劈好的硬柴,警车呜里哇拉地就开到黑蛋家大门口了。
  当两个警察,掏出证件和那张拘留证的一刹那,黑蛋他爸“扑踏”一声就跌坐了那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禾垛旁了,黑蛋他妈闻声从灶房出来,手里还捏着一个还没来得及下锅的面饼就晕倒了……
  原来,黑蛋因为去建筑队要工资,那个外地老板硬是要压着一个月工资不给,黑蛋就大打出手,光天化日之下就抢了那个老板的钱包,还用随身携带的水果刀朝那老板大腿捅了三刀,天还没黑,就被公安局在县城的一个黑网吧逮了个正着……
  三十那天,下了一场大雪,黑蛋他爸就在场畔把那一堆松木椽浇上菜油点着了,大雪中那一团熊熊大火,烧尽了黑蛋他爸的希望,那一场纷纷扬扬的雪花,从此把黑蛋他爸的心冻僵了……
  一晃就又是三年了,黑蛋他爸他妈见人说过最多的话就是:“我就没那货,我就当那货死了。”
  可是这又一个三年过后,黑蛋从外面回来了!
  后来的事实是这样的:
  黑蛋这次确确实实、根根本本是变了。
  后来据村子有人讲,黑蛋上一次劳改回来的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就拎着那个军用包,背着军用被子,搭了南下深圳的班车走了。而这一走就又是一个三年!
  如今,村子里那栋独一无二的,也是全村子最漂亮的前三层后四层的别墅式小洋楼,就是黑蛋这新三年变化最大的见证!
  而现在的他,有了自己的房地产公司,自己当起了董事长,而阴阳王老汉,也在不久前被他高薪聘请为公司的企业文化顾问了。
  麻雀,真的能变凤凰吗?   

村里人紧跟着撵到老汉家里,都慌的不知道到底该咋弄,两摊子事三个死人,还有一个躺床上打滚,家里再没有其他主事人。就着急忙慌地把村干部叫过来,村干部一看这惨象,嘴唇都乌青了,边叫人报案,边组织几个中年人寻车把老汉往县医院送,没等出村子到桥上,老汉就不动弹了。

等壮娃两口子回来,家里已经设上灵堂了,他堂弟给先把事撑起来的。壮娃把家里四丧合一丧一并办完,没歇气就带着哭的呆呆的媳妇回打工的地方了。走的时候叮嘱堂弟把庄基地看给谁卖了,实在没人买就锁着叫荒着。

前二年,政府要在北田那块地方建个渭北工业园,把北田的地都几乎征完了。又从县城修了座桥直通河北,比新丰桥还大还宽,北田又发市开了,一时间热闹非凡。你要是坐车从北田往河北去,一路上就看见家家户户的场子摆满门前,老老打麻将,少少戳台球。这个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突然间家里没有了地手里只剩下钱,你不是农民就不知道那个恐慌感,说白点就是空虚感,头脑里面啥也没有造成的精神里面啥也没有的感觉,拿着钱不知道咋花的感觉,所以好多人这就摆起来龙门阵先轻松一阵子,看看人家咋弄再说。这个境况大概持续了几年天气吧。

你现在到北田去还能看到这院庄子,死沉沉的立到村子边,草长得一人高,一直遮到半墙上。

老汉两眼顿时一花,胸膛里面好像有个囊包要往出胀鼓,但又不知道咋出来。在大门口把刚才撂到门后边的锄一提,没顾上大门敞着就往麻将场子赶。到第一个场子一问人不在,说是今天没过来,让到隔壁去问下,刚才还有人看见老婆子在那呢。老汉也没多话就低头出来往隔壁去,进门门厅就支的麻将桌子,四个人正搓的欢,旁边还坐了几个钓鱼下泡的。看见老汉正过来,其中有个想接老婆子班的还拍了拍老婆子的肩膀说,你掌柜的回来了,赶紧回去喂猪去。老婆抬头看了眼也没在意,手里搓牌就没停。

世事远远比书上的故事来的惊心动魄,所以对于有些事,人们宁愿看小说听故事消遣,也不愿事临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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